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枯：“死亡之水”的前世今生

在一个杀鱼弟背后，其实有还有千万个服用了百草枯，而无药可救的中毒者。

正解局出品

“杀鱼弟服用百草枯自杀，现已渡过危险期”。这条新闻静悄悄地藏在房地产和娱乐明星的八卦之后，稍不留神就滑过去了。

谁是杀鱼弟？8年前，苏州一家农贸市场里的辍学男孩孟凡森，因为熟练的杀鱼技巧和犀利眼神，一夜爆红。然而，真实生活的艰辛与残酷，远远超出世人的想象，8年过去了，他依然挣扎于底层。

8年前，这张照片令孟凡森一夜爆红成为杀鱼弟

说实话，这一次杀鱼弟能够抢救回来，有些出乎意料。因为他服用的是一种致死率奇高，有死亡之水之名的农药：百草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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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枯一出，寸草不生。

这是一款除草效果奇佳的农药。最早由英国人发明，并且垄断生产技术。上世纪六十年代，英国开始生产百草枯，备受欢迎。目前已经是位列“草甘膦”之后，全球用量第二大的除草剂。

一边是备受欢迎，另一边是饱受争议。截至2013年，有超过130个国家还在使用，但与不易被胃肠吸收的草甘膦相比，百草枯也因为毒性实在太强太危险了，从1983年起，就陆续遭瑞典、奥地利、丹麦、芬兰、马来西亚、欧盟、美国等地禁用。

1984年，百草枯首次进入中国（也有一种说法是七十年代中期）。到90年代，百草枯在中国的年用量从数百吨增至5000多吨。不过，当时中国使用的百草枯还都依赖进口，使用范围也相对较小。

一直到一个叫做李德军的人出现。1996年，33岁的山东农药科学研究院的李德军开始研究百草枯，进行技术攻关。八年之后，他们搞定了生产百草枯的技术，中国成为除了英国之外第二个掌握该技术的国家。

李德军的成果获奖无数，他也被誉为中国百草枯之父。几乎是一夜之间，因为中国本土百草枯生产工艺的破译，拉动了一整条农药产业链。

李德军

据估算，从事与百草枯生产、销售相关的人员超过30万，产业价值50亿。

但，有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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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枯一服，九死一生！

连李德军自己都没有想到，百草枯在中国的广泛应用，会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口服百草枯自杀！

在百草枯还没有得到大规模应用的八、九十年代，服用百草枯自杀者还比较少。1991年至2000年，中国因为口服百草枯中毒的病例大约在450人。

但此后，因为中国已经破译了百草枯生产工艺，本土百草枯开始投产。于是痛心的现象出现了：百草枯的用量激增，口服百草枯自杀者也在激增。

查阅一下公开报道，可以发现：2001年至2008年，用百草枯自杀者逼近8000人！甚至有人不无夸张地认为：每年因为百草枯中毒致死的人数约为万人。

这个说法未经权威数据验证，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中国，百草枯已经超过另两款农药敌敌畏和乐果，成为国内口服农药自杀者使用最多的产品！

查阅专业的医学期刊，我们可以断断续续的看到一些收治百草枯中毒的案例，比如下面这些：

2006年7月至2011年6月，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收治357例
2005年到2009年7月，四川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收治438例
2010年1月到2015年5月，河南平顶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收治126例
2011年1月到2016年1月，甘肃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收治114例
2012年到2014年12月，位于沈阳的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就收治了190例
2016年3月到2018年2月，位于西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收治129例
2008年至2018年，广州市职业病防治院职业病中毒科收治300余例

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收治的12例百草枯中毒者情况

这些案例只是冰山一角罢了。中国大约有2万家医院，其中三甲医院约1200家。依此做一个简单的加减法，合理推断一下，即可明白：

如果统计所有医院急诊科收治的百草枯中毒案例，那将会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心碎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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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感痛心的是，这些喝百草枯的人，大部分都是一时冲动，或者只是因为琐事争吵，想喝点农药，吓唬吓唬家人罢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以为即使喝了农药，洗洗胃也就没事了。但他们却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毒药都有解药。

