东莞记事(3):社会我南哥
文|光头哥 画|马桶
【往期回顾】
东莞记事(1):七哥和马小姐的江湖儿女情
东莞记事(2):高潮哥的高潮
本月艺文合作,请点击↓
2017年冬天,我在长沙,一场酒喝到晚上11点,喊了台滴滴,踉踉跄跄与一众酒友话别,啰嗦了半天,再晃荡着钻进了已经等候多时的一台丰田卡罗拉后座。
“师傅不好意思啊,久等了”,车上空调开得很足,我一下子有点适应不过来,“这天真冷哦!”
“是啊,还是在广东舒服。”司机师傅搭腔了,从背影和声音分析,这个应该是个身高175,体型偏瘦的男子,年龄在四十岁左右。
“呵呵,广东冬天虽然暖和点,但太潮了,也不蛮舒服”,我顿时回想起当年在东莞时怎么也晾不干的衣服,“师傅你以前在广东哪里啰?”
“很多地方,罗冲围,大沥,园洲,万江,石龙,常平,樟木头,西丽……”这兄弟报了一串镇或街道一级的小地名,分布在珠三角的五个城市,我听着格外熟悉,八个地名,居然有四个在东莞。
“看来你在东莞蛮久啊?……我怎么听你声音有点熟。”我突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巧前方是个红灯,司机师傅一脚刹车,然后回头一望:“光头,你哪么还是个光头啰?”
“南哥?”我一听这口气,可以肯定绝对是碰到熟人了。
南哥把正在计费的打车软件点了结束服务,然后下线,把车开到高桥某安置小区一家主打常德钵子的夜宵店。“搞个腊猪脚钵子!花生米!”南哥又跑到隔壁小超市,拿了瓶酒中酒霸,掏出包红壳子双喜,自己点了一根,没给我发,却给我丢了包软玉溪,“我晓得你喜欢抽这个。”
菜上桌,酒入口,南哥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也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太多的寒暄,像是一对准备比武的武夫,都在等着对方出手。“算哒,你狗日的,又要老子先讲!”南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就像多年以前在东莞一样,总是他给我讲些江湖趣闻,然后我跟他喝酒,一起喝醉到天明。
一起喝醉到天明
南哥是常德人,跟著名的悍匪张君老家相距不过几十里地。在本世纪初,张君的彪悍传遍大江南北,传到东莞万江有了个新的版本:X美(地名)那个湖南仔阿南,就是张君的亲表弟,丢他老母,好塞雷!是的,在X美一帮吃社会饭的年轻仔里面,阿南还真不是一般的狠。
我初次认得南哥,是2004年初,那时我即将大学毕业,四处流窜,有一帮老家的兄弟在东莞万江,我没事就晃过去了。敌人来了有刀枪,兄弟来了有酒肉,当晚在X美一家大排档,我老同学G哥请客,吃粤菜,喝生力(当年广东本地最受欢迎的啤酒之一,大肚子瓶)。G哥是在当地吃社会饭的,认得的人多,一桌本来只有四个人的便饭,熟人加熟人最后居然来了十几个,一张大圆桌,多半短发金链子,间隔还有一个一看就是在夜场讨生活的小妹。十几个人,来自至少五六个省份,一半人互不认识,居然能凑到一桌喝酒,这在2004年的东莞,并不稀奇。桌上你要是讲客气,就去敬一圈酒,你不讲客气,也可以只和你身边相熟的人喝。我从豪放的湘西来,对这样的饭局丝毫没有不适。加之有点小酒量,凡是来敬我的,我都回敬过去,半个小时,菜没吃什么,酒倒是搞了六七瓶。
“来,兄弟伢,搞一杯,听阿G讲你还是个大学生啊,那我还是头回跟大学生搞酒咧。”酒过N巡,一个比我年龄略大的后生哥来到我面前,倒了一满杯酒。我那时候长得还是很帅的,但我承认这个兄弟,长得肯定比我帅,略黑,跟香港明星吴彦祖有几份神似,穿一套很扎眼的白衬衣黑西裤。
“这是南哥,我兄弟,常德的。”G哥给我介绍这位来客。南哥饮罢杯中酒,我再回敬,等放下酒杯,边上的兄弟已经让出了一个位子,并叫服务员上了碗筷。于是酒继续往下喝,从晚饭喝到夜宵。我也不记得我喝了多少酒,直到次日醒来。就这么醉了几次,脑海中碎片般的记忆才为我拼凑齐了这个新认得的常德佬。
