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为什么1980年代能火遍大陆？因为当时人人是“贵族”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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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对金庸小说的批评大体是对的。

从文学本身来说，金庸先生的小说结构是纯西方式的，准确来说是众多大仲马模仿者的其中一个。

从语言来说，金庸先生武侠小说文字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是脱胎于民国时期的“白话文”，只不过金庸先生进一步做了通俗化处理。

从人物来说，金庸小说里的人物除了极个别的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成长性可言，用王朔本人的话说就是“开场人物是什么脾气，以后永远都那样，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

而王朔的这些批评确实也戳到了金大侠的痛处，所以金大侠在王朔文章发表后第五天堪称迅速的回应了王朔的批评，开头也很有喜感，左一个“八风不动”，右一个““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如果真是“八风不动”又何必回应如此迅速？

最后金大侠在回应文章里还委屈的表示自己读王朔文章“评价是正面的”，言下之意是无非是指责王朔“恩将仇报”，把一个正常的文学评论搞的和私人恩怨一样。

过了几年，金大侠大概真是修炼到“八风不动”的境界，所以经常对外说“武侠小说虽然也有一点点文学的意味，基本上还是娱乐性的读物，最好不要跟正式的文学作品相提并论。”

可见最后，金大侠还是认可了王朔对他文学作品的批评。

当然，今天我们绝对不是要开金大侠作品研讨会，也不是要在金大侠去世后说金大侠的坏话，其实当年我在看了王朔批评金庸的文章后也是非常生气王朔的。今天我想给大家谈另一个话题，为什么文学价值不高的金庸小说能在1980年代火遍大陆。我们觉得这比单纯评价金庸小说的好坏有意思多了。

金庸

任何一种文学形式的兴衰都是有深刻的社会原因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火爆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衰败。

小说也不例外，世界范围而论，小说是在18世纪晚期英国真正开始“火”起来的，原因很简单，经过工业革命，英国培养起来了全世界第一代中产阶级，这些中产阶级能识文断字，渴望资讯和谈资，但是又不像贵族那样能负担得起沙龙和舞会的开销，那么报纸就成了他们获取资讯和谈资最好最廉价的方式，报纸火了，小说自然也火了。在英国，全世界文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需要靠贵族和资本家资助也能养活自己。

在英国文人开始靠小说养活自己的时候，法国文坛还是剧本创作的天下，因为法国没有那么多中产阶级，文人成功还得靠贵族或者资本家资助，所以莫里哀虽然非常想写一出悲剧故事，但是却写了一辈子喜剧，原因是他的资助人，法王路易十四只需要他写喜剧。

法国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小说这种题材的呢？是从他们被英国人写的《鲁滨逊漂流记》征服开始的。

《鲁滨逊漂流记》在法国火到什么地步？卢梭本来想靠写拉丁文长诗打开巴黎沙龙的大门，他的朋友一把拽住他，要他别傻了，同时递给他一本《鲁滨逊漂流记》。

瘸子塔列朗的有钱媳妇儿偶然想参加一次塔列朗的政治活动，参与接待一下英国新任驻法国大使鲁滨逊，但是她对这位大使一无所知，于是只好求助她的丈夫；塔列朗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直接递给自己媳妇儿一本《鲁滨逊漂流记》；结果在外交晚宴上，塔列朗的夫人第一句话就是，大使先生，您的野人星期五在哪儿呢？

同样情况，为什么金庸小说1980年代能火遍大陆呢？

首先就是经过三十多年的义务教育，当时大陆拥有了大量识字人口，这是前提条件；同时，当时大陆在文化上又像被《鲁滨逊漂流记》征服前的法国，法国人是厌倦了歌剧和拉丁文长诗，而我们当时是腻透了样板戏。

但是说到底，英国小说的火爆和后来法国小说的后来居上都是因为当时英法通过工业革命拥有了一大群有闲有钱的中产阶级，而金庸小说的火爆同样得力于当时我们也有一大批有钱有闲的“贵族”。

现在我说1980年的中国人，主要是城镇人口生活的就像“贵族”，相信很多人都不同意，但是事实上1980年代中国人，主要是城镇人口真的就活的像“贵族”。

贵族的标志是什么？首先就是衣食无忧。

1980年代还没有下岗这么一说，只要有工作，到月底有就一份工资，尽管物质上比较贫乏，但是人人都一样，也就无所谓了。

贵族通常在事业上没有什么上进心，因为大多数贵族生下来的时候未来就已经被决定了。

1980年代时的中国人也一样，尽管当时已经可以考大学了，但是毕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父母做什么工作，自己就老实等着接班就好了，所以自己将来什么样，看看自己现在父母就可以了。

最后，贵族要没有多大上进心。

1980年代上海

1980年代尽管已经允许个体户存在，尽管已经大力宣传万元户，但是个体户名声真的不好，而且社会对个体户也存在普遍的歧视，个体户孩子上幼儿园都要多交钱，谁让你是个体户的孩子？不服气？好人有当个体户的吗？！

总的来说，1980年代是我们“终身雇佣制”最后的辉煌时刻，改革开放后在物质上人们慢慢开始富足了，到1980年代末，各种票据都开始取消了；另一方面，因为个体户和个人奋斗还没有深入人心，大家在事业上都没有特别大的上进心。

对于我这样不求上进的人来说，1980年代是最美好不过的年代，那时的人们，主要是城镇人口，人人活的像一个贵族。

就是在这样一个美好年代，金庸小说被引入了大陆，就像《鲁滨逊漂流记》火遍法国一样，迅速火遍了大陆。

其实不止金庸火了，琼瑶阿姨也借着这股东风火了。

当然，那个时代很多比金庸、琼瑶小说水平更高的文学作品，比如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和先锋小说、伤痕文学等等；但是这些小说客观的说，相比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阿姨的言情小说，都有比较高的阅读门槛。

孟德斯鸠早在19世纪的时候就说过，90%读书的人其实只看通俗小说，所以金庸和琼瑶的火是必然的。

因为整个80年代，大学生和高中生比例在全国人口所占比例还不足20%，再说了，也不是所有大学生和高中生都不看金庸和琼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