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小判
《我不是药神》点映第五天,票房过亿,这是什么概念?比同期正式上映的电影票房还多,排片在不足10%的情况下上座率超过40%,就已经看过的人反馈,除了感慨两个字——好看,其他都是哭死、神作等溢美之词。
这到底是怎样一部电影?《我不是药神》总体有三个关键点。
「“给你看部喜剧,你可别哭了。”」
喜剧最深刻的内核其实是悲剧,人类文学史上向来有重悲剧轻喜剧的倾向,在克拉考尔对电影艺术特性的理解中,电影不适合表现悲剧,悲剧是“非电影化的”。
戏剧舞台最适合展现悲剧主题。悲剧要求有限、次序井然的世界。而电影是以广阔世界为中心的艺术,电影是虚无缥缈的宇宙,规律难以总结。悲剧的死亡结局与电影物质现实的广袤无相同点。
在悲剧世界中,命运排斥意外、偶然。悲剧性内容在物质世界总无所表现。因为悲剧内容是纯精神世界。悲剧可以出现在电影中,但电影的悲剧就不完全是电影化的了。
《我不是药神》是悲剧吗?
尽管百分之九十的观众表示用完了几包面巾纸,但在导演文牧野看来,这更像是一出悲喜剧,还原了生活本真的模样。我们的日常生活本来就充满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诚如片中台词所言,“谁家还没个病人呢?”
既有病人,总会有死亡。
《我不是药神》看哭观众很大程度与死亡有关,而且死的方式有些惨烈。中国人对死亡向来十分避讳谈及,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寿终正寝”是离开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对仪式感的严格要求,证明中国人在“告别”这件事上有更深的渴望与要求。
最虐心不过四个字——突如其来。
我们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你必须给我告别的时间。
《我不是药神》显然没有,吕受益和黄毛的死亡突然、惨烈、揪心,以至于二人的镜头承包了大部分观众的眼泪,结尾尤甚。
但《我不是药神》并未一悲到底,文牧野说这其实是个正能量的故事。剧本最打动他本人的是角色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无论是最后大伙摘口罩,程勇在车里背过身去眼里含着泪,黄毛出事,吕受益最后看了一眼孩子,所有的人,在角色最后的困难一刻都是面对微笑。
《我不是药神》骨血里是一股积极向上、正面的、阳光的精神,并用这些精神去对待生活中的困境。即便角色经历惨烈,但都怀揣着乐观态度去挚爱生活,包括风霜雨雪。
正如海报上,每个人都在笑,这世界尽管艰难,但依旧要笑着活下去。
「“神作”」
《我不是药神》题材大胆,触及现实。
关于“药”,一百年前鲁迅笔下是批判国人的愚昧,如今的“药”,更多涉及到体制和社会矛盾问题,敏感性可想而知。再加上又是改编自真实存在的“药神”陆勇案件。
2002年,陆勇被确诊得了“慢粒细胞白血病”,一种国内普遍认为除了骨髓移植没有更好办法的“恶疾”。骨髓移植贵,更贵的是无骨髓源,漫长的等待中,病人只能靠药维持生命。当时病人们主要服用一款瑞士产“格列卫”。很贵且自费,一年下来近30万元。
《我不是药神》里的老奶奶,吃这种药吃了三年,吃掉了自己一套房子,拖垮了家中人。
本片里的“反派”张长林有一句台词痛击人心——“世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2004年,陆勇接触到印度生产的“格列卫”仿制药(印度是世界最大的仿制药出口国),治疗效果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每个月只要3000元,比正版便宜十倍。
因为自己服用效果不错,陆勇向病友分享经验提供帮助。此后10多年里,陆勇成了国内“慢粒细胞白血病”病友圈的“名人”,被大家称为“药神”。
2013年11月,陆勇因为涉嫌贩卖“假药”,被警方带走,为了帮助陆勇,一份有千名病友签名的求情信被递交到了法院,希望法院能够对陆勇免于刑事处罚。
陆勇最后无罪释放,但在看守所里呆了百余天。
“我想我的事情,成了一个代表性的事件,促动了某些方面的改变。”
这些年仿制药的价格下降得厉害,一年的药费也就3000元左右,再加上相关药品进入医保,患者的困境得到很大改善。
《我不是药神》最后字幕,给观众呈现了这些年政府为医药改革作出的努力。而令无数病友对疗效期待但对价格担忧的瑞士格列卫,已经被多个省市纳入医保。
电影表现出来的主题是积极向上的。不管曾经现实如何,大多数人都保持驶向光明彼岸的心态活着,而彼岸总有一天会到达。
很多人将《我不是药神》与《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作对比,相比后者的强艺术性和开放式结局,《我不是药神》显然更是通俗性大团圆式完满故事,即便死了好几个人,但结尾依旧传达着真诚、动人和希望的情绪。
中国电影从第一代开始就讲求现实主义,到第二代的《神女》、《小城之春》、《马路天使》,无论是现实的诗意还是诗意的现实,到第四代第五代的乡土历史题材,第六代脱胎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实验性质浓烈的现实主义,如今新导演们的超现实主义,都与“现实”二字离不开关系。
现实如何表达?
