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蛇》看四个“人”的情欲与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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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的《青蛇》脱胎于中国民间流传了数百年的传说，徐克又将其拍成电影。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由于李碧华的改写，叙述者的主体和视角发生了变化，就使得一个大家烂熟于心的故事，变得骨骼清奇起来；而徐克的改编，又将李碧华人物中过于算计和狠戾的部分去除，更进一步拓展了演绎人性与爱情的空间。

电影《青蛇》比小说《青蛇》更为出色。

青蛇的旁观与试验

《青蛇》是以一个“似人非人”（小青）的视角来看世间情欲，这就使故事摆脱了原本通俗的市井味，有了抽离、审视的新意。

小青不像白素贞——白蛇已经修炼得与“人”相差无几，甚至比一些人类更懂得人情世故，她可以端端正正、熟练地做一个受人尊敬和喜爱的“白娘子”。

青蛇，是还未进化成人的“非人”物种，在她身上，动物性的原始欲望：生存与性欲、感官冲动、不加压制的情绪本能，占主导。

小青嫌做人“麻烦”、“累”，到了人间仍要吃老鼠和苍蝇。电影中，小青与白素贞化为人形的第一天夜晚，小青盘踞在妓院的屋顶，对屋檐下的纸醉金迷、男欢女爱大感兴趣，并潜入其中。

而白素贞则不知不觉被一阵念诗声所吸引，来到了书院前，看到了许仙。

她们俩被不同的事物所吸引。从一开始，白蛇就比青蛇有更复杂的理解力，白蛇向往语言中的诗意，对爱情有了遐想。

小青不懂这些，她的头脑里没有文字、伦理、道德与爱情的概念。

不过，小青有一个特别的长处：渴望学习。她对自己现存以外的状态充满好奇。她不甘落于白蛇之后。

影片的主线之一，就是青蛇如何学习“做一个人”。

这也是小青作为主角，比白素贞更加生动的原因。白素贞从头到尾，始终是那么一个端庄的人，变化不大。白蛇是从一千岁修行到了一千零一岁。

而青蛇，是从五百岁修行到了一千岁，这其中的变迁，更值得书写。

也是由小青这个“非人”的视角，才能天真又认真地对所有人问出“你告诉我，人的七情六欲究竟是什么”这么一个大问题。

她是一个人间的旁观者。她不是人，她问得天经地义。

可吊诡的是，作为人，天天在经历各种感情与欲望的人，面对这个问题，也会一时语塞，答不出来。

这时候，人类情爱的荒谬性，就在一个“非人”物种的追问下，巨大地显现了出来。

——原来，竟没有人知道，他（她）自己所渴求的、争取的、伤神的、流转不安的“情爱”，究竟是什么。

青蛇还有一个特点：无所顾忌的尝试。她的行为，在已经内化了规矩的人那里，是让人愤怒和懊恼的挑战，可是，她只是没有规则。她的心里没有规则的概念。

白蛇懂分寸，事事都知道界限。青蛇，不知道界限在哪里。所以，她在无意之中，就轻易破坏掉了“人”看重的体面与忠诚。

青蛇是一个轻佻的破坏者，但她的轻佻，却试验出了沉重的真相：她试验出了人的虚伪与贪恋，以及在这虚伪与贪恋之下，“爱情”（许仙）与“信仰”（法海）同样的游离、模糊与不确定。

人所自认为坚守的东西，也在青蛇不正经的捣乱之下，丧失了固有的独立性，成了一个不断变动的幻体。

于是，又一个吊诡出现了：青蛇的“没有概念”，比固有的“概念”，反而更接近某种真实。

青蛇得意地证明了，在文明的层层架构之中，总有原始的欲望及直觉可以轻易穿透和破坏的地方。

在她还没有什么概念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概念都破坏了。可是，这算是“看破”吗？——没有拥有过、执着过，算“看破”吗？

