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北京城的大马路上,群众瞧见那个身影就开始喊“你看皇上,皇上来了”
正值《末代皇帝》的热播,家家户户的小荧屏上都放着那个可怜皇帝的模样:软弱无主见,
在风雨飘摇的皇室里用尽全力保全最后一丝帝皇的尊严。
饰演赙仪的陈道明,就跟随这观众对角色的爱恨,走进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那是1988年的夏天,陈道明33岁。
终于拍出名堂的男演员
男人30而立。33岁的陈道明刚刚摸到了出名的门槛,说他大器晚成并不为过。那时候的他没有半点如今笑看江湖的影子,他就是江湖里的人,为名利和爱恨迷了眼睛。
这种情况在他接演《围城》之后到达巅峰。
1989年,导演黄蜀芹找到陈道明,邀请他出演《围城》中方鸿渐一角儿。这是个天上掉的馅饼:黄蜀芹当时已经是知名导演,在国内外拿了许多大奖。而《围城》又是一部全民皆读的小说。
黄蜀芹回忆起当初找陈道明演《围城》的原因。他身上有书生的儒气,这在男演员中是很难得的,因此,他能担起方鸿渐这个迂腐尖酸的上海读书人角色。
《围城》剧照
接拍《围城》陈道明下了很大决心,当时和它一起摆在自己面前做选择题的,是《正大综艺》的主持人。
“《正大综艺》第一期找的就是我,那是我第一次面临职业选择。按理说那个节目利益大,知名度也大。”
演员这条路是没有头的,当央视的主持人不一样,每天定时定点露面,混个脸熟很容易。陈道明思考再三,推掉了《正大综艺》。后来《正大》第一期找了姜昆来做主持人,接下来还捧红了杨澜。
《正大综艺》姜昆
《围城》一共十集,拍了100天。
为了演出上海男人的小家子气,陈道明一个天津人,花大工夫练就了一口上海话。因为角色很萧条,所以他拍戏的时候几乎不怎么吃饭,活生生得把自己饿成了戏中人。
到最后,油头一梳,方渐鸿就出来了。他光坐在那里就让人憎得牙痒痒。
之前拍《末代皇帝》的也是如此,三十多集拍了4年,每天骑自行车从东城跑西城拍戏。没有多余的人侍候,唯一的待遇就是伙食补助,一天10块钱。
《围城》1991年播出的时候,收视率全国第一。不知道拿了多少奖,光“最受欢迎男主角”,陈道明就拿了两个。
至此,名气如日中天。
回忆起那段日子,他说,那是他一生中最为迷茫的日子:名利的出现教给我轻狂。
陈家第八个小子
陈道明本身是没有资格轻狂的人。
他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陈宗宽毕业于燕京大学外文系英语专业,毕业后回了天津,谋了一份在天津美国总署翻译的差事。这不论在何时,都是一份极好的工作。和外国人打交道,拿着高薪水。因此陈家的条件也是非常不错,住在重庆道163号,租界,一栋三层的小洋房。
陈家八个孩子,陈道明是最小的一个。从小,哥哥姐姐们都让着他。他时常奔跑在父亲的书房与自己的卧室之间。楼下花园的夜来香一到了夏日的夜晚,香气扑鼻。母亲把熬好的鸡汤端上桌,顺带给他试才做好的衣裳。
按照现在的话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儿——如果没有碰到那场著名的文化浩劫。
年轻时候的陈道明
陈道明到现在都还记得,每到晚上十点钟,家里的大门就被砸得哐哐直响,那些砸门的人都和他一边大,有些甚至是他的同学。
“你知道他们每天在等待什么吗?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被剃成阴阳头了,你们家所有的东西就从窗户扔到马路上了。”
接拍张艺谋的《归来》也正是因为他这段经历。陆焉识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在每个深夜里,陈宗宽的那种惶恐,紧张,叹息,睡不安宁的焦虑,令年少的他影响深刻。在多年以后,陈道明将它演在了大屏幕上。
陈道明的“孤僻”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养成的。
在学校里,大家都竞相带上红袖套,一群半大的小孩,纷纷成了强权的代表,以压迫人,羞辱人为乐。陈道明在这种疯狂的氛围里,念书,画画,画板报,写标语。
独来独往。
在最善变的年纪,说最少的话、
1971年,到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年龄。16岁的陈道明正逢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到他十二中招生,便顺势去了天津人艺。
在天津人艺一呆,就是七年。
陈道明练功很勤奋。台词功底好,唱歌水平也很了得。有同学回忆到,某日天色已经颇晚,他从练功房门口过,听到一阵歌声,探头一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坐在钢琴面前子弹自唱,正是陈道明。
七年的时间,每道光与影,将一个懵懂男孩塑成了一个知人情事理的男人。也隐约可见一个优秀演员的雏形。天津人艺当时重新排演话剧《蔡文姬》,曹丕的角色较重,陈道明担起了大梁。老师评价他说:扮相俊朗潇洒,声音明亮有力,每次演出结束都能得到业内有名望长辈的赞赏和指点。
二十几岁的年纪,陈道明茁壮生长。也如同所有美丽的少年故事一样,碰见了他的爱情。
生命中的光
杜宪是个颇受欢迎的女孩。
她是南开学校的创办人严范孙的后人,父亲在清华大学做教授。端得是大家闺秀的气质,但说话做事又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杜宪是北京人,来天津探亲,在一个朋友家里与陈道明见了面。
陈道明对她的初印象非常深刻。黑黝黝的短头发, 亮晶晶的大眼睛。头次见面,就毫不避嫌的让自己拉手风琴。
杜宪回到北京之后,两个人就开始通信,话不多的少年绞尽脑汁给女友写情诗,一星期一封,从不落下。杜宪的父亲知道此事后持反对态度,他认为陈道明的出身不好。但是杜宪并不听,暗地里和陈道明谈恋爱。一段异地恋缠绵又笃定,直到1977年杜宪考上北京广播学院,陈道明也紧随其后考进了中央戏剧学院,这种状态才作罢。
知识分子的家庭背景使得杜宪从小就拥有了自己的是非观。
在主持《新闻联播》时,她亲切可人的形象,严谨的新闻态度,令她成为全国人民心中当之无愧的最佳女主播。后来还被选为了政委委员。
杜宪的人气一度高到什么程度?
