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加装电梯有多难？南海狮山塘中社区道出苦衷....

步入7月以后，谢英有些沮丧，兴致冲冲忙了4个月的电梯加装卡了壳。她今年55岁，从建材厂工作近30年后退了休，是南海区狮山镇塘中社区居民，也是建材楼的楼长。

这个有498栋旧楼的社区，居民楼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楼栋分布密集。2013年，塘中社区开始推行楼长制，当时有楼长提出加装电梯，此后不了了之。5年过去，临近广州的狮山镇，房价翻了几番，加之今年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有序推进‘城中村’、老旧小区改造，完善配套设施，鼓励有条件的加装电梯。”塘中社区干部和居民加装电梯的热情，再次被点燃。

老去的居民和飞涨的房价

房价飞涨，年纪渐长的住户，买电梯房的希望泡汤

谢英居住的建材楼，一共4栋，楼栋墙壁灰白，阳台上的钢栅栏历经长久的风吹日晒，褪去光泽。这4栋楼的居民，大都是从建材厂工作一辈子退休的老员工，谢英所居住的那栋，95%为中老年住户。

她住在顶层7楼。塘中社区居民楼，主要为7层或8层，一楼储物、放置自行车电动车，每栋楼住有12或14户居民。社区户籍人口1万余人，60岁以上老人约1800人。

对于2楼3楼住户而言，身体上逐年增加的岁月痕迹，对他们上下楼梯影响甚微，每层楼台阶少，从1楼只要走10层台阶便可上至2楼，所以加装电梯对低层特别是2楼住户，并无明显需求。

但年纪渐长的高层住户，这种需求似乎格外迫切，尤其是身患疾病的老人。塘中社区党委委员林琼欢提到，有位住7楼的老职工，患有哮喘，每天无法上下楼梯，只好将家里房子空置，在外每月花1000多元租房住。他的老婆甚至说，愿意出大部分钱装电梯。两老本想买电梯房，无奈对于一两百万的房价，只能兴叹。

上世纪90年代，这里房价每平方米500-600元，2013年涨到3000-4000元/平方米。今年，社区旁新开的楼盘，价格逼近2万元每平方米。早年，社区有些老人在外买房已搬走。而其他在此居住二三十年的原住民，眼见房价飞涨，买电梯房的希望泡汤，现在只能寄望于旧楼加装电梯。

加装电梯，对部分居民而言，也并非没有经济利益上的考量。塘中社区二手房房价，同比周边电梯楼盘，每平方米少了约5000元，加装电梯，意味着小区房价随之而来的水涨船高。

还有居民考虑到，小区位于城区地段，交通便利，生活和娱乐设施齐全，社区外有一家医院，居住舒适方便。“即使新买电梯楼，比如90平方米，公摊面积就占了不少，居住空间不宽敞。”而塘中社区的老房子，全为100平方米以上，1梯2户，公摊小，房内可用空间大。

去年8月至今年2月，塘中社区专门针对居民加装电梯意愿进行过调研，选择38栋楼498户为样本，结果显示，70%的住户愿意加装电梯。一场由社区主导、楼长动员的加装电梯行动，从今年3月起，在塘中社区拉开帷幕。

集体协商，同意的按手印

三分之二的业主同意加装电梯，反对声主要来自低层住户

2018年3月30日晚7点，建材楼下空地上聚集不少居民，4栋楼48户业主，到场30多位，开会共同商议电梯加装事宜。谢英对那晚场景印象深刻，“业主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发言踊跃，很是热闹。”作为楼长，她提前动员了本栋其他11户参加。

这场居民商讨会由社工组织，林琼欢作为社区干部参加并进行动员。她表示，商议会有2个目的，一是了解每位业主加装电梯的意愿，同意的当场签名按手印；二是由每栋楼的业主推选业主代表，代表整栋楼去具体实施电梯加装事宜。

会议不时在少数反对声中激起波澜。反对声音，主要来自低层住户，谢英所在那栋楼的一位2楼住户，就咬定不同意加装电梯，表示“挡住了光线”。

“3楼的2位业主也不同意。”谢英说，“一位业主在狮山有多处住宅，不住这里，说没必要装，装了电梯也肯定是高层住户受益。另一位业主，两老没有反对意见，但与其同住的子女不同意加装电梯，觉得没必要。”