她只知道爽快，不知感情和痛苦为何物。她离人，还有一段距离。虽然她轻易地“赢”了，却始终流不下人类的眼泪。

人，不完美，不高级，不洁净，可是，对于小青来说，却还是无法企及的、神秘的物种。

她对白素贞说：“姐姐你说过，人是讲感情的。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诱惑法海时说：“没想到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只可惜，我们都没有凡人的感情。”

没有感情的她，无往不胜、没有痛苦，可她为什么还要学习感情、只为流下一滴泪呢？这个问题，是电影的核心，意味深长。

在整部电影中，只有小青是一个“非人”，她遇到了三个不同的“人”：白素贞、法海、许仙。对这三个人，她有过学习和模仿，也都有过反问和质疑。她是一个起点最低的“妖”，最顽劣、最不按套路出牌。但在这四个角色中，她也是最爱追问和反思的。由此，青蛇很有可能是他们当中最有慧根的。在同一个故事的时间长度里，青蛇在广度的涉猎和深度的成长上，是跨越最大的。

白蛇的觉知与“剧本”

李碧华在《青蛇》里把白素贞描写成一个旧时代最常见的妇人，一心悬在许仙身上，除了男人别无他想。小说的结局，在雷峰塔底下呆了一千年后，两千岁的白蛇一出塔，又化身成为引诱另一个男人的现代女性，只为打发时间。这样一个女性的形象，几近迂腐，而且完全看不出时间与修行对她心智的改变，是一个停滞的、无聊的人格。

徐克电影里的白素贞，相对合理一些，换句话说，更对得起她千年的修行。电影里的白素贞，是一个有觉知的妖（或人），她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在做什么事，不轻易动摇，更不会出现小说中的悔叹：“半生误我是痴情”，好似自己所做之事全是糊里糊涂，过后又全盘否定。

痴情，不过是白素贞明明白白的选择，是她在褪去蛇皮、决心做一个人开始，就为自己选择的“剧本”。

在小青嫌“做人麻烦”时，白素贞就骄傲地说，人要抬起头，挺起胸，人是万物之灵。她对“人”有虔诚的向往，也对“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自己的追求和偏好。

她看上许仙，因为许仙是个读书人、老实人，她希望过的是慰贴的夫妻小日子。她来做人这一趟，最大的心愿，就是体验一生一世的夫妻。

对人的感情，白素贞是这样定义的：“人的感情，是讲究从一而终的。”这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爱情剧本。她对小青补充道：“如果你要想练习男人和感情，不能找许仙，换一个人吧。”她要保证她的剧本的纯洁性。

“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她何尝不知道呢？她看得明明白白。她又教小青：“男人没一个老实的，你迷上他的时候，他就开始不老实了。你厉害的话，就不要让他逃出你的手掌心。”

她总是局限于那个“一生的妻子”的剧本，甚至把男人当作检验自己功夫的战利品。这固然是狭隘的，但是，她因为自知，也可以甘心把这出戏好好演完。

白素贞，像世间很多人，为自己设立一个人生剧本后，就孜孜不倦、绝不悔改了。

小青不断地问：“你值不值？值不值？你千年的修行就陪他一个人玩？”

白素贞心中有数，这并不仅仅是陪谁玩的游戏，更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她不想临时更改剧本，不愿突然推翻说：“原来，感情，并不需要从一而终。”

她大多时候是冷静的，可是也有猝不及防的伤心。毕竟，既然是一场戏，哪里又是自己完全能做主的呢？对手悄悄更改了剧本，她还是要把自己的戏码原封不动地演完，来挽救她最初的设定。

觉知，并不能控制情感，并不能控制眼泪。白素贞流泪时，小青惊呼：“为什么我没有眼泪！”白素贞说：“当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只赢不输的时候，怎么会有眼泪，怎么会哭呢？”

这或许就是“参与一场戏”和“个人独自修行”的最大区别：因为有了对手，你就无法左右剧本了。戏一开场，万般业力起，一开始再有自信的觉知者，都不免渐渐入了戏，在戏中体验到“失控”与“悲哀”。