杜宪与陈道明的恋情公开时,陈道明都不敢出门,因为大家都骂他,认为他配不上杜宪。观众寄信到央视“愤怒讨伐陈道明”,2007年传出陈道明和杜宪离婚的新闻,网络的风向全是偏向于杜宪的。
杜宪与陈道明
陈道明默默无闻的低谷里,杜宪在如星般闪耀。但杜宪对陈道明的态度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在两人的感情中,心思细腻年少忧郁的陈道明是情绪化的一方,他时常因为一件事情和杜宪吵起来——也不是吵,因为杜宪压根不开口,就让陈道明一个人折腾。
杜宪就像一朵软棉话,陈道明冲她撒气,她不回应也不恼。吵到最后陈道明脸红脖子粗,杜宪还慢条斯理的问:“消气了吗?”
经过陈道明的抗争,杜宪改变了措施,下一次再发生争执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处理。当然,都是气话,不怎么好听。于是陈道明又开始跳脚:杜宪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之前的杜宪了。
杜宪
后来杜宪从央视离职,那时候剧组收到写给陈道明的信,“好好照顾杜宪”
大家不再瞧不起陈道明了。
《末代皇帝》《围城》的接连热播,使得他的名字响彻了全中国。
人生的指明灯,钱钟书
名望的到来,使陈道明“飘了”,是钱钟书家里沸腾的药罐子使他“沉”了下来。
陈道明自己坦言,这辈子影响自己最深的两个人:一个是陈宗宽,一个是钱钟书。
钱钟书
《围城》播出后,钱钟书写信给陈道明,说他演活了自己书中的方渐鸿。接到信之后,陈道明到钱家拜访。多年后,陈道明回忆起那天的场面,说了以下这段话
“钱老先生他们家,你知道惟一响的东西是什么吗?他们家没有录像机,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话,惟一响的东西是药锅子。煎药的药锅。你可以在他家里闻到书香,在他们家可以感到安静,你在他们家也同样可以看到从容,真实。你突然感觉,你在文化人面前狗屁不是。我是那个时候开始学会思考自己在这个职业当中,到底应该怎么存在才算是正常人。”
钱钟书沉稳的如同大山一样,上面郁郁葱葱,雨雾缭绕,飞鸟走兽,奇珍异宝。但山林从来不声张,他只是静静的接受岁月所赋予给自己的一切,然后化为自己笔端的文字,还在额前的白发。
陈道明看看“这座高山”再看看自己,顿时羞愧难当。
钱钟书与杨绛
他前前后后和钱钟书促膝长谈过三次:关于人生,关于理想,关于演戏。钱钟书将自己的观念与领悟不动声色的传给了陈道明。
《围城》之后,陈道明没有再接任何戏。那是他最当红的几年。彻底的息影,回归家庭,陪着杜宪和女儿陈恪。看书,写字,煮茶。活得像个隐士。
他需要找寻演戏的意义,往大一点说,是往后人生道路的意义。
演戏得有价值
199年,他复出拍的第一部片子,是改编自刘震云小说的《一地鸡毛》,导演冯小刚。王朔说这部片子:“《一地鸡毛》一扫以往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和传统伦理道德,绝无仅有地反映了小市民的真实生活。”
陈道明在里面演一个办公室小人物,与他之前演的皇帝,留学生相去甚远。陈道明演得很认真。把身上的书生儒气统统摘下来,卑躬屈膝,委曲求全,两面三刀,入木三分。
《一地鸡毛》剧照
此后,《胡雪岩》《二马》《康熙王朝》《大汉天子》,陈道明接的每一部戏,都是他认为有意义的。就是戏演完了,观众能不能从中得到点儿道理,能不能改变些什么。如果能,这就是有意义的戏,就值得演。
文艺作品需要有深层次的东西交代出来,和观众达成一种共鸣。
为了对得起自己“值得演”这三个字。陈道明十分的较真儿。
拍《黑洞》的时候,为了能够找到角色那种心理变态的感觉。他反复研读心理学和犯罪学相关的书籍,连做梦都不安生。特意给角色设计了一个口罩。“六七十年代,口罩是中国人的必备物品,说明这个人物是活在过去的一个人。”
《康熙王朝》就更要命了,把关于康熙的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那一阵儿还老逛故宫,就是为了看康熙的东西。去研究这个皇帝的在政治上在情感上的格局。