南哥,洞庭湖边的常德人,生于1970年代末,相当于准80后,1995年初中毕业南下打工,原计划去深圳进厂,结果刚到深圳龙华还没入梅林二线关,就被贩猪仔的黑车给丢下了,身上的几十块傍身钱也被洗劫一空。随后他又被查暂住证治安仔抓起,送到了东莞樟木头,出来后在樟木头街头几乎是个乞丐了,最后被一个开米粉店的常德老乡收留,成了米粉店的帮工。
某日,帮工南伢儿正在拖地,碰到一帮安徽佬来收卫生费,实际上是保护费,米粉店老板因生意不好想少交点,被人扇了一耳光。彼时,东莞的地下秩序分为很多板块,湖南人在长安虎门厚街是绝对的霸主地位,但在常平樟木头塘厦一带,安徽人和东北人的势力不可小觑。南伢儿一看老板受欺负了,也没说什么,从厨房里拿出把菜刀,追着三个收保护费的跑了两条街。
他拿把菜刀,追着对手跑了两条街
这一幕,被正从边上路过的邵阳人肖哥看到了。肖哥是1990年代初期到东莞的,什么都做过,风里雨里混出来了,彼时已经是常平某著名夜场的合伙人。东莞成人娱乐业史上最著名的1500从业人员大阅兵,正是肖哥后来的手笔。肖哥一看这伢儿有狠,顿生爱才之心,就让身边的小弟出面,替米粉店摆平了麻烦,顺便把南哥从樟木头带到了常平。“老弟,跟我做事吧,米粉店不是你呆的地方。”
到常平那天,肖哥带南伢儿洗了个桑拿,净桑,洗掉了他一身的粉店油腻,也告诉了他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更美好的事物。擦掉了一身老垢的南伢儿换上了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17岁的常德小伙子在想,要是穿了这身衣服回老家,会不晓得逗多少妹儿喜欢……其实,肖哥给南伢儿的,只是一套夜场小弟的工作服。
因为是肖哥安排的人,夜场小弟南仔上岗的第一天,下班后就被一帮老乡喊去宵夜,有领班有保安有公关有公主有妈咪,后来,当大家得知南仔还是只童子鸡的时候,肖哥就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力。
“狗日的,第二天早上老子硬是连起床刷牙的力气都没得了。”多年以后已经成了南哥的南伢儿回忆,那天晚上他得了四个红包,但人累得不行了。
1990年代末的东莞,正是成人娱乐业方兴未艾时,流动人口众多,鱼龙混杂,每个夜场都需要内保也就是看场子的,南伢儿因为人长得健硕,很快由服务生转岗到了内保,在数次平息不和谐事件中表现突出,成了肖哥手下的一员悍将。“我那时候就是肖哥的一把刀,他喊我砍哪里,我就往哪里砍”,南哥说,“我从我们常德老家引进了‘管杀’(一种湘北地区最实用的冷兵器,一头为100cm长的钢管,一头为40cm长的砍刀,可拆可接),那比什么砍刀三节棍,好用得噶卵哒。”
常平第一打仔南哥自立门户是2000年左右,肖哥志在成人娱乐业,而南哥在肖哥手里赚点钱又都花在了肖哥场子里一个叫小辣椒的川妹子身上。小辣椒长得一副祸国殃民的媚相,另有一外号叫小狐狸,我们也不知道她和南哥到底是谁勾搭了谁,但至少在我印象中,南哥对女色并不是很爱好。终于有一天,南哥说要自己出去闯,肖哥没说什么,丢了把1998款的丰田佳美车钥匙,“去吧,混好了,是我肖某人的面子,混不好再回来。”
南哥带着小辣椒,并没有离开东莞,而是到了万江。南哥的几个老乡一直在这边混,但被同样在这讨生活的四川佬打压,地位比较边缘。南哥迅速在万江打开局面,有江湖传闻,他一把管杀一晚上剁了二十几个川帮弟兄,更有传闻说他那个夹在腋下的手包里有把大黑星,东北帮老大带一帮人被他一个人喊跪着就跪着。我不知道南哥是否是江湖上最牛叉的管杀手,但我2004年看到他的时候,他腋下的包里就两样东西,芙蓉王和钱。
小辣椒跟着南哥,迅速也成为万江娱乐界的一个腕儿,手下几十号姐妹每天给她交台费。我第一次见南哥那晚,小辣椒夜宵的时候出现了,手下莺莺燕燕一大群,用她的话说,你是我老公的兄弟,那么今晚这些都是你女朋友,只要你吃得消。只可惜那晚我直接醉倒在酒桌上了。
今晚这些都是你女朋友,只要你吃得消