低层住户也有同意和观望的，“有一户住2楼的老夫妻，有些残疾，对加装电梯特别热情。还有的同意装但不参与。也有住户说，看出多少钱，要出的钱多就不参与。”

对于高层业主，也非百分百赞同加装电梯。塘中社区楼与楼之间，相隔仅几米距离，有业主担心在楼外加装电梯后，影响车辆出入，特别是有的电梯加装需要占用车位。

最终，三分之二的业主同意加装电梯，并按下手印。

加装电梯意愿初步落定后，晚上8点，每栋楼的业主开始投票选本栋业主代表。塘中社区党委书记何嘉强表示，因南海暂未出台相关政策，所以依据一份并未形成最终稿的《佛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管理办法》(公示稿)，来推选代表。其中提出，每楼栋需在全体业主中选出3-5人作为业主代表，负责跟进电梯加装事宜。

“业主代表要去办加装电梯的相关手续，还要收集每户出的钱，所以一定要推举公正、有能力和居民信任的业主。”林琼欢谈到选人标准时说。谢英最终以11票成为业主代表之一，她称自己也给自己投了一票，因为退休在家时间充裕，而且由于住7楼，她对电梯加装的期待很高。

低层反对者

每层楼反对比例，按楼层增加依次递减

塘中社区所做调研结果显示，不同意加装电梯的住户，按楼层分布分别为：2楼不同意占比63%，3楼占39%，4楼占27%，5楼占24%，6楼占14%，7楼占11%。每层楼反对比例，按楼层增加依次递减。

由于佛山和南海目前尚没有“三分之二业主同意即可加装电梯”的规定，所以对集中协商时不同意或未参加的业主，只能挨家挨户上门“各个击破”，即一栋楼所有业主同意加装电梯，成为塘中社区默认的“规则”。

56岁的冯顺妹是外贸楼楼长，住5楼，这栋楼有12户居民。“2楼住着一对40来岁的夫妇，一家4口，我们反复上门动员6次，也没有同意。”上门动员的人，包括楼长、社工和热心居民。有一回，社工同冯顺妹一起上门劝说时，这家人还动口骂了她们，态度坚决地表示“不同意加装电梯”。

“你不参与装电梯也行，但也不能阻碍别人装啊。”一位热心居民有些不服气。在林琼欢看来，现在获取信息的渠道便捷，其他城市加装电梯有何政策，成功的案例，这些信息随时可搜索到。可能有的了解到加装电梯对低层住户补贴的案例，所以不仅不同意，还希望高层住户补贴低层住户。因为最初购房时，低层住户房价比高层住户高。但加装电梯后，高层就升值了。

塘中社区居民楼加装一部电梯，需要大约50万元或者60万元，具体依据不同方案。冯顺妹说，“外贸楼中高层住户目前已商议好，2楼3楼业主可以不出一分钱，只要他们同意就行。”外贸楼如果按照4楼以上住户出资方案，4楼每户出资约4万多，5楼每户5万多，6楼每户6万多，7楼每户约7万，总共近50万元。

楼长在居民达成一致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毋庸置疑。外贸楼3楼有一户业主搬离了塘中社区，冯顺妹还专门带上文件和表格，搭乘公交去狮山华涌，让那位业主签字，这户签下“同意但不参与”。目前，外贸楼其他11户都已同意，加装电梯的希望，在2楼一位住户那里卡住。

邻里关系变得微妙

以前碰到不同意的住户会笑着打招呼，现在很勉强或不打招呼

因少数不同意加装电梯导致的僵持不下，也隐约映射到整栋楼的人际方面，使居民之间关系变得敏感而微妙。在外贸楼，5、6、7楼的住户，以前碰到那户不同意的2楼住户，会笑着打招呼，现在则很勉强，或者相互之间不再打招呼。一些楼上的老人私下里甚至说，“理都不想理他们。”

谢英要说服的也是2楼住户，2楼一对夫妻同她年纪相仿，同为建材厂退休员工。因为上门“做工作”一直做不通，谢英平日在路上遇到这家人，也会偶尔提加装电梯的事，这家人会显得不耐烦，“你别给我说这事，反正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本来热情满满、信心十足的她，经过这几个月，热情几乎被耗尽。