演员这个职业,就是通过不同的角色去捏造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受伤受挫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陈道明不能理解把这种基本的业务能力吹嘘成敬业的行为,
“现在动不动什么手破了,什么哪儿摔伤了,什么冬天在水里头、夏天穿着大皮袄,变成了一个演员的功劳。”
“你的职业就是这个,然后还把它当作敬业?你演员就应该吃这样的苦。”
在前两年接受央视采访的时候,陈道明戴着个鸭舌帽,对现在一些年轻演员的做法提出了看法。同时,他觉得现在影视剧的市场风气也有问题。
“更多的是因为名和利。所以创作本身只有疲劳,兴奋鲜于快乐,真的鲜少快乐。”
演完《我的前半生》之后,陈道明坦言,这几年有很多剧本找他演,但是他一看,很多角色都是可有可无的,整部剧本取掉这个角色,故事还可以发展下去。可笑的是,这个角色还是男主角。
“我还是希望给我送来的,是一个好的文化作品,能够和观众说点事的东西,不是让观众纯粹拿生理来看电影,哭、笑……出门,没了。”
冯小刚说起陈道明这人,只点评一句:“他只肯在戏里低头”。
“呛”得都是道理
在香港,想要从事影视行业的唯一学习途径,便是拜师。“要想学戏,先学做人”在交给你演戏的技巧之前,师傅会教给你关于演戏的德行,关于人生的领悟。
陈道明当年的老师便是钱钟书。钱钟书没有教他演戏,但是教会了他比演戏更重要的东西。这才成就了陈道明如今在影视圈中的地位。我认为陈道明是幸运的,中国当代文坛的大家,做了他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
若是没有钱钟书,陈道明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没人晓得。
但是现在的很多演员并没有这种福气。事实上,不仅是做人,连拍戏,都没人教他们。
“你这种演法是不正确的,演戏需要的是真实,不是脱离实际的一个劲瞪眼睛”
连这种话也没人告诉他们。
陈道明做了,尽管有点儿“呛人”。
他对现在年轻演员说:“并不是拿多少钱,我们不要聚焦这个。我觉得你拿那么多钱,是不是干了那么多事,是不是对的起你的观众,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我觉得我更看重这个”
姜文上《圆周派》的时候,窦文涛问:你拍戏有预算吗?姜文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预算?你诚心想要请人家吃一顿饭,你怎么着也不会觉得贵,一顿饭再贵能贵到那里去?
别人花了票钱到电影院里来,坐两个小时看你这个东西,你得让别人觉得你对得起他。
陈道明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他破天荒的上综艺节目,湖南卫视的《一年级》,教一群门外汉小孩演戏。毫无架子,但是严肃,一点点的把这个角色的细节抠出来,让表演者看。
我之前和朋友讨论:成龙是个好演员,但是他不伟大。当他自己到了一个高度之后,他具备了一定的能力之后,他并没有去为整个大环境做事情。
现在华语影视圈已经没有“武生”了,依照自己成龙的实力,完全可以去培养提拔这一类型的演员。但是他没有,他依旧在自己拍戏。
刘德华投钱免费扶持新人导演,在这个项目里,扶持出了新人导演宁浩。宁浩先后拍了《疯狂的石头》《无人区》彻底重写了黑色幽默电影的定义,也捧出了影帝黄渤和徐峥。之后,徐峥和宁浩在一起成立了疯猴子影业,扶持新导演,挖出了文牧野。文牧野第一部长片电影,导出了《我不是药神》。
一个火把的光再亮,也不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陈道明清楚这个道理。
他说自己演戏的方法“从开始拍戏就有这样的习惯了,这也是我的一个创作习惯,我演的人物,看完剧本的时候,我就会先勾画这个人物的基本轮廓。我觉得这个人物应该穿长衫,这个人物坐的时候是这样的,形体应该是这样的;我演的时候,会复原这个人物的文学形象和我想象中的画面形象,把他们结合起来。这种方法对我很有用。”
他试图将这种方法教给年轻演员。
“呛”只是一种表面方式。
更深层次的,是关乎一个知识分子的传承,与一个演员的责任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