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年偷摸下河游泳的情景吗？

作者：王书敬

单位：淄博职业学院稷下研究院

鲁中山区的方言，称下河洗澡为“澡洗”，就如把“饿”说成“饥困”一样，一股浓浓的泥土味。

上高中时，开始学说普通话，往往是普通话的声调，老土话的词语。比如用普通话的声调说“股堆股堆（蹲一会儿）”“固拥固拥（动弹动弹）”，再比如说夏天到河里去“澡洗澡洗”。城里的同学刚开始听不懂，等听懂了却非常鄙夷不屑，“你说的分明是洗澡嘛，怎么能叫澡洗？”

其实，沐浴、盥洗这件事，古汉语中就叫做澡洗。《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华山之首曰钱来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北史·真腊传》：“以右手为净，左手为秽，每旦澡洗，以杨枝净齿。”元周达观《真腊风土记》：‘所泊之家，有女育子，备知其事，且次日即抱婴儿通往河内澡洗。”另据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沐，濯发也；浴，洒身也；洗，洒足也；澡，洒手也。显然，“澡洗”一词历史久远，而“洗澡”一词在古籍中鲜见，大概是近代学习日本时的舶来品。“洗澡”在古汉语中只是洗洗手脚，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恣意畅游、又洗又搓的过程非“澡洗”莫属了。

村东有一条小河，绕着两个石崮拐了个S型的弯儿，形成了一个大水塘。这里便成了全村人澡洗的地方，更是孩子们的乐园。

小孩子早在五月初就开始偷偷下河澡洗了。初夏的时节，天虽然热起来，但河水还是冰凉冰凉的。割草、放羊回来，身上刺挠难受，光洗洗脸、洗洗胳膊腿儿不过瘾，于是干脆脱个赤条条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去了。痛快归痛快，这样下水很容易被“轧”着，接着就感冒，发烧，因此大人是不允许这么早下河澡洗的。经常听见家长斥责声“不听话，又去澡洗了？”“木介（没有）！”“还木介！过来我划一下肚皮！”手指甲在肚皮上一划，一道雪白的印子，因此是难以抵赖的。

澡洗所包含的内容项目很多，也需要不少技能，首先必须学会游水。先是在浅水区，两手撑着地，用脚上下拍水“打嘭嘭”。拍着拍着，下半身就飘起来了，于是两只手就乱扒插，整个人就都浮起来，这就算会游水了。再就是小心地走到河中间去，憋一口气，脚一蹬地，借助惯性向河岸游去，一来二去，就轻松学会了。什么“仰水”“扒水”，大致相当于正规的仰泳和自由泳。还有一种“踩水”，身子是直立在水中的，光靠腿脚在下面踩动，能让胸膛漏出水面。精通“踩水”的经常欺骗那些不太会游水的：“看，水一点都不深，才到我胸膛呢！”那时农村的孩子几乎人人都会游水，很不理解现在的孩子花大价钱请教练学游泳，学了几年连个狗刨都不会，离了游泳圈就不敢下水。

学会游水之后，澡洗的花样就多了。可以把头浸在水里比赛憋气，看谁憋的时间长，像身体好的武亮能憋很长时间，谁也比不了，有时偷偷露鼻孔换口气还输给他。再就是扎猛子，看谁扎得远。小河有十几米宽，能从这头一个猛子扎到对岸，簌地钻出水面，嘴里丝丝地吐着气，颇为得意。水中捉迷藏也是很好玩的游戏。要想扎个猛子从水底下抓到人，需要能憋气，还需水下会拐弯儿，才能逮得到。这方面还是武亮最厉害，他想逮谁，几乎没有逮不到的。后来才知道，武亮在水下是睁着眼的，你往哪跑在水下看得清清楚楚的，逮不住才怪。要知道，那时农村是没有游泳眼镜的，甚至都没听说过。在水里睁着眼睛玩逮人，眼睛却一点事没有。你说这水够干净吧？水里玩腻了，开始转到岸上，从岸边的石光梁上往水里跳。标准的动作是，一手的中指、食指堵住鼻孔，以防呛水，另一只手捂住蛋蛋和小鸡，以防被水拍伤，助跑，腾空，“扑通”一声落水。然后爬上岸，再重新开始，乐此不疲。后来不断总结经验，不用手捂着，夹紧腿侧着入水，能有效避免伤着蛋蛋。没有了后顾之忧，这入水的样式可就多了，有武打片里的飞雕入林，大鹏展翅，凌空飞踢，还有模仿电视上的跳水比赛动作。头朝下入水，往往呛得眼泪直流。翻个跟斗入水，有时候动作掌握不好，后脑勺碰在岸边的石头上，磕破了头。

家长不让小孩子下河澡洗，主要是安全的考虑。大人有各种说辞，太早了，说还没入伏，容易“轧”着。好不容易入伏了，觉得还没澡洗几天呢，又说已经立秋了，有“秋猴子”专门钻腚眼儿。不过盛夏伏天，天气实在闷热，大人也就默许了，但还是不允许到深水或者水库里去。很羡慕那些游水高手，能从水库这头一直游到那头，有好几里地呢。不过有句话叫做“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有时候在水库里游水腿抽了筋，甚至在只有半米深的水湾里也会淹死人。那时不懂得人工呼吸等急救知识，只能按老辈传下来的做法，把人倒挂在牛背上，赶着牛专走高低不平的泥洼路，希望能把肚子里的水颠出来，将人颠醒过来。那个倒扣在牛背上的光腚孩子，像是睡着的样子，蛋蛋和小鸡随着牛走路的节奏上下颠动，可就是醒不过来了。他的爹妈死命嚎啕地哭，这番景象牢牢地刻在脑海里，现在有时做梦还会梦见。如果当时能尽快排出肚子里的水，做做心脏按摩啥的，说不定人能救过来。出事之后，家长很严厉地警告不准再下河，学校老师也很担心，害怕学生偷着去澡洗。可是天实在太热，老师也管不住。记得当时的吴老师亲自领着我们去澡洗。吴老师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没有胡子，小眼睛，高颧骨，尖下巴，右手拇指食指没有了，听老人说是小时候玩子弹壳给炸掉的。老师领着我们到河边，挽起裤腿自己先下水试试深浅，然后把男女分开，男生在大湾，女生小湾，于是恣意攉水嬉戏，玩得很恣。吴老师不下水，在岸边紧张地看着，吆喝着别到深水处去。现在想来，这真是一位好老师。一二年级的学生已经朦胧地有了性别意识，偷偷地往女生那边看，女生也往男生这边看。女生心里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当时男生的想法是，女生真难看，光溜溜地连个小鸡都没有，在班里还那么厉害！

白天和傍晚的小河属于男人，夜深之后，女人也会来河里洗澡。男人女人似乎达成了默契，十点以后，男人都上岸回家了，只有个别不懂事的二愣小子还泡在水里。喊了一遍又一遍，二愣子就是不上来，吴家二妮子急了，光着屁股往水里跳，硬是把愣小子给吓跑了。

现在回老家，再看那几块石光梁，觉得没小时候那么大、那么平整了。很疑惑当时怎么能盛得下那么多人。石板不再光滑，河湾里水藻丛生，飘着垃圾和塑料袋，河底全是甾泥，洁白的沙子和鹅卵石几乎看不到了。还有就是，现在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了，家家都有太阳能热水器，就更加难以看到光着屁股澡洗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