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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租公寓调查
短短几个月，长租公寓陷入高价收房、推涨房租、租金贷款等“恶名”泥潭中。一篇《阿里P7员工入住自如甲醛房，半年就得白血病身故》的文章，更是将杭州的长租市场推到了风口浪尖。
长租公寓正把租房人的“长租”梦想打击得七零八碎。长租公寓是天使还是魔鬼？长租公寓未来在哪里？
浙江之声记者对杭州的长租公寓市场进行走访调查。
以下是记者拍到的内情……
投诉风波
租户陈先生2018年7月来杭州找工作，在链家APP上租了自如公寓一间房，各种费用加起来每月2000多元。这是一间10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陈先生喜欢照片中展示的那扇大明窗，夜里打开窗户可以看到路边的灯光，晚风涌进室内，让人觉得一切充满希望。
但这些都只是想象中的美好。
入住前一周，他所租的房子还在进行隔断装修，屋子里满是装修的味道。这样的画面，让有过多次租房经历的陈先生非常不可思议。
“去的时候施工队还在里面，管家当时跟我讲，过两天这个房子就可以预定，预订后房子放出来就能直接住进来了。我就问管家，房子装修还没好，也不通风透气，空气质量有问题怎么办？他们就说，自2018年6月1日起，自如家具板材已经从国标E1升级为对标欧标的E0级板材，都是绿色环保的，而且房子刷的这些漆，甚至人都是可以直接喝的。”陈先生告诉记者。
↑为了除味，陈先生购买了工业风扇和绿萝
尽管工作人员打包票说，所有材料全部符合环保标准，但隐约还是能闻到甲醛味。陈先生特意购买了工业风扇和四盆绿萝净化空气。可到了8月中旬，他开始出现部分皮肤发红发痒的情况，一开始以为是吃了海鲜或者辣的东西导致的。随后嗓子变的干涩，类似感冒的那种状态。由于愈发严重，陈先生不得不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呼吸道感染。对自己的发病原因，陈先生百思不得其解。
8月31日晚，呦呦鹿鸣公众号发布《阿里P7员工得白血病身故，生前租了自如甲醛房》一文，在那之后，陈先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问题可能也是房屋甲醛超标所致。
为此，陈先生找了一家具备中国计量认证（CMA）资质的环境监测机构对卧室空气质量进行检测，结果甲醛超标1.5倍。陈先生说：“国家的标准是甲醛不能超过0.1，检测出来是大于0.15。自如承认检测的结果，但也没有什么回应。而且他们觉得，既然房子有问题你为什么不自己搬走呢？我认为，对我身体造成的伤害应该有一些补偿，可自如方面闭口不谈赔偿。”
↑杭州自如“甲醛门”事发后，总部大门紧闭
为了维权，陈先生曾在自如出事后不久，来到位于广孚联合国际中心的杭州自如总部维权，谁知现场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员上班。记者当场拨打了自如杭州品牌负责人刘经理的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
和陈先生一样，两个多月前，市民张女士在滨江半岛国际租了一个单间，住了半个月，身体也开始出现不适。“测出来确实是甲醛超标的，大概是标准的1.6倍。我的室友在6月上旬签的约，是最早搬进来的一批。她说她来的时候，还完全没有我这个房间，当时这里是一个空旷的客厅。也就是说，我这个房间从隔出来到装修再到租给我，不到半个月。”张女士说。
↑自如微博截图
记者了解到，在8月31日，自如公司发布《关于自如房源空气质量环保的说明与承诺》，宣布下架全国九城首次出租房源，待CMA认证机构检验合格后再行上架，并对6月1日后入住的租客作出“提供免费空气质量检测”的一系列承诺。他们把客服电话贴在承诺书末尾，这个电话很快就被打爆了。
与自如公司的客服电话一起被打爆的，还有各地第三方空气质量检测机构的电话……
恐慌蔓延
据杭州市房管部门不完全统计，目前在杭州住房租赁管理平台备案的房源约有16万套属于长租企业，例如窝趣、爱上租、万科泊寓、旭辉领寓等。
这些品牌公寓又能否独善其身呢？记者同样在杭州进行了暗访调查。
有关阿里员工的报道成为了引爆舆论的导火索，市民俞女士所在的工作微信群里开始了大范围讨论，关于甲醛以及身体的病症。俞女士告诉记者，她租住的是杭州蛋壳公寓，让她没想到的是，搬进去的第一天工人还在装修。在她的房间里，记者看到，一块巨大的纸板瘫在床上，墙角还竖着装修剩下的木条板，地上四处散落着螺丝钉。由于害怕甲醛超标影响身体健康，她已经搬离了那里。
↑俞女士入住蛋壳公寓第一天，屋内装修还没完工
“我住进去的时候发现装修的人还在，我就问他这个装修用了多久时间？材料是什么样的？装修师傅说，材料都是蛋壳公司统一匹配的，整个三室一厅的大房间，加隔断加装修加各种各样的费用，总共也就8千多不到一万块钱。他就建议，这个房间最好晾3个月再住。很明显，他在暗示我这个装修材质很差，立刻住进来的话后果可想而知。后来我就觉得整个人不舒服。”俞女士说。
↑俞女士向蛋壳方面维权，但遭到管家“讽刺”
同样的，杭州上班族张宏（化名）告诉记者，他住的也是长租公寓。8月30日入住，至今也有一个月了。为缓解屋里的甲醛味，他自己买了几十个炭包，每天的工作除了正常上班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腾挪这些炭包。“白天窗户就开着，空调和风扇也开着，衣柜门全都要敞开，卧室里橱柜里塞满了炭包，还有甲醛测试纸和消毒喷雾剂。”张宏说，现在味道已经淡了很多。
