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回眸|为爱闯冥府:神奇女侠原型是"放荡天神"?

编者按：雪花噪点带不走老电影的流金岁月，笑颦风流铺满历史的天空，重温银幕经典，发掘它们背后不为人知的往事。

作者|苏黄米，专攻世界史，长期接触各种书稿、文案。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神奇女侠的角色最初由双人组创作者打造。除了画家H·G·彼得（Harry G. Peter）以外，真正赋与她灵魂的则是心理学家威廉·莫尔顿·马斯顿（William Moulton Marston）。神奇女侠穿着紧身衣，手拿“使人诚实说出真话的绳套（Lasso of Truth，真言套索）”，带着“刀枪不入的手镯（Bracelets of Submission/gauntlets，恭顺之镯）。

马斯顿曾说过：给他们（指男性）一个魅力十足，同时比他们更强大的女性，让他们得以臣服，他们就会骄傲且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奴隶！神奇女侠的形象正是让人觉得性欲十足又十分独立，充满满足了人们的幻想，她被形容为和阿弗洛狄忒女神一样美丽、与雅典娜一样聪明、比赫尔墨斯更敏捷和比大力士更强壮的“英雄”。

《马斯顿教授与神奇女侠》漫画版海报

古希腊罗马神话是西方文明的基石，西方文化由古希腊罗马神话生化演变而成，这些神话随着时代的发展产生细微的改变，由母体故事衍生出更丰富的情节和细节，被人们再创造，以符合社会背景和文化潮流。如今，随着西亚大量文物的出土，人们发现关于大洪水传说的记载不是源于《圣经》，而是源于更早的泥板之上。学者不断地发现西方文明的东方起源，比如，希腊字母由腓尼基字母演变而来的，腓尼基字母受到巴比伦影响，而巴比伦文字受到埃及两河苏美尔影响。

记载大洪水传说的泥板，版权归大英博物馆所有

若将神奇女侠的形象与古代西亚的一位女神相互比较，不难发现其共同之处。她们都骁勇善战、性感美丽，手握绳状物品，腕部带着圆环。这位女神正是集希腊与罗马美神、爱神、战神、智慧之神于一体的伊南娜。人们常常将她与爱、美丽、性、欲望、生育、战争、正义和政治权力联系在一起。她最初被苏美尔人崇拜，后来被阿卡德人、巴比伦人和亚述人以伊什塔尔的名义崇拜。她被称为“天堂的女王”，是乌鲁克的守护神。

神奇女侠与西亚女神伊南娜（Inanna）/伊什塔尔（Ishtar）形象对比

神奇女侠的形象源于漫画，她的诞生故事非常“女权”。她的超能力来自于爱与顺从。当敌人不听劝告的时候，出身自天堂岛女人国的神奇女侠会用超能力“说服”他们；或者把他们送到女同性恋之岛感化。亚马逊人对待犯人的方式，也不是把他们关进牢里，而是替她们穿上神奇的维纳斯束腰（Venus Girdle）。只要穿上，犯人就会心满意足地臣服。神奇的女侠的创作者有着SM情节，这无疑也渗透于作品之中。

神奇女侠漫画局部

至于与性爱有关的古代西亚女神伊南娜，她有时候会很主动，有时候会把男人当作她的仆人。她曾经唱道：“我的号角，天堂之舟，像年轻的月亮一样充满了渴望。我那未耕种的土地休耕……”

情人杜穆兹（Dumuzid）对她倾心，伊南娜唱到：“他迅速生长，他发芽；他是被水栽植的莴苣，他是我的子宫最爱的人。我的爱人，他总是让我甜蜜。我的主，众神的蜜糖。他是我的子宫最爱的人。他的手是蜜糖，他的脚是蜜糖，他总是让我甜蜜……我的新郎，让你的汁液甜蜜而浓稠。我的牧羊人，我要喝你的新鲜汁液。野牛，杜牧兹，让你的汁液甜蜜而浓稠。我要喝你的新鲜汁液。让山羊的奶在我的羊圈里流动。用甜蜜的奶酪填满我的搅拌器，杜穆兹大人，我要喝你的新鲜汁液。”