也正是因为有了“悲哀”，才使得白蛇的这一场情感历练更加丰富起来。她原本的剧本，一对情投意合的平凡夫妻，多么简单，并不是什么贪心的奢望，可是，这样的简单，只存在于白蛇千年修行的想象当中。

体验剧情，也有独自修行无法替代的功能。这就是所谓的“历劫”的意义罢。

来人间这一场戏，才会打碎白素贞的想象，才会让她做她从未意想过的抉择：一个偶尔心猿意马的伴侣，你还爱不爱？一个不完美的人间，你还留不留？

她还是要爱，还是要留。她拼了性命，也要把许仙从法海的囚禁里救出来，已经不是出自最开始那份简单的男女之爱了，失望之后，她对人和爱情仍然有了悲悯之心。救人，救一个和她曾有深切大缘的人，是她不需要犹豫的事。白素贞已经成为了一个完完全全的人。

这样一个完全的人，最终激发出了青蛇“感情”的觉醒。小青并不赞同白素贞，但她愿意为了白素贞的“所求”去付出和冒险。小青也在悲凉的义无反顾中体会到了作为人的感情。

白素贞是一个很讲究做人的“本分”的人，她唯一失控的地方就是对许仙的爱情。包括水淹金山，也是一种典型的女性情欲冲动的象征。和小青不同，对于爱情这回事，她问得少，做得多；主动的抽离少，被动的沉溺与承担多。她不会成为普通怨妇，因为她还有觉知；但她没有推翻“剧本”的意愿和勇气。

许仙的软弱与宣言

电影《青蛇》中的许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负心汉，他是一个最正常的正常人的代表。

如果只是鄙夷许仙在青蛇与白蛇之间的暧昧摇摆，是小看了这个人物。许仙就是《青蛇》主题曲的最佳诠释者：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如果观众被这句歌词打动，又嘲笑许仙滥情，那么是自相矛盾的。

电影的改编很好，许仙在端午节之前就知道了青白二人是蛇妖，他恐惧，但也念及白素贞对他的情深意重，无限惆怅，醉倒在了河边。他对白素贞还是有情的。白素贞为了打消许仙的疑虑，主动要喝雄黄酒，许仙却偷偷将雄黄酒倒在了池子里，被青蛇误喝（青蛇才显出原形）。

许仙有正常人的厚道，虽然知道白蛇是妖，但不愿戳破她的真面目，也不想伤害她，因为他从内心还分得出最基本的善恶好坏（这一点与法海对比鲜明）。他只是谎称要上京赶考，打算离开白蛇。这也算人的正常对策。

未料还没有走成，许仙就被青蛇的原形吓死了。吃了白蛇舍命偷来的灵芝草，许仙苏醒过来。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如同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大喊“娘子！”他对白素贞有着惯性的依恋，甚至忘了她也可能是蛇妖。

他对白素贞说：“我刚刚看到一头好大好大的……”白素贞接道：“大象是吧，好可怕。”她温柔地抚摸许仙。许仙犹豫片刻，决定抱住白素贞：“是啊，大象，那不用怕了。”

白素贞为了保住爱情而“欺人”，而许仙是完成了“自欺”的过程。

在色相与温情面前，他是软弱的，没有抵抗力的，他也曾想过要逃离，但最终舍弃不了这样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许仙的软弱，是人性的普遍软弱：无法抵抗某种诱惑的软弱。这种软弱，也伴随着某种鲁莽的无所畏惧：哪怕诱惑后面是万丈深渊，也在所不惜。

许仙当然隐隐知道和白蛇在一起的后果不美妙，甚至有性命之忧，可是他豁出去了。

最初知道真相时，他还害怕。可通过他和白素贞共同编织的“自欺欺人”，他为自己戴上了障眼法，只求紧紧拥抱眼前的绝美人形与无尽柔情。蛇？就当并不存在于那具人形之下。真相？已经不重要了。——管它是缘是劫。

