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故事：一封信和两块大洋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所主持的报纸版面若刊发了外地作者的作品，便常常会给他们寄去样报。没有稿酬，再不寄一份样报，总觉得对作者不够尊重。每次寄样报，我总是“亲自”把报纸折好装在大信封里，用胶水密封，然后认认真真地填写邮编、地址、收信人姓名，并按新的邮资规定贴足邮票，最后委托单位的门卫师傅转交给每天来送报刊、信件的邮政局投递人员。但从反馈的信息看，对方收不到的情况也是有的，大约占十之三二。或者报纸是收到了，却是二十天（或更长）之后，而且信封据说已经“破烂不堪”。有一回给北京的一个作者寄去样报，当天即微信告知：“样报寄出，注意查收。”结果是半个月之后回信曰“今天收到样报啦！”

我所居住的城市距离北京不过1000公里左右，而且有直达列车。这样便利的交通，一封平信要“走”半个月，我实在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就算寄到纽约，半个月时间也差不多了吧。按照邮政相关法律的规定，平信的“走”失，邮政部门是不负责调查和赔偿的，所以人们只能寄希望于投递人员敬业一点，再敬业一点。

我不知道现在的各级邮政部门有没有跟邮递业务相关的巡查制度，对于不投递或乱投递者有无严厉的惩治措施。毕竟，平信也好，“挂号”也罢，大家是花了钱购买服务的，那么彼此都要有契约精神，凡事讲个诚信。但我依稀记得有一本《中国邮政史》的书里记载，民国时期的中华邮政局是有一种巡查制度的，措施十分详细，而且效果相当不错。我由此联想到有关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的一些往事。

说到民国时期的人物，恐怕很难绕过这对伉俪。梁思成是著名的古建筑历史学家，林徽因也是。新中国成立后两位最突出的贡献是设计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以及力主对北京城古建筑的保护。林徽因年轻貌美，婚恋浪漫，才颜灼灼，在文学和建筑两个领域大放异彩，当时的名气要远远高过梁先生。而作为学者的梁先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古板，其文学、艺术上的造诣也是极高的。在梁先生去世20余年后的1997年，他的续弦夫人林洙女士编辑整理了一本书叫《凝动的音乐》，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单看梁先生把建筑比喻成“凝动的音乐”，就是十足的艺术范儿。10年后我在北京的王府井书店买到了这本书。书中收集了梁先生有关建筑文论里颇有“文学色彩”的文稿。在《赵县大石桥即安济桥》一文里，开篇即写道：“北方有四大胜迹著名得非常普遍，提起来，乡间的男女老少大半都晓得的‘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为着给记忆力的方便，这两句歌谣便将那四大胜迹串在一起，成了许多常识之一种。四处中之赵州桥，在一般平民心目中更是熟识的古迹。《小放牛》里的：赵州桥，鲁班爷修，玉石栏杆圣人留。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巧用民间歌谣开篇，使枯燥艰涩的建筑文论顿生盎然之趣。

这世界“名筑”赵州桥的发现，不但凝结了梁氏夫妇的心血，也把他们跟邮政投递联系在了一起。其时是1930年代初，两位先生双双加入了中国营造学社，这是一个专门研究中国古建筑的民间团体。可囿于时间和精力的限制，梁先生想了一个奇特的办法，他们给全国260多个县素不相识的邮政局长写了一封同样内容的信，委托他们帮助搜集当地古建筑文献资料，希望能拍成图片，且随每封信汇去两块大洋。两块大洋是当时普通北平人半个月的工资收入，这500多块大洋也消耗了他们夫妇大半积蓄。

更可称奇的是这260多个邮政局长，“无一例外地按照要求把当地的古建筑资料寄回给梁思成，一些人还把两块大洋原封未动地退回。”因为有了这些资料，梁先生有选择地进行了实地考察，距今1400多年的“安济桥”（赵州桥）就这样得以亮相世界，中国古建筑的骄傲也由此与敬业的邮政局长及投递员们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