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之同情”：三国机密马天宇与贾诩的对手戏

历史上的贾诩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无论站在哪一个利益集团的视角上，都很难单纯地评价这样一位“老奸巨猾”又似乎“初心未泯”的神秘角色是“忠”是“奸”。

古今中外，每逢乱世，似乎总不缺这样“左右逢源”的“超越”角色，唐五代的冯道，法国大革命的塔列朗等等。该类人物往往智商卓绝，行为动机则颇为复杂，于人心现实更是洞察幽微，在争斗攻伐中，似乎总能奇迹般地一直挥舞着“胜利者”的旗帜。其“谋者”、“毒士”的印象使得这般人物越发神秘起来，简直近乎妖人。

想要三言两语讲清楚贾诩这等多面复杂的人物，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三国机密》作为一部脑洞剧，技术性地处理了贾诩这个人物。通过贾诩与替身“汉献帝”的几场对手戏，很好地映衬和侧写了主人公刘平的成长。

作为汉献帝的“孪生替身”，刘平身上集合了众多“穿越式”的美好“君子”特征。然而汉献帝退位山阳的结局历史早已注定，作者安排的这个有政治理想也有政治能力的“替身”为何无法复兴“汉室”，最后还是要“退位”？这正是剧集留给观众探讨思索的空间。

第一场：朝堂怒怼与“天真”退场

刘平为人素来谦逊有礼，但最温柔的表象下却潜藏着最坚定的执着。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物，其实是很难演绎的，他如静水般沉稳，很少生气，很少失态，更很少让人觉得“痛快淋漓”！

在董承“衣带诏”事件之前，刘平这个“天子”替身做得颇为天真。天真地以为诸君勤王，汉室重光在即；天真地愤怒贾诩这等小人反复无常，导致汉室复兴功亏一篑；天真地哀婉忠义之士的牺牲。

刘平与贾诩第一次相遇的怒火，是他最失态的愤怒，也是他最后的天真释放。演员这一段的爆发非常有张力。快速的脚步，前倾的身躯，发红的眼眶，嘲讽的冷笑，愤怒的唾沫，愤懑又无奈，伤心又无助。刘平口述了贾诩在长安的过往，他并没有参与过这些历史事件，他陈述的只是史料，或是从皇后那里听来的故事。在“天真”的刘平眼中，贾诩就是一个最无耻的阴谋家。

从贾诩在凉州、长安、宛城再到许都、洛阳的行事轨迹看，不可说这等搅动天下时局之人没有理想抱负，但该理想抱负的实现前提是不能对自己的利益造成威胁。终究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路数。所以人们在艳羡他那精准无比的政治嗅觉，惊叹于他所操纵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勾当同时，仍不免鄙夷其道德品质上的首鼠两端。然而个人道德，对于贾诩这般人物来说，无疑是最不在乎的。

阴谋家自然对阴谋信手拈来。贾诩对天子的回应十分厚颜无耻，而且理直气壮。“天真”的天子不免气笑了，但这种冷笑却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力感。刘平越是愤怒，于现实就越是“讽刺”。他很快从伏寿的不寻常举动中，察觉出“衣带诏事件”从头至尾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他不但要直面血淋淋的牺牲，更惨痛地发现了这些牺牲的无辜与无谓。

至此，替身“天子”不再信任汉室老臣，他逐渐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汉室诸君并不在一路上。

一场失态的怒火，涤荡了他最后的单纯。作为政治人物的刘平，从这里开始觉醒。

第二场：进膳道歉与“同情之理解”

刘平虽然是一个超越背叛了自己阶级的“个体”，但他自幼成长于河内士族家庭，耳濡目染皆是士族做派。作为世家公子，虽然拥有强大的正义感和同情心，但真正的民间疾苦其实离他十分遥远。所知不如所见，所见不如亲身体验。

平日进膳，天子威仪端严，诗颂风雅。卢龙一战后回宫后与司马懿、贾诩共进膳食，却是刘平第一次的不顾仪态。即使扮作汉室“绣衣使者”在袁绍大营中被囚禁虐待时，口唇干裂的刘平也只是在喝第一口水时略显急促，其后用饭仍是不急不躁，与“蛮先生”你来我往打着机锋。