从佛家来看，这自然是“贪”与“痴”（无明）。

法海说他：“人世沉迷于贪，你沾完色，又想要财，这是贪念；你爱完一个又一个，也是贪念。”这话并没有错。

法海给了许仙一串佛珠，要许仙收了蛇妖。许仙把佛珠扔掉了，赶紧回家劝青白二人逃走，这个男人，虽然不那么专一，但还是有情义的。

许仙软弱、摇摆，但有作为人最基本的良善与情义，他是人的代表。

法海强迫许仙出家。他倒是态度鲜明：“我不去！我就是迷恋红尘，我就是沉沦凡俗世界，我愿意！”

他又说：“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许仙的这些话，竟有几分不可侵犯的庄严。是，这是他的事，拿“佛”的大道理压迫他，他也有他的志气。这就是人的宣言，不可小觑。无论是多么“愚钝”的人，也不能受他本人之外的强力的奴役。何况真正的佛，怎会如此压迫他人？

许仙在佛堂对和尚们拳打脚踢，死活不肯出家。但在法海与青白二人斗法之时，他改变了想法、跪了下来：“求求你们，绕了娘子和小青。”他说：“我给你们出家，我去当和尚！只要他们不要再斗了，我愿意四大皆空，我愿意放弃一切。”

许仙就这样剃度了。他被和尚封了五阴：色、受、想、行、识。后来小青受白素贞之托前来寻他，在众多和尚中，找了许久，才找到许仙，她已经闻不到他的人味了，许仙已经是一具没有识觉的躯体。

小青看着那个陌生的“许仙”，怔了，眼神凄绝，因为悲哀于“人”的丧失，她流下了第一滴眼泪。小青花了这么多力气，才尝得“人”的感情与知觉。而许仙就这么轻易地抛弃了；白素贞所钟情和争取的唯一一个人，就这样成了一个毫无知觉的、不知人情为何物的痴呆儿。

她为她们不值。所以，小青恨许仙：“你出卖了我们。”

小青对许仙还是有误解的。为了自己，许仙是绝不肯出家的，因为他贪恋红尘。但是为了他爱的人，他愿意放弃红尘。

小青还处于“自我”炽烈的阶段。她刚刚有了人的自觉。她不能理解许仙可以向不认同的势力屈服、放弃自我的意识；哪怕玉石俱焚，世界毁灭，她也不会。

她没有看到，许仙在最后一刻，已经超越了他的自我。“他”甘愿消失，换她们的太平。许仙是有佛缘的人。

法海的心魔与救赎

法海固然是让人讨厌的。一个整天念着“色即是空”的人，却是自我执念最深的人，怎么不让人讨厌呢？

法海是四人中，唯一一个，做所有事情都为满足自我欲念的人。他可以行善，但一旦有人不满足他的教条标准，或让他难堪，他就会起杀心，丝毫不顾念他者生灵的痛苦。他的善，是形式化的，恶，却是具体的。

他总是想着要驯服各种各样的人和妖，根源在于，他驯服不了自己的心魔。

因为驯服不了自己的心魔，他眼里看谁都是妖魔鬼怪，都想去管一管。

法海虽然让人讨厌，但他的内在矛盾性却是很典型、很丰富的。可以说，法海其实是最具有文学性的一个角色，是一个研究人性心理的标本。

电影《青蛇》也加大了法海的戏份，与青蛇的重量相等。一个有嗔念（佛教术语，指愤怒、厌恶、侵略他人等）的和尚，必定有内心无法平息的战争。杀心，总是从内而外的——这一点，电影抓得很准，圆满地解释了为什么法海非要多管闲事、非要和许仙、白素贞、小青过不去。

法海是一个以修行为生的人，但他是最不屑于做人的（青蛇和白蛇都渴望做人，许仙贪恋于做人），法海想要达到佛的境界。

他对“人欲”厌恶，偏偏又有炽烈的“人欲”。有一个场景，他在寺庙打坐，身体四周忽然充满了妖孽，他大怒：“我天生慧根，道行高深，你们居然敢惹我？！”妖孽们揶揄：“我们从你那里来，怎么不敢来？”