行业小秘密
为什么长租公寓或多或少都存在环保检测超标问题？调查中，一些平台的“管家们”说了一些“小秘密”。
压低成本、尽快出租
杭州自如管家朱经理私下透露，她们部分房源的装修时间只有一周左右，一般最多放置三天就挂牌出租。
“很早以前我们也进行空气治理，它当时效果是还可以的，但过一段时间后甲醛又慢慢挥发出来。您难道认为只是自如是这样的吗？蛋壳、爱上租或者是任何小公司，为什么没有被曝出来？是因为它们公司的规模还不够大。难道其他公司都是空着几个月再往外出租，或者是全部都进行空气治理吗？自如都没有资本做这个事情，其他就更没有。”
一般新装修的房屋至少要通风3-6个月才可入住，但这显然和长租公寓的商业模式“入住快，缴费才会快”的快周转模式相违背。朱经理坦言，每谈下一位业主，以前自如给予最高2000元/套的额外奖励。也就是说，一个月谈的业主越多，奖励拿的也越多。如果一个月内没有租出去，就要罚高于奖励的钱。因此，对于短期内租不出去的房源，管家宁愿自己掏钱先租下来再转租，也不愿意被闲置。
“我们在杭州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签了1万多套房，说明市场需求大。这就是一个商业的市场，没有办法说房源在这空着两三个月四个月，我们损失不起。我们要给业主付租金，后面就是持续的打款。”朱经理坦言。
显然，多一道装修程序，可为出租房的“标准化”加分，但也相应对安全风险的把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记者调查发现，“快周转”压力下，一些长租公寓公司通过寻找不知名的施工队进行“快装修”，来压缩装修成本。
近日，记者跟随杭州蛋壳公寓管家小王来到高教新村看房。小王说，装修都是公司安排的，他们只管把房子尽快租出去，至于装修公司是哪家，用的什么材料均不得而知。“装修队应该是公司合作的，但我不知道是谁，反正都是一些装修工人，具体我们都不太了解。租客都喜欢租个便宜的，我们就需要压缩成本。反正有市场就有竞争，尽量把房子租出去就行，其他的不管。”小王说道。
先占坑、再盈利
长租公寓“甲醛门”背后看似是企业环保不到位，其实是长租公寓盈利模式之困。也就是说，哪家企业能最先收房、压缩装修时间、最早将房出手，谁就能抢占先机获得较高收益。
杭州随寓青年公寓前员工张科（化名）说，入住率达到95%才有稳定的现金流，提高出租效率很重要：“公司在市场上花费了广告成本、推广成本和营销成本来获得客户。目前推出房源比较快，还是因为要做资金的周转，毕竟一套房子首付出来要几万块钱，公司那边承担。尽快租出去，可以尽快的回本，同时能够进行下一步的房源开拓。”
根据克而瑞统计的数据显示，2017年共有GO窝公寓、Color公寓等5家公寓宣布关闭，即使是you+、魔方、窝趣等一些知名品牌，上一轮融资时间也要追溯到2016年或2017年初。窝趣成立7年，一直没有盈利，2017年前三个月实现营业收入仅有54万元，净利润亏损达234万元。看似火热的市场，面临最大的难题就是盈利难。
杭州爱上租管家赵先生透露，以杭州翠苑一区一套3500元月租的房源为例，利润其实也就三四百元，长租公寓都是“先占坑、再盈利”。“长租公寓首先要把房子拿回来，要给房东打房租，还要自己装修，自己配家电。我们收进来的一套房子，第一个月成本将近8万元左右。长租公寓说实话都在亏钱，后面图个市场占有率。现在我们市场占有率在2%，自如8%，我爱我家20%左右。”
监管何去何从
面对“甲醛超标”的投诉，不少长租公寓企业都是被动应对，而不是主动统一排查；对租客的赔偿要求，也没有相关强制性的制度处理依据。
记者也就此事走访了杭州房管、工商、环保、质监等部门，他们表示，长租公寓的问题不在自己的监管范围。
浙江中原地产首席分析师荆海燕说，目前，长租公寓确实存在着制度和法律的空白与模糊之处。荆海燕：“市场往后发展，更多的是品牌和品牌的竞争，也是要看性价比的。家装行业它的水就是比较深的，很多材料环保程度不会控制的特别好。这个问题要解决起来，一个是要有严格的制度和标准，一个是需要专门的人员，但这些都是目前的空白项。”
那么，如果不慎租住了“甲醛房”，又该怎么办呢？
浙江时代商务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律师陈一来分析，房东或者平台方，应当提供符合标准且能正常居住的房屋供承租方居住使用，如果有证据证实出租方提供的房屋存在甲醛超标情况，基于甲醛超标对于人体有潜在危害，则可能致使“租住房屋”这一合同根本目的无法实现，从而导致出租方构成违约。在此情况下，承租方有权要求解除租赁合同，退还相应数额的租金，并要求出租方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此，租客可依据自行检测的该房屋甲醛超标的结果，与房东进行协商，要求解除合同并退回押金。
如果协商不成，则需要通过法律程序进行处理，也就是提起民事诉讼，但在诉讼程序中，租客自行购买甲醛测试仪进行测试的结果可能存在较大误差，不能必然作为有效证据。因此，如果采用诉讼途径解决，建议委托专业的第三方机构进行检测。
来源：浙江之声记者吴迪 王娴 夏海云 施晨嬿
实习生：秦少帅 虞伟光
编辑：白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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