对丑恶现象的控诉,对人性善恶的表现、对社会问题的提出都是可取的。《我不是药神》被称为“神作”不仅是对“药”这个题材的表现,更融合了以上几点。更重要的是,它在商业与艺术的两栖发展上尽了最大的努力。
国产电影不是缺乏好片,每年都有数十部佳作远征海外国际电影节或影展,但由于艺术电影本身的观影门槛和“曲高和寡”的特质,使大多数观众望而却步。被影迷们奉为神作的《推拿》、《路边野餐》、《不成问题的问题》、《八月》等票房皆没有超过千万。
《芳华》和《冈仁波齐》都是成功的尝试,他们在商业元素和艺术表达分别尽了最大努力,也被观众和影迷共同认可。
《我不是药神》也是如此,艺术上的现实性自然不必多说。影片前半段仿佛“印囧”提前上演,更像一部走私的假药贩子的发家史。在节奏上有快有慢,商业气质浓厚,直至死亡突然到来,《我不是药神》的叙事开始沉缓温情。
对两者的完美融合从目前点映就爆棚的票房可见一斑,更关键的是,作为院线电影,它在现实主义道路上走了崭新的一步。
更难能可贵的是,《我不是药神》借鉴了韩影温情现实题材的悲悯——这个时代或许不够善意,但作为生存在这个时代的我们,都应该学会善待它。
诚如韩国电影《熔炉》所言,“我们生来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让世界不改变我们。”
对于这样一部珍贵的电影,包容远大于批判它作为电影本身视听上的小瑕疵。
「“药神团”」
作为赚取观众眼泪的“药神团”,徐峥、谭卓、王传君、章宇、杨新鸣等人的表演无疑是惊人的,社会群像,浮生百态,止于五人,可以说互飙演技,而技法上却是三分入骨,七分浑然天成。
尤其是徐峥扮演的程勇。
尽管真实事件主人公陆勇认为:“我唯一要关注的是,考虑这部电影上映后可能给我带来的负面影响,因为电影对主角的设计,会让对我案件不是很清楚的一些观众造成误解。”
《我不是药神》剧作对人物进行了重大调整,陆勇原先作为一个白血病人被调整成了健康人,电影便从这个半虚构的充满“直男癌”病症的中年loser出发,买药卖药都是为了牟利。
从个体角度来说并无多大过错,毕竟程勇上有老下有小,当代人大部分作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或许对这种选择更能产生共情之感。
以至于后来程勇选择倒贴家财帮病人买药观众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所幸文牧野用了很大篇章对“药神团”五人的感情做铺垫。印度神油店老板、癌症患者吕受益、单亲妈妈思慧、牧师、农村孩子黄毛,五个市井小人物、“生而平凡”、接地气的中下层汇聚在一起,谱写一曲属于中国人的悲歌。
打架和夜店两场戏使五人感情得到最大程度升华。
吕受益的橘子则贯穿始终,和程勇见面的第一句话:吃个橘子吧,在医院再次相见时和程勇说的也是:吃个橘子吧,葬礼上黄毛则坐在楼梯上吃橘子。
对于慢粒白血病以及癌症患者(穷人)来说,橘子富含维C,是比较便宜好买到又应季对身体有好处的食物。而片中两场脱口罩的戏份,被动到主动的转变,程勇的人物高光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升华。
所有的细节都真实到可怕,所有角色的行为和转变都有理有据,因果明显。
吃火锅一场戏五人正式决裂,程勇的自私最大程度化,此前最“伟大”的时刻也是表现在对四个感情尚可的“朋友”身上,直至后来面对生命的逝去,被深深震撼触动,自己原本有机会救别人,但是他没有。
悔恨、愧疚交织,人物后面的转变理所应当。
以至于之后所有的行为都像是救赎。人物弧光正式放大,陆勇由一个自私自利,牟取暴利的loser到深明大义、虚怀若谷的“神”,获得了对别人对自己的双重救赎。
《我不是药神》挖掘着人性微弱光芒,再到放大,呼唤观众心底的善意和慈悲心。
我们的国产片主角,终于像个“人”了,像你我在平凡生活里都会见到的那些男女老少。
而观众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在国产商业电影里看到类似《辛德勒的名单》、《辩护人》那样伟大的英雄救赎场景的出现。
作为监制的宁浩看中文牧野对作品细心雕刻的现实主义质感,找到这个可以说初出茅庐的青年导演,在宁浩和徐峥的保驾护航之下,完成了一部成熟度超越国内同行太多的作品。
由《印度药神》到《中国药神》再到《我不是药神》,几次三番的易名,将原先的商业企图弱化到最小,甚至完全抛弃最初的“造神”倾向。
这世间哪有什么神,多的是人自救和互助,《我不是药神》最大程度放大了人性的光辉。戳中观众原初的善意和悲悯之情,所以才有那么多眼泪和掌声送给它。
近几年,娱乐、影响力、观众口碑皆有的作品我们只能在韩影或印度片里看到,也是时候出现这样一部自证中国电影人尊严的作品了。
《我不是药神》就是这样一部充满良心的国产片,而它,必将载入中国电影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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