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对中医药的态度，与中国有什么不同?

中医药这个话题，一向是个引起吵架甚至翻脸的引子，笔者选了这个话题做分享的题目，说实话是鼓了半天勇气的。首先得声明我不是中医药的鼓吹者，我家也不做中医药生意，我本人理工科出身，思维模式偏向于逻辑、科学和理性。在这里我只是想从用户视角，也就是每个人都当过的患者的角度，介绍一下我对日本中医药的观察和理解。

1、日本人反对中医药吗？

　　笔者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有听到过日本人反对中医药的声音。这次因为要讲这个题目，还特意问了几位日本朋友，怎么看中国人现在流行的主张“废除中医”的论调。

　　日本人一般认为西医见效快，但毒副作用也大，中医缺乏速效性，但可以从源头上增强体质。日本正是因为有可以信赖的汉方医药专家，才有现在的相对比较好的国民健康水平。中国人大概是随着社会发展，生活节奏变得太快了，才什么都想要速效的，中医药达不到他们希望快速见效的预期，所以就开始反对中医药了吧。（日本朋友不了解中国医药界的深层矛盾，只认为是中国人变得急脾气了）

　　说明一下，现代日本中医药叫做“汉方医药”，不加前缀的“医药”指的是西洋医药体系。

2、日本人靠中医药治病吗？

　　上一条说了日本人不反对中医药，还认为中医药对维护国民健康水平有贡献。那么，日本人是靠中医药来治病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日本的医疗体系整体上是一个现代西洋医药的医疗体系，日本的所有执业医生，不管是大医院还是小诊所，都是现代医学（源于西洋）的院校培养出来的，只有这样的医生才有处方权，才可以给病人打针、做手术、开处方药，施行各种治疗措施。

　　前些日子石川县警察抓了4个中国女人，理由是她们在租的酒店房间里给中国来的游客打除皱针等，这在日本属于非法行医，除皱针也必须由正式的医生打，医疗行为受到严格的资质管控。

　　日本由于各种专科的小诊所很多，大人孩子有病了都是先去小诊所看。小诊所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觉得医生比较对脾气、位置也方便的话就会长期去看那个医生。一般家庭都有各自比较固定的内科、眼科、牙科、皮肤科、小儿科等，小诊所之间有竞争关系，所以医生对病人态度亲切、护士对病人周到体贴。

　　在日本，一般情况的病症都不用跑大医院，遇到需要住院或深度检查的大病时诊所的医生会写介绍信让你去某个大医院就诊。如果没有诊所医生的介绍信，直接跑去大医院就诊的话，一般还会额外被收取一定金额的初诊费。

　　日本的各区级保健所（公立，孕幼保健、防疫等）+ 大医院（公立、私立）+ 小医院（多为私立，可以住院）+ 诊所（医生个人开业，只有门诊）形成非常有效率的根系状医疗体系，构建成日本人的强大医疗保护伞。

　　在这个体系里，笔者没有见过和听说有“中医院”或“汉医院”，传统的中医诊治，被排除到了医保体系之外。

▲传统草药丸，在山区的特产店可以买到

3、日本中医药的存在形式

　　日本虽然现代医药（源于西洋）体系占据了主导地位，但传统医药（汉方医药）并没有被消灭，变化出各种形式存在于日本的社会，努力做着贡献，也在赚着钱，并顽强地不断地争取着自己的地位。

　　形式①、接骨院与针灸所

　　过去都是属于中医范畴的推拿整骨、指压按摩、穴位针灸的医师可以开这类业务的接骨院与针灸所，但是都需要有学习的过程和进行资格考试。做针灸的需要针灸师执照，做整骨的需要柔道整复师执照，做指压按摩的需要按摩师执照。这几种执照，都是国家认定资质，要严格按资格范围执业，不能超资质治疗。

　　这几种资格都是没有处方权的，不能给前来整骨针灸按摩的客人喂个什么药，喝个什么汤的。

　　形式②、一般药局与汉方药局

　　中国游客、台湾香港游客最爱逛的所谓日本”药妆店“就是一般药局。像东京地区的”松本清“连锁店，名古屋地区的”杉山“连锁店，里面都有一大块地方摆放着五花八门的汉方药，和中药类名目的滋补品。