妖孽，并不在法海的身外，正是他的身心之中，是他最讨厌、最想要摆脱，却与他同声共气的欲望。他的意念里总会出现女性的胴体，他的性欲蠢蠢欲动。他在静坐中也无法调伏，只有在意念中大开杀戒，想要把这些“肮脏”的欲望杀个片甲不留。他大喊：“杀！”

能力大的人，嗔念也容易大。因为能力大的人，外在掌控力强，他们总想通过强力去掌控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可是，他杀不光内心的色欲，于是看到许仙这个贪恋色欲的人就怒火中烧，就恨铁不成钢，就要通过控制许仙来证明色欲是可控的。

他对青蛇说：“蛇妖，我要你助我修行，你若能破我定力，就放你走。”可是当小青用色诱破了他的定力时，他又恼羞成怒，要把小青打入地狱，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说到底，他就是慧根不足、修行不够，没有自知之明。作为观众，很容易看出他的可笑，但他也是一个苦苦挣扎的可怜人。他不像世人误解的那样，是个十足虚伪的坏人，他没有怀疑佛法，也没有自甘堕落，他只是有心向往却做不到。

法海代表了一个群体：看到了表象世界虚幻的影子、却又始终无法从中超脱。“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梦中人”——多少人向往一种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粗俗的肉体凡胎。一般人也就接受了，安心做人了。可法海不，他总是一袭飘逸的白袍，绝不低就，绝不与他不屑之人“同流合污”。

可是，他对“六根清净”的理想，与他体内潜伏的原始性欲本能，起了严重的冲突，使得他整个人处于分裂、善变、好斗的状态。

法海如果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般的坦诚，把自己的心思如实记录下来，就是一个极深刻的心理小说：对人世的怀疑，对自我的怀疑，对神性的渴望，对动物性的抗拒与无力……人的矛盾与冲突，在法海那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惜，他还没有觉悟到，自我诚实是通往救赎的必经之路。

因为害怕欲望，法海总是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无情”面孔，他害怕情与欲的相连。也因为这样刻意的无情，他和佛家的核心理念——慈悲，渐行渐远了。

四“人”中，白素贞愿意救许仙，小青愿意救白素贞，许仙愿意救白素贞和小青，这些在法海看来不过是“贪婪、虚幻、占有”本质的男女情欲，在某种特殊的境地下，也可以转化为与他人生命的共通，打破“小我”与“好恶”的狭隘疆界。

情欲本身并不是永恒的罪恶。凡夫之情，系于贪著；圣人之情，系于慈悲。凡人也可以在一个特定的对象身上，完成“从贪著到慈悲”的转化，进入新的境界。而法海标榜的“无情大爱”，可能更难做到。

法海这个人物，还承载了一个传统的文学主题：色戒，色戒，色能戒掉吗？思凡，思凡，思的是什么凡？情欲与学佛（追求终极智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也是我所想问的。这里篇幅有限，以后我再另写一篇吧。

《青蛇》中的佛家观念

了解一些佛家观念，会加深对《青蛇》这个电影的理解。

佛家观念和概念，如空、无常、苦、幻、轮回、缘分、历劫、因果报应、极乐世界、地狱等等，渗透在中国人的文化及文学中。《西游记》和《红楼梦》中都显著地体现了这些思想。

民间流传的《白蛇传》也是明显的“因果报应”及“前世今生”框架。

《白蛇传》镇江说书版本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名累世修道的禅宗僧侣，精通佛法，但是为人暴躁易怒，故未能修成正果。他在禅院担任住持时，有一名檀越施主名叫吕博，屡屡发心捐献护持，禅僧说：‘未来世，老衲当度君入道。’，而后涅槃。吕博于是大作佛事，以报答师恩。吕博返家时，路见有人要杀白蛇，即以银两买下白蛇，将蛇放生。
白蛇修炼成精，跟踪吕博好几年，却找不到机会可以‘以身相许’，报答吕博。她发现吕博取了一部分禅僧的舍利子放在香囊，早晚烧香供奉，白蛇好奇将舍利子吃了，得到了千年道行，而吕博却已病死。白蛇却因为这样窃取禅僧的道行，而亏欠了禅僧。
吕转世为许仙……禅僧转世为法海和尚……”