按正常的剧情发展,南哥和小辣椒完全可以在东莞捞到第一桶金后迅速转正行然后衣锦还乡当个开发商啥的。“我那时候手上也有个百把万了,每个月也有上十万的收入,想着干几年回常德,随便做个什么小生意,城里买个房,买个门面,混日子总过得下去吧。”在高桥的常德钵子馆里,南哥回忆起十几年前的往事,颇有几分遗憾。
但事情总是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2004年前后,小辣椒先是迷上了地下六合彩,输光了准备给自己做嫁妆的几十万私房钱,后来干脆直接每周去澳门了。直到有一天,南哥的一个朋友,也是当年肖哥手下的一个邵阳兄弟提醒他:“兄弟,我送客去澳门时碰到嫂子好几回了。”南哥在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再后来,跟南哥同在厚街场子里放高利贷的东北佬拿着一叠小辣椒写的欠条来问南哥怎么处理,南哥脸都白了。
东北佬算是给南哥面子,小辣椒差不多50万的赌债只收了本,没收利息。南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替小辣椒还完了赌债,对她说:“你就不要赌了,班也莫上了,喜欢打牌就在小区里打点麻将。”小辣椒泪眼婆娑,表态要过正常的生活。
“老子最不该,就是要那个狗日的婆娘在小区里打麻将!”南哥在高桥,说起小辣椒,难免又主动喝了一大口。彼时的东莞,成人娱乐业高度发达,也成就了很多高收入的技师群体。这群技师,出于心理需求,很多都养了小白脸(以东北技师和川渝技师为代表),这群瘪犊子玩意,吃女人的穿女人的,每天就在小区打个麻将,简直就是败类中的战斗机。小辣椒在小区里打麻将,一来二去就跟其中一个小白脸勾搭上了,花钱事小,关键是沾上了最不该沾的东西——毒品。
“那段时间我也忙,她买码亏了钱,我一心想多赚点钱早点上岸,唉……”南哥说到这时又是一大口,“我发现后,送她去戒毒好几次,广东的湖南的,都去了,但没用。”
“那她现在呢?”我问。
“不晓得,我反复送她去戒毒,送多了,她就躲着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好像是几个卖药的老乡,说她硬是打着我的名号说要货,我去了,她没看见我”,南哥说到这,声音有点哽咽,“她那时候已经没人形了,我看不下去了……”
这个事情对南哥影响很大,他后来也积极投身于东莞成人娱乐产业,在万江参股了好几个场子,比较搞笑的是,南哥场子里负责现场管理的经理,正是那个养了个小白脸勾搭小辣椒的东北大傻妞。
“同是天涯沦落人吧。”这个东北大傻妞,后来陪着南哥在东莞一直陪进了看守所。两人出来后头件事就是到常德老家领了结婚证。再后来,两人来到长沙,生了一儿一女,做点小生意亏本了,只好买个比亚迪开滴滴。
“你怎么不回常德呢?”我问南哥。
“我2000年开丰田佳美回去的,如今2017年哒,我好意思开比亚迪回去?”南哥一声苦笑,又是一大口酒,“我能搞么得?一个打流出身的,总不能40岁了还去打流吧?”
“我其实08、09年也在东莞,我那时候还托人打听过你。”我说。
“我听G哥说了,那时候正是我混得最恼火的时候,婆娘欠了一身的债,又吸毒……不想跟你有么得往来。”
“那你现在准备哪么搞咧?”我也跟他学了句常德腔。
“养两个伢儿读书,还是要读书。混社会,混得了几时?”他拿起一件袖口已明显有点磨损痕迹的西装,披在已经明显发福的身上,“不喝了,回去了,明早要送伢儿读书。”
我目送着他走出去,依旧一身白衬衣黑西裤。
光头哥
作者介绍:
光头哥,非典型性80后,自称文学院建筑系车辆工程专业毕业生,现职看门扫地,履历丰富得堪称奇葩,喜酒不贪杯。
本月艺文合作,请点击↓
灵魂永不孤独,故事永不结束
故事长沙小酒馆
小酒馆一店地址如图▼
小酒馆二店地址如图▼
一店订座微信号342778773
二店订座微信号54838074
投稿邮箱丨13374644@qq.com
商务合作丨微信/电话 18613977139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