西亚浮雕，有人认为是杜穆兹和伊南娜

然而，伊南娜曾经试图勾引半人半神的英雄吉尔旮美什（Gilgamesh），遭到拒绝。关于这一事件的记载见于吉尔旮美什史诗第六块泥板，伊南娜曾说：“过来，吉尔旮美什，成为我的丈夫，赠与我你的香甜。你成为我的丈夫，我成为你的妻子。我会为你驾驶一辆青金石和金色的战车，上面有金色的轮子和金色的号角。它将像山里的骡子一样猛冲！”伊南娜的甜言蜜语可不止这些，但是吉尔旮美什不为所动。他说：“你爱杜穆兹，引发日复一日的悲伤；你爱牧羊的鸟儿，你折断了它的翅膀；你爱强壮的狮子，你给他挖了七个又七个陷阱；你爱战斗中著名的种马，你给他鞭子、缰绳和刺棒……你爱牧羊人，他在壁炉中为你烤面包，每天为你供奉一个孩子，你在鞭打他之后，把他变成一头狼……”这些还都不止，伊南娜还爱父亲的园丁，想要品尝他的力量，让他伸出手来触摸自己的阴户。如此来看，这个形象和神奇女侠的作者想要创造的形象极其相似。

吉尔旮美什征服天牛

神奇女侠的本名是戴安娜·普林斯（Diana Prince），源自罗马神话中月亮与狩猎女神的名字，她在夜晚诞生，额头上装饰着八角星。而伊南娜最著名的符号就是狮子和八角星，伊南娜本身就是夜空中最亮的金星。在电影《神奇女侠》中，戴安娜在破译毒药博士笔记本的时候，用的是苏美尔语，这也暗示了神奇女侠与古代西亚的关联。

神奇女侠的八角星与伊南娜的八角星标志

证实了神奇女侠戴安娜与古代西亚女神伊南娜的相似性，再来看看伊南娜干过的大事。伊南娜也曾做过拯救“世界”的事情，不过这个“世界”是她所掌管的城邦乌鲁克（Uruk，位于幼发拉底河东岸，今伊拉克境内）。伊南娜曾经灌醉埃利都（Eridu，两河流域南部最早的城市，亦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位于苏美尔诸多城市的最南端）的主神恩基【Enki，苏美神话中的一位水神，后在阿卡德和巴比伦神话中被称为埃亚。他原本是埃利都的守护神，但后来对他的崇拜遍及整个两河流域以及迦南、赫梯、胡里特等民族。他是工艺（gasham）、恶作剧、水、海水、湖水、聪慧（gestú，字面意思“耳朵”）和创造(“Nudimmud”：“Nu”=肖像，“dim mud”=制造啤酒)之神】，并且骗走了许多“美”（Me，代表神圣与文明的力量，恩基的工作之一就是守护这种宝物）带回家，酒醒后的恩基派遣海怪阿伯加鲁（Abgallu，Ab=深渊gal=大lu=人）搭船去沿着幼发拉底河搜寻伊南娜的踪迹，不过没有收获。这个故事很可能暗喻著埃利都（恩基的城市）的没落以及乌鲁克（伊南娜的城市）的兴起。

恩基浮雕

此外，伊南娜还曾在天神哥哥的帮助下得到“生命之树”做成精美的宝座和床。不过提到伊南娜，最著名的神话当属伊南娜下冥界。伊南娜的姐姐，死亡和不孕不育的女神，也就是冥界女王埃列什基伽勒（Ereckigala）把伊南娜的爱人杜穆兹掳到阴间。伊南娜为了救回爱人，从“九重天”来到“十八层地狱”。传说，杜穆兹是苏美尔王朝的第五王，本来是个人类，因为伊南娜的挑选而得以成为国王，但平常仍以牧羊人的形象出现，所以又称“牧者国王”。在祭祀伊南娜的时候，高阶女祭司会挑选代表牧羊人杜穆兹的年轻男子，于每年春分（金星升起时）的新年（Akiku）庆祝大典之前，在床上进行象征“圣婚”的仪式，事实上就是性交，以祈求得到伊南娜的保佑与祝福。

阿卡德语版本的伊什塔尔下冥界泥板

关于伊南娜下冥界，主要有两个版本的记载。巴比伦阿卡德语的《伊什塔尔下冥界》和苏美尔语的《伊南娜和杜穆兹》。阿卡德语的版本中主角为伊丝塔，其丈夫名为塔木兹（Tammuz，就是杜穆兹）。伊丝塔尔下冥界是为了救丈夫，她在冥府的门前对看门人说：“如果你不打开门让我进来的话，我会把门砸碎并打碎螺栓，我会把门柱砸开并破门而入，我要把放出亡灵，让他们吃掉活人。死人将比活人更多……”虽然伊南娜来势汹汹，但是最后没有办法将杜穆兹完全带回阳间，每年杜穆兹还是要在阴间待一段时间。