在这个版本中，法海的个性（暴躁易怒）、白蛇与许仙的姻缘，法海对白蛇的镇压，都有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白蛇传》的杭州说书版是：

“八仙之一的纯阳真人吕洞宾，打算广度众生，化身小贩，在西湖断桥边卖仙丹变成的汤圆，当时还是幼年的许仙，买了一粒汤圆吃了，结果三天三夜无法吃东西，亲人拉着许仙急忙跑去找吕洞宾。吕洞宾知道许仙没有仙缘，将他抱上断桥，一手拎着其双脚，一手大力压其腹部，就吐出汤圆掉进西湖一只乌龟精面前，乌龟精正打算要去咬，却被正在湖中修炼的白蛇抢先吞下，长了五百年的功力，白蛇就此与许仙结了缘。而同在此地修炼的乌龟，日后转世为法海和尚，由于汤圆的恩怨，故与白蛇结下累世之仇……”

吕洞宾是道家的神仙，但过去中国民间通常是“佛道不分家”，这个版本也是在说同样延绵不断的因果与前缘。

佛家里还有一个术语，叫“有情众生”，即一切有心识、有感情、有见闻觉知之生命体。相对于“有情”，草木、土石、山河、大地是“非情”或“无情”。

“有情”的“情”，并不是我们通常以为的狭义的爱情或情感，而是泛指一切动物生灵的欲望和生命力，类似于佛洛伊德的“力比多”，一种生命的狂流，一种心理（灵魂）能量。

根据佛家所说，有情众生根据业力和心理能量的不同，又可以分为这五趣：天、人、畜生、饿鬼、地狱。在我们所住的人间，有人、畜生和鬼。人可以说处于五趣的中心，上有快乐的天堂，下有极苦的地狱，两旁是畜生与饿鬼，虽同在此人间，但心理能量远不及人类。

不同类的“有情众生”之间，可以相互生死流转。流转的动因是“业力”：有情众生的一切起心动念、一切作为都是在制造业力；修心与修行即是积攒善业。

佛家的因果论，与宿命论不一样。宿命论，是一切都提前写好了结局，是有一个万能的神（或某种外在的神秘力量）在主导。因果论，是有“因”才会有“果”，无“因”则无“果”。今日果是昨日因，但今日因是明日果。人在当下虽然无法改变昨日（前世）因，但却可以改变今日（今世）因、来日（来世）果。

而且，由于不知道每个人会造出怎样的业力，连佛祖也无法预言和左右一个人的命运，只有个体的觉醒与作为可以改变流转的走向。

《青蛇》里，蛇妖（畜生）通过修行化为人形，而许仙和法海作为人，时不时处于佛、人、地狱所象征的心理境界中。与《青蛇》类似的传奇，如狐妖婴宁、女鬼小倩，都是人与“非人”之间的互动，《牡丹亭》里，杜丽娘相思而亡，变为鬼魂、又死而复生，是人与“非人”之间的转化……我们的精神，是可以跟随“有情众生”，上至碧落下黄泉的。

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极少有人见过鬼，更没有什么人见过妖和神仙，但佛家勾勒出来的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六道（天道、阿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宇宙观，却是我们无比熟悉的心理世界。我们因此并不活在一个单一的物质世界中。我们在各种传奇故事中，看神、人、鬼、妖之间，各种能量相互博弈与转化的寓言，并不觉得不可理喻，反而觉得那恰是我们和众生所经历的。

——END——

另，《青蛇》这部电影，有一半的魂，是黄霑的音乐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