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公司面纱的法官造法

英国法院在司法实践中确立了母公司在一定情况下对子公司的员工负有适当注意义务的先例，通过法官造法的方式回应了风险社会中工商活动对劳工、环境或人权的威胁和挑战

于亮

天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在现代商业活动中，母子公司的组织结构非常普遍。通常来讲，母公司是子公司的投资主体。子公司是由母公司投资注册成立的，是具有独立法人地位的、可以独立经营的实体。因此，母公司也可以叫做控股公司，在法律上，母公司享有股东权力。

出于对利润的追逐，子公司在经营活动中侵犯个人权利的情形时有发生，有时不仅损害民事权益、甚至危及到个人的基本人权(比如，生命权、健康权、环境权、适当工作条件权等)。受害人在侵权行为发生后单独追究子公司的民事责任可能无法获得充分救济。一个重要的问题应运而生：母公司是否对子公司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

现有研究成果表明，学者们大多在公司法领域寻求理论突破，具体而言，主要在“法人人格否认”或“揭开公司面纱”方面大做文章。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责任是公司法的一般原则，“揭开公司面纱”则是有限责任原则的例外。据此多数学者认为，除非在揭开公司面纱的情况下，母公司只对子公司的债务承担有限责任(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或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

然而，鲜有学者从侵权法理论视角探讨母公司的民事责任问题。公司法与侵权法的“失联”或人为割裂不利于问题的最终解决，并可能导致对“揭开公司面纱”理论的盲目扩张。

晚近英国司法实践表明，至少在与人权或劳工权相关的领域，在无需揭开公司面纱的情况下，母公司也可对子公司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原因在于母公司有适当注意的义务。

英国法院在钱德勒诉凯普公司案中判决，母公司对子公司的员工有适当注意义务。该案基本案情如下：钱德勒先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凯普公司的子公司凯普制品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钱德勒先生的工作是在厂区内搬运和堆放砖头，其工作主要在室外进行的。

在他工作期间，他时常暴露在石棉生产过程产生的粉尘环境中。2007年，钱德勒先生被发现得了石棉沉着病，又称石棉肺。该病是典型的职业病，由长期吸入石棉粉尘引起。

在钱德勒先生被确诊时，凯普制品公司早已不复存在，但它的母公司凯普公司依然存在。于是，钱德勒先生决定起诉母公司凯普公司，诉称在他受雇于凯普制品公司的时期内，母公司对其有适当注意义务，母公司违反了这一义务，应当承担责任。

在一审判决中，法官首先回顾了关于注意义务的三阶段标准：损害具有可预见性；义务人和权利人之间存在类似于相邻关系的关系；法院认为为一方利益考虑而对另一方施加注意义务是公平、正当和合理的。

在钱德勒案中，被告事实上已经知道原告的工作条件。石棉粉尘暴露可能导致职业病的风险是十分清楚的，因此，被告对原告遭受的损害具有可预见性。在被告核心业务范围内，被告对其整个集团公司有统一的健康和安全管理方针。因此，法官认为在该案中，母公司与子公司的员工之间存在相邻关系。

在证明了可预见性和相邻关系之后，法官认为在该案中对被告施加注意义务并无不公平、不正当或不合理的情况。法官最终认定三阶段标准均满足，被告对其子公司员工负有注意义务。在认定被告负有注意义务之后，一审法院支持了原告提出的被告和其子公司是共同侵权人、有连带赔偿责任的主张。

二审法院进一步细化了母公司对子公司员工承担健康和安全责任的具体标准，即只要符合下列任一情形即可成立注意义务：(1)子公司和母公司的主要业务具有相当的一致性；(2)母公司在相关行业具有或者应当具有更高级的关于健康和安全的知识；(3)母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子公司工作条件具有整体不安全性；(4)母公司知道或应当预见子公司或其员工对母公司的关于健康和安全的更高级知识具有依赖性。

二审法院基于上述第四点支持了原告的诉求。

英国法院在司法实践中确立了母公司在一定情况下对子公司的员工负有适当注意义务的先例，通过法官造法的方式回应了风险社会中工商活动对劳工、环境或人权的威胁和挑战，总体上值得肯定。判例法传统使英美侵权法具有高度灵活性，并适应社会的发展变化、保持与时俱进。

在英美法系，法官的司法工作分为两个层次，首先，法官得为手边案件的判决寻找法律依据，即所谓的寻找法律或发现法律，这是司法过程的最低层次。第二层次的司法工作就是创制法律。如果法官未能在宪法和制定法中找到依据，同时，在普通法中也没有决定性的先例时，他必须为眼前的诉讼人制作法律；而在为诉讼人制作法律时，他也就是在为其他人制作法律。

钱德勒案带给我们的重要启示是：在无需揭开公司面纱的情况下母公司也可对子公司的债务(侵权之债)承担有限责任(出资责任)之外的责任。我国侵权责任法理论和实践对于确立母公司注意义务(作为义务)并无实质障碍。如果母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子公司正在进行侵权行为，且有能力阻止其进行侵权行为，而母公司未阻止子公司进行侵权行为时，母公司应承担不作为的过错责任。

责任编辑：郑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