塘中社区498栋旧楼，目前尚未有一栋楼成功装上电梯。其中有栋教师楼，一度离加装电梯仅一步之遥。这栋楼住的全是退休教师，较容易在加装电梯上达成一致同意。此后，业主代表去政府部门办理各种手续，跑了1年多后，规划和方案终于通过。

林琼欢有些惋惜地说，“方案公示最后一天，中午12点时，一位刚买下楼的新住户反悔了，结果该电梯规划被推翻，耗时1年多走的流程和规划全部无效，只能重新再报批、走流程。就因为当时没有多签一份合同书。”所以业主同意按手印这种松散的契约，有时也非十足牢靠。

走到电梯规划方案公示环节，前期已做了大量工作。说服反对的业主同意仅仅是其一，同意加装的业主之间如何出资、钱如何收取，也需要磨合与商议。“有的出资相差几百上千元时，也不愿意签名同意，大家多次坐下来一起商量才同意的。”林琼欢谈道。

——————困境——————

政策空窗期的尴尬

因一两户反对，加装电梯被搁置，这是塘中社区多栋旧楼遇到的问题。一时难以寄望于100%的业主同意，社区干部和部分居民，希望政府层面出台“三分之二业主同意即可加装电梯”的政策规定。

社区干部同时表示，旧楼加装电梯规划审批靠居民自己去跑，“达到什么条件才能申报、需要提交哪些资料、涉及什么部门、如何对接等，居民都不太清楚。比如除建设、规划等部门，甚至涉及气象部门，因为要防雷。”林琼欢建议，是否能建立加装电梯的“一站式服务平台”，给与居民清晰指引，提高申报效率。据悉，2014年至2017年，南海仅20宗加装电梯申请获批并取得规划许可证。

记者梳理发现，旧楼加装电梯的地方性规定，在佛山尚处真空期。佛山2015年出台《佛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管理暂行办法》，该办法有效期2年，已于2017年1月27日有效期届满失效。

去年11月6日至11月17日，佛山市国土资源和城乡规划局就《佛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和《佛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技术规程》公开征询意见。《办法》中规定，取得梯间专有部分占建筑物总面积2/3以上业主且占总人数2/3以上业主的同意意见，也对申请程序、协调机制，作了规定。

不过，公开征求意见后过去9个月，该《办法》仍未正式出台。记者日前致电该部门时，相关人士表示，《办法》已报市政府审批，近期出台。“是否‘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这一条，还在研究中。”记者从佛山市法制局了解到，《佛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管理办法》已纳入近期要出台的规章中的“预备项目”类别。

而在南海区，今年5月，《佛山市南海区既有住宅加装电梯财政补助经费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社会意见，其中南海拟按每座电梯3万元标准，对旧楼加装电梯予以补助。记者从南海区国土城建和水务局了解到，该办法也已上报区政府审批，近期可能出台。

“现在上面有什么政策下来吗？”塘中社区一些退休居民，有时会跑到居委会问。“暂时还没有。”这不免让他们失望而归。像谢英、冯顺妹等楼长，也仍未放弃去说服反对的业主。在这场多数与少数的利益博弈中，如何找到一个多方满意的利益平衡点，还是一件棘手的事。

————他山之石—————

广州

2018年1月，广州荔湾区成立旧楼宇加装电梯服务中心，市民可以一站式了解旧楼宇加装电梯的筹备方法、技术要求、申报程序、建设方式、日常管养等。荔湾、天河、海珠区等，对旧楼每成功加装一台电梯补贴10万元。

2016年出台的《广州市既有住宅增设电梯办法》规定，旧楼加装电梯，当经本单元或者本幢房屋专有部分占建筑物总面积2/3以上的业主且占总人数2/3以上的业主同意。

济南

考虑到有些居民年纪较大“跑腿”不便，居民们可以授权物业公司或房屋的原产权单位、项目管理公司、电梯安装企业等，委托他们来“跑腿”办手续。同时，简化手续流程，加装电梯审批手续从盖40多个章，至少2个月，减少到2个公章，10个工作日。

成都

2018年6月，成立加装电梯一站式公益服务平台，为加装电梯业主、政府相关部门及加装电梯相关企业服务，搭建服务三方的平台。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刘军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