伊南娜下冥府相关泥板

苏美尔语的版本，伊南娜入冥界的传说被记载于大约公元前1700年，这看上去并不是一个救丈夫的故事。伊南娜在精心地装扮过后来到阴间，她在宫殿门前恶狠狠地对对守门人说：“开门，守门人，开门。奈提，开门，让我进去。”奈提是阴间宫殿守门人的长官，他回答纯洁的伊南娜：“你是谁？”“我是伊南娜，来自太阳升起之地。”“如果你是来自太阳升起之地的伊南娜，祈祷吧，你来到了有去无回之地。这条路上所有的访客都有去无回，为什么你的心指引你来到这里？”纯洁的伊南娜回答他，“因为我的姐姐，埃列什基伽勒，她的丈夫，古伽兰那大人被杀了。（可能正是这个原因，姐姐把妹妹的丈夫掳到阴间）为了参加他的葬礼……”奈提对纯洁的伊南娜回答：“等等，伊南娜，我去禀告女王。”

伊南娜下冥府题材的现代插画

伊南娜本性大胆、好战且放荡不羁。姐姐对她的很不高兴，但仍然吩咐守卫放她进来。只是每进去一层，守卫就要一样她身上的东西。本来，伊南娜穿戴着头巾、假发、青金石项链、珠串、“帕拉装（pala dress，苏美的妇女装）”，染眉膏、胸饰、金戒指等装备和首饰，还带了一只青金石手杖。然而当伊南娜过了七重门，见到姐姐时，已经一丝不挂。这部分与苏美丧葬习俗中，给死者穿戴首饰以贿赂阴间守卫及审判者一致。最后，伊南娜终于见到姐姐，把她赶下王座自己坐上去。姐姐唤来六十个恶灵攻击伊南娜，最后她死在冥界，变成了一团绿色的烂泥。

然而，伊南娜早有准备。再出发之前就曾告诉侍女，如果三天三夜没有归来，便去找神仙救自己。侍女先后找单个神仙求救，但是前两个神仙都不愿出手，最后恩基答应了是女的请求。他创造了两个无性生物去索要伊南娜的尸体，给与伊南娜食物和生命之水，伊南娜便复活了。

但是，姐姐绝不肯善罢甘休，伊南娜活了，必须要有一个人死。回到人间的伊南娜先遇见了侍女，侍女忠心耿耿去报信救了自己一命，伊南娜拒绝让侍女送死；接着，伊南娜遇见了自己的美容师卡拉，她正在为伊南娜服丧，爱美的伊南娜又拒绝了；后来，遇到同样在服丧的卢拉，伊南娜也不肯放人。最后，遇到了伊南娜的丈夫，他看上去并没有丝毫难过，而是穿着华服享受，伊南娜决定让他做自己的替死鬼，罚他每年在冥界半年。当然，还有一种类似巴比伦版本的说法，杜穆兹在夏季时（约六、七月间）会死亡，并被伊南娜的姐姐带到冥界。伊南娜降到冥界将他带了回来。

杜穆兹在冥界被折磨，古代苏美尔滚筒印章

伊南娜下冥界的故事，很可能就是月亮与四季的隐喻。伊南娜除了是爱、丰饶与战争之神以外，同时也是月神，朔月时有三天看不到月亮，与伊南娜的死亡时间正好吻合。最热门的说法是这暗示着植物的生长周期，也就是四季的递嬗。伊南娜到阴间的时候，植物就停止生长，动物不再繁殖，也就是“冬天”。学者黛安?沃克斯坦（Diane Wolkstein）认为恩基派遣到阴间的两个无性生物，其实就是让植物复活的“水”和“肥料”。而杜穆兹本身也是掌管着植物与动物的生长于丰饶，具有农牧之神的性质。他在冥界之时，也暗示着季节更替。

神奇女侠与超人

不难发现，不管是伊南娜，还是她的姐姐都充满神力，被人们崇拜，她们控制着杜穆兹的去留。回到神奇女侠创造者马斯顿的逻辑，他认为当人们处在对自己有利的环境，被动的臣服其实是一种自由。男性化的自由概念总是与推翻政府以及暴力有关，相反地，女性化的自由可以是臣服于慈爱的权威。马斯顿的意思不是指女性就该臣服，而是认为男性也该体会这种臣服之后的自由以及快乐。如此看来，在泥板文书的记载中没有反抗的杜穆兹，似乎享受着这种被控制的快乐及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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