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仁”:探讨“仁”的本义与演变
文/著名学者何新
“仁”是儒家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概念。而其本义则颇晦。李泽厚说：
“仁字在《论语》中出现百次以上，其含义宽泛多变，每次讲解并不完全一致。这不仅使两千年来从无达诂，也使后人见智见仁，提供了各种不同解说的可能。”①
本文拟探讨“仁”的本义与演变。
案仁字，在古代是人字的重文，即“人人”二字的合写。在金文中，常以“二”字作为两字重文合写的符号。在金文中，仁记作“仌”，或作“人二”。由此也可以看到“仁”字的本义。清代学者阮元说：
“夏商以前无仁字。《虞书》‘德’字含‘仁’字之意在内。《虞书》‘克明峻德’，即与《孟子》中仁字无异。故仁字不见商书及《诗》雅、颂，《易卦》爻辞之中。”
又说：
“许叔重《说文解字》：‘仁，亲也。从人二。’段注：‘亲者，密至也。会意。’《中庸》曰：‘仁者人也。’注：‘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意。’……孟子曰：‘仁也者，人也。’谓人仁之意即人之也。”②
今案，阮元之说颇精确，缺点是有些晦涩。所谓“仁之意即人之也”，当注意的，是人字用作动词而非名词。实际上，“仁”的古义即“人人”，此二字中第一个“人”字正是动词。其语法功能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句中的第一个“老”字和“幼”字，用作动词完全相同。“人人”，以现代语词释之，也就是说要以人之道对待人。所以，“人人”是谓仁——这就是“仁”字的古形与古义。
仁字是人字的重文，并且音义相通，因此二者自可通用。（孟子说：“仁，人也。”）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仁、人与夷三字，古代也同音、同形并且可相通假。③由此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仁与人是美词。而夷，乃是古华夏人对异民族的一种蔑称。那么为什么这三个字竟可以混用呢？
[章太炎《膏兰室札记》卷三第四四九条：
“《说文》古文仁作 ，而古夷字又作。……窃疑仁、夷、人古只一字。”]
又，《说文》释“仁”条中有“夷俗仁”之说。而《白虎通·礼乐篇》中则说：“夷者群居无礼义”、“夷者僔夷无礼义”。后二说与前一说直接冲突。为什么对“夷”的风俗，古代会有如此相反的两种评价呢？
我认为，这两个问题，都只能从商周史上的夷夏冲突事实中得到解答。
中国古代人认为“东方曰夷”。夷，是商周时代对中国东部、东南部民族的称呼。但来自中国西北的周民族，对殷商人却也称之为“夷”，即“纣夷”、“商夷”。（《书·泰誓》：“纣有亿兆夷人。”）
又考夷与“尾”古音同（尾当读yǐ）。《说文》：“尾，微也。从倒毛，在尸后，古人或饰系尾，西南夷亦然。”由此可得“夷”族名号由来，商人及东夷风俗，头上常有羽饰或拖饰。因此周人悉贱称之为“尾”即“夷”也，其义犹如今语中的“拖辫子人”。而人、夷古同音，字亦同形。东方人自称为“人”，而西方的周族人则蔑称之为“尾”（即夷）也。因此，这种人夷的称号之分，实际上反映了古代东、西两大系民族的冲突和斗争。到周人征服殷商民族以后，这种冲突仍然存在。《诗经·大东》：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
西人之子，灿灿衣服。”
西人周族，东人即东夷。这首诗歌正反映了这两个民族的矛盾和对立。
《淮南子·地形训》说：
“东方有君子之国。”
《说文》：
“东夷从大人也。夷俗仁，故有君子不死之国。”
这实际上反映了古代东方民族的自尊观念和感情。他们因其文化上的优越和先进于西方的周人，而自视为“君子之国”。他们主张族内的亲睦和团结，即“仁”——即孔子所说：“泛爱众，而亲仁（人）”；来对抗征服了他们的周族。仁的观念，即“人人”或如郑玄释仁所说的“相人偶”，其实就是由此而来的。
最后还应指出一点，周民族用以在文化上与东方民族的“仁”相抗衡的观念，似乎是“文”。文字在甲骨文中取象于一个雕饰纹身的人形。而周的古义训“彫”、“雕”④，可能正是因为他们有文身之俗。周金文中盛称先周诸王为“前文人”，孔子则说：“周监（鉴）于二代，郁郁乎文哉。”都把“文”作为对周民族的颂美之辞，这可能不是偶然的。《史记·吴太伯世家》记：吴王族乃周太王之后，奔荆蛮后，“文身断发”。这种文身之俗，过去人们认为只是吴人之俗，现在看来则未必尽然，有待于更进一步的研究。
注：
①李著《中国古代思想史论》第16页。
②阮元《揅经室一集》卷8，卷9。
③参看《中华文史论丛》1982年第1辑，第203页。
④见朱芳圃《殷周文字释丛·释周》。
（原载《诸神的起源》，何新著，三联书店，1986年版。编校：黄世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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