百草枯，就是无解的，至少在目前仍是。

百草枯之可怕，首先在于它的效力之强，无药可解。一般情况下，只要口服20%百草枯原液5到10毫升，抢救不及时的话，几乎百分百致死。

5毫升是多少？一个矿泉水瓶盖那么多而已。

而所谓的抢救及时，也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而已。考虑到医院距离、救治水平等因素，在现实生活中要做到“抢救及时”四个字，难度无异于上青天。

百草枯之可怕，其次在于中毒以后，死亡过程的异常痛苦。百草枯对大脑中枢神经损伤不明显，所以从中毒到死亡，短则数天，长则半个月，患者的大脑都是无比清醒的，全身器官在衰竭，肺部纤维化，逐渐失去呼吸能力。

曾有人这样形容百草枯的致死经过：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能清楚地看着自己沉入水底。百草枯中毒晚期的人就是在清醒中逐渐喘不上气，最终被活活憋死。……喝了百草枯，就像在等待一场活埋，嘴巴、嗓子都已经烂掉说不出话来，肺也喘不上气来。

百草枯之可怕，还在于救治之昂贵，很多人只能眼睁睁的等死。生命无价，但医药有价。许多人在住院了十几天，花费数十万之后，只能回到家里等死。

对这个世间绝大多数服用了百草枯的人来说，在喝下之后，都后悔了。然而，彼时再说“我想活”，已经迟了。

世间最大的残酷也许就是：有后悔的世间，却没有活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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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除草神药与夺命毒药之间，何去何从？

山东大学齐鲁医院是目前国内最大，也是最权威的百草枯中毒治疗基地。从公开报道中可以看到，这家医院每年收治的百草枯中毒患者在400—600例。2012年至2017年收治了近3000例，6年治愈存活率超过60%。

这个治愈率已经相当牛了。然而，实际上，这60%存活者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更多的中毒者只是在乡镇、小县城的小医院里活活憋死。

医学上甚至因此而有了一个专有名词：百草枯肺。意思指肺部纤维化，丧失呼吸功能。

百草枯中毒研究论文

在百草枯致死案例屡屡爆出之后，业界专家一直在呼吁禁止生产和使用百草枯。目前，中国已经决定，从2016年7月1日起，禁止百草枯水剂在国内销售和使用。

但是因为许可证等方面的原因，相关产品将延续到2020年9月。目前市场上仍可以通过各种渠道买到该农药。

而且一纸禁令的效果究竟怎样，谁也不能保证。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在金钱的诱惑之下，仍会有大量不法分子为了谋利，违规生产，或者改个名头，将百草枯掺和在其他农药之中。

因为百草枯的除草效果实在太好了。药打到哪里，草就死到哪里，能减少耕地作业成本，对务农者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

2016年8月，山东就曾在农药市场检查中发现有百草枯掺在农药“敌草快”中销售。2017年，四川省绵阳市、成都市在检查中，也曾发现有多加企业“检出未标明农药百草枯”

疫苗都能造假，更何况生产违规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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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笔之际，有媒体报道杀鱼弟喝的百草枯很可能是假冒伪劣产品，所以才能侥幸抢救成功。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因百草枯中毒而造成的人间悲剧，俯拾皆是。这里实在不忍心多做复述。杀鱼弟的新闻热度很快就会淡去，但百草枯何时在中国淡去呢？

根据中国农科院和农业部的专家研究，中国每年农药急性中毒事故大约在5.3万例，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故意服毒自杀，并且绝大多数都发生在农村。

更令人心碎的是，还有数据显示，那些使用百草枯自杀者中，有超过六成是农村妇女！中国女性生存环境之难，由此可见一斑，其独立之路，仍然漫长。

数据是残酷的，但数据背后的生命是有温度的。中国的真实，底层的艰辛，远不是那些“何不食肉糜”者可以理解。

世间有千万条路，这一条路走不通了，换一条路再走罢了。请相信，无论生活多么苦，再坚持一会，天就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