而卢龙一战，作为曹操质子的“潜龙”在守城时亲历了血与火，利与义的考验。外敌入侵，他必须背负阖城生民的性命；因当初的一念仁心而在无意中导致身世泄露，他必须在曹氏阵营中周旋自己的身份之谜；仁与义冲突，他不得已亲手射杀了当年放过的“小兵”；义与利冲突，他果断阻止了司马懿截断曹氏后路的“计谋”，却不得不面对司马氏被报复的危机。为了“救人”、“救天下”的政治理想，他得去忍受自己的私德被玷污，得去忍受不得不杀时的痛苦，得随时有自我牺牲的自觉，甚至得看着同伴一个个舍生取义离去。

经此一战，刘平对“身不由己”可能有了更多的体会，即使对贾诩这种阴谋家也有了更多“同情之理解，理解之同情”。所以他愿意向贾诩行礼，也愿意同贾诩道歉。

剧中贾诩早已知晓刘平的替身身份，却为其多方遮掩。卢龙之战亦果断将凉州战马借予援兵。他虽并不完全站在汉室的立场，却对“新天子”仍抱有一些期望，毋宁说这是创作者对刘平身上所代表的“仁义”之期许。

第三场：退位行礼与超脱相知

从第一集开始，剧情就告诉我们，孪生兄弟李代桃僵，是为了以天子威德与曹操抗衡，以拯救汉室。如果观众始终站在“汉室”角度看剧，以复兴汉室为己任，那对刘平的所作所为难免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如果要“复兴汉室”，以刘协为主角足以，根本无需脑洞出一个全新的孪生弟弟刘平取而代之。所以“刘平”出现的意义何在？

剧中所谓“汉室老臣”站在既定的利益集团立场上，是完全无法理解“刘平”所作所为的。天下非汉室之天下，而汉室也非天子之汉室，大家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天子——汉室——天下”有时候看似三位一体，其实所求有别。刘平思想的现代穿越性之一就在于他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区别。他非常清醒而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理想是为天下太平，而非谋汉室之权益。

汉室之利虽是所谓“正统”，但归根结底仍是一家一姓之私利。如果“有背叛阶级的个人”，那刘平无疑就是那个背叛其阶级的个人。

但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所以从汉室的利益出发，也有“汉室忠臣”一直想匡正刘平的脱轨行为。

而只有与贾诩这等理想与抱负“超脱”于一般利益集团之上的人物，方有惺惺相惜，无需多言之感。贾诩不一定认同刘平的作为，但他却能够理解刘平的初心与抱负。同样的，刘平固然能对贾诩之“老谋深算”抱有“同情之理解”，贾诩对刘平之于“仁义”的坚守也能抱有“理解之同情”。

脱去冠冕，刘平换下装束飘然而去，这是文学作品的温柔。

三国机密国语版与粤语版的主题曲其实传达的意味颇不相同，也可以理解为是对故事的不同解读。

对于退位而归隐人间，国语版《少年志》强调的是少年英雄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赤子的初心未改：“少年之志不渝终始，乱世百年皆如赤子，但使余年了清平愿，风落归人间。”这里的归隐是儒家式积极主动的归隐。

而粤语版《今生无憾》却带有更多个人情怀的浅吟低唱：“有日如共你无身份，抱着你，忘记那哀困，然后共你不理浮云。”刘平与伏寿两个在历史中都不再有“身份”的人撑着竹筏，滑行于青山绿水间，美得好似一幅山水画。

那么回到开头，作者安排的这一个“替身”故事意味何在？

天下到底是要平定，还是拯救？

刘平所坚持的道德主义，是“内圣”，但所谓“柔不可守”，枪杆子里出政权，天下的一统必须依赖足够强大的武力。

然而“刚不可久”，马背上可以得天下，却不可治天下。平定天下时的应急策略，在治理天下时必须改弦易张。

刘平的王道政治理想适合治理天下，注定无法拯救天下。而司马氏平定天下的策略，却又无法维护天下。

内圣与“外王”，缺一不可。

文/聊发少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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