　　好多中国人看到药妆店的汉方药后，惊呼中医药在日本被多么推崇，多么治病等，其实他们看到的顶多是盲人摸象里摸到的一个象鼻子。药妆店里还有不太占地方的各种西药、膏药、维生素等，都是没有多大毒副作用的非处方药，或是有一些促进改善身体功能的滋补品，英文里叫做“supplement”的健康食品。

　　更能体现中医药特色的是汉方药局，那里才能见到传统形式的中草药。有人在一般医院治疗效果不太理想的，或是比较特殊的女性调养等，会到这样的汉方药局去寻求帮助。如果药局里面坐着个老先生，还会望闻问切，给出调养的建议，给配药，有粉末药，有丸药，甚至还会做成煎药，这才是传统的中医药的形式。

　　笔者的一个朋友有看汉医的经历，起因是孩子小时候老是眨巴眼，控制不住，我会把朋友经历写到另一篇文章里跟大家分享。

　　形式③、处方药里的汉方

　　中医药在日本存在的第三个方式就是成功地进入了处方药。自从幕末西洋人体解剖学和西洋医药进入日本后，传统医药的地位不断下滑，在1961年日本施行全民医保之后，更是在制度上把汉方医药排除到了医保体系之外。但是经过汉方医的协会组织的坚持和药厂的努力和争取，1967年有4种汉方药成功进入处方药。之后，进入处方药中的汉方药逐渐增多，到现在已经有１４８种，其中１４７种是粹取精华制剂（extract），１种是膏药。

　　特别要注意的是，日本的汉方制剂里没有针剂，不能直接注射到人体。

　　有国内人说日本的汉方药完全是西药制法，笔者不认同这种说法。因为据笔者的使用和观察，哪怕是作为处方药给出的汉方药也和西药的形式和表示都不太一样。西药一般片剂都能表示到分子成分，而汉方药往往只表示处方名，可以知道大概来源于哪几种草药的配合，形式也一般是成包的颗粒或胶囊装的粉末。

　　这些处方汉方药，也都是有处方权的西医开出来的。

▲颗粒状的“汉方药”上表示的处方名

4、中医药的微妙强项

　　上一条说了日本不仅存在几种中医药形式，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因为实践中发现中医药针对一些领域的疾病有微妙的优势。

　　比方说“抑肝散”这个药本来是传统的针对“小儿夜啼”的药，但现在很多被开给有躁狂症状的精神疾患使用，还有针对其他一些自主神经出现问题的症状。

▲“抑肝散”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神药

　　西药的靶向性强，但对有些找不到靶子的精神类疾病，中药反而有时能收获意外的效果。前边的图片中的“百草丸”，当地人说不仅能改善胃肠，还对情绪抑郁有改善。

　　笔者接触过一位医生（有处方权的西医）极力给中老年人推广食疗防痴呆，他那里开发了一种从米壳中提取成分制成的汉方制剂（非处方），据说可以改善老年痴呆症状，笔者也有给亲友购买，在发病初期时确实有一些效果。但神奇的是，这个药能使人的白发一部分从根上转黑，笔者亲眼见过，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另一个例子，前面提到的笔者的朋友因为孩子老是眨巴眼而发愁，而一般医院却给不出治疗办法，她找到一个日本的汉方药局，里面的汉医不仅给孩子开了方子，还让作为母亲的她也一起吃药，这样的治法在西医里是难以想象的。这位朋友的经历我会在另一篇文章里介绍。

5、科学之外还有什么？

　　经常看到国内一些人在争论中医问题，这本来也不是坏事情，但有些人一上来就没头没脑地给你一个“结论”，喜欢文革式的结论先行、打倒一切，就不是应有的科学态度了。可反对中医药的人最常说的理由是中医中药做不了“双盲试验”，不科学，是骗人的垃圾。温和一点的说应该“废医验药”，只要有用的中药，按照西药形式进行药效验证。

　　笔者不是医药业界中人，说不了太具体的专业词汇，但想说“科学”并不是世界的全部。虽然科学对人类的发展贡献巨大，但科学之外还有经验、情怀、信仰等很多东西。就拿人体来说吧，也不完全就是一个科学能够涵盖的物质体。

　　中医药就是一种经验，是几千年来中华大地上的人们生息繁衍过程当中积累的对付疾病的经验。而且这种经验还超越了口口相传的原始方式，有整理，有记录，有师门传承，中医药典籍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笔财富，不仅惠及一代代的中国人，也惠及了日本这样的周边国家和地区。如果现代的国人承接不住这笔财富，或者把财富毁成糟粕，那就是现代国人自身水平太低。

　　拿女人生产后坐月子这事来说，现在很多国内人激进人士反对坐月子，说坐月子不科学，西洋人都不坐月子等等。

　　台湾有一位叫庄淑芹的老太太，中医世家出身，青年时期到日本求学，在日本呆了40年，常年给日本皇室女性调理身体，退休后回到台湾，把她的经验用于开发一些女性调理营养品等，在日本和台湾都有很多拥趸。

　　笔者比较赞成庄老中医的观点，女人坐月子并不简单是科学不科学的问题，在过去女人要承担繁重家务劳动且普遍营养不够好的时代，坐月子是对女人产后虚弱期的一种保护。即使在现代，女人也需要适当地坐月子和月子期间的补养，在这个期间女人得到充分休息和家人的关爱，能感到成为母亲的幸福，不仅对新生的婴儿好，也不容易得产后忧郁症等疾病。

　　最后补充一句，日本的汉方药局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专门为女性调理身体的药品。

▲大阪有个供奉“药神”神农氏的神社，还每年进行“神农祭”

6、经历磨难，跨越争吵

　　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为了“脱亚入欧”，开始打压传统的汉方医，1883年政府决定只给学了西洋医学的发放医师执照，1895年政府再次否决了汉方医要求行医执照的请愿，那以后汉方医们只能纷纷去学西洋医学，通过西洋医学的考试才能拿到正式的医师资格。

　　不过，明治时期的医生很多都有汉方医的底子，还能开汉方的处方。之后西洋医药大发展，而可以用汉方来治病的医生越来越少，到了上世纪50、60年代，汉医几乎成了濒危物种。

　　1967年，政府认可了几种汉方药可以作为处方药之后，汉方医药慢慢有回暖的趋势。进入2001年，日本文部省要求医学院把原来是选修科目的“汉方药知识”作为必修课来教，这样近年到医院就诊时，医生给推荐汉方药的增多起来。也有听相关人士说，西药厂不断推出的新药副作用越来越大，同时使用汉方药可以冲缓一些西药对人体的毒性。

▲制成胶囊的汉方处方药

　　因此，日本人现在不反中医，甚至有预测会在不远将来，在医师资格考试中出题汉医药知识，到那时，就是时隔一百多年汉医药重登殿堂的时刻。作为普通用户（患者），如笔者，当然希望有更多的医疗选择，欢迎汉方医药的传承和发展，没有任何理由反对汉医药在日本的复兴，有机会还想给有需要的人介绍去试一下汉医的效果。

　　不过，日本现在的汉方医药跟中国的中医药并不完全是一回事，起码在选用的药材上没有那么多虚头八脑的东西，比如鲁迅曾经深恶痛绝的”原配的蛐蛐儿”、“人血馒头”等，一些珍稀动物的原料如“虎骨”、“麝香”等也在禁止之列。

　　日本的形式如前所说，针灸、指压、整骨从汉方医药分离出去，西医可以开处方汉方药，汉方药局的药剂师则完全脱离西医药，只是用中草药给病人配方，这种“治疗”也不能用医保。

　　正是这些汉方医在被排斥、被边缘的状态下依然坚持，真正解决了病患的难题，所谓经历了磨难，跨越了争吵，才使得日本社会重新重视起传统医药，也使得日本汉方不仅被中国人喜爱，也开始得到西方国家的瞩目。

雪田短评：

　　目前中国的用户（患者）反对中医的有各种原因和理由，一百多年前汉医在日本遭遇的危机比中国更严重，但最终挺过来了。中国的中医师们如果能成立自己的协会组织，一方面规范行医，耐得住质疑，另一方面延续传统培养人才，切切实实地能让患者体验到中医的治疗效果，笔者想，起源于中国的这种传统医药在中国应该更有优势，一定会再次超越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