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苏州，夜凉如水，挑灯展读邱伟杰新著《美的人》。素卷之内，质朴的文风袭面，瞬时让人恍惚，遁入零度圣境。书中假借十二花品，以超乎凡尘的极致感悟，推演出沉静之美的内在理路。段落字词甚至标点符号，都显现出巨大的力量，悄然粉碎世间已存的知识结构，在天地融通的心境中，重启对美的静思。可谓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重建心性之初美的本原逻辑。
庄子说过，言语如同载水之杯，使人明白，就可以了。对美的思索与讨论，先贤论述众多，高峰林立，体系森然。邱伟杰却于澄怀中观道，于喧嚣中沉寂，于亲历、感悟、分析、理解中对美展开浑然一体的阐发，历史、现实、人生因而在审美境界上得以关联，美、美的人、人的美，清晰地沉浮在每个人的日常形态当中。或可说，这里提供了一种新的美的研究范例，让人们看到，个体对万物的感悟能够到达怎样的极致，这种极致又如何妖媚地幻化成美的魅惑。
在魅惑的幻境中，从古希腊的海伦、纳西塞斯，埃及艳后克丽奥佩拉特七世，到古代中国的潘安、宋玉、卫玠以及花蕊夫人，邱伟杰在象征层面上对十二花品展开剖析，他直言：“这个幻象否定那个幻象，这种美否定那种美，人们正是在幻象的不停否定中接近真相。”实际上，他试图通过“淤泥”与“莲花”的意象来隐喻美与丑、完美与残缺与“零度和净度的美的精神”的辩证关系。当然，他又敏锐地意识到，对这种辩证关系的指认，同时让人们陷入去掉分别心的悖论：“想去分别心，又是一种分别心。你在泡影中，你只好裂变到下一个泡影。”在不露声色的平淡中，邱伟杰将美的精神定义至虚空维度。虚空之美如枯骨，滋养天浆成就零度和净度，无疑也是对石榴甘美的逆向沉思。
平淡，也是邱伟杰的写作态度和观看角度。五色令人盲，而平淡使人敏锐。平淡中，万物才能尽可能完整地显露其美的意义。英国动物行为学家蒂姆·伯克黒德在《鸟的感官》中提出问题：“像一对林岩鹨一样，每次交配仅仅1/10秒，但一天交配超过100次，是什么感觉?这会让它们精疲力竭，还是给它们带来巨大的快乐?”这有如《庄子·秋水》所记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关于“安知鱼之乐”的讨论，稍不留神便会掉落语言、概念与事实之间万劫不复的陷阱。但邱伟杰于平淡之间，巧妙地抽离肉身的藩篱，凌空俯瞰这作为符号的陷阱。如在第十一章“醉与毒”中，借品芙蓉花，指出“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之真意，乃为“美中有毒素”“芙蓉花为恶之花”，来考究“恶”与“美”的关系。他进而引用老子《道德经》中“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之句，阐释事物精微与边界的变化，实则源自人观察世界的心境和诉求：“人在无欲的状态中可以观知事物的至小，人在有欲的状态中可以探究事物的至大。”如果观看方式也能反映某种思维状态，邱伟杰式的平淡观看，的确可能让美流转在零度和净度的空间，重新拥有灵机与生命。
引人入胜的是，《美的人》建构了饶有意趣的写作结构。作者大致依循四时月令，选取梅、樱、桃、荼、石榴、莲、合欢、槐、菊、芦、芙蓉和水仙等十二类花品，将其形质、色香、品性的精微特征，置于历史典故、社会语境乃至文学艺术交织而成的宏阔背景中展开分析。看起来，花还是原来的花，但通过邱伟杰的意义重构，花品呈现的美，又分明穿越了时空和地域，融通了理论与实践，也让普通大众在日常生活中寻得体味、思考和创造美的途径。
美是平淡的观看，才有敏锐的体味。正因为平淡，美才无处不在。邱伟杰在“序言”中掩饰不住喜悦地向大家指认：“你是美人。”他提出“本来美”是一颗天赋的种子，需要浇灌培植，更需要后天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修缮之功，“以世间所得，滋养天赋，那么，天赋茁壮成长，枝繁叶茂”。平淡至极时，美的因子便散布于空气和阳光中，人们呼吸吐纳，无时不刻都在天地间滋养天赋，人与美合为一体，主客体随之消泯，让人们的感悟可以极致，让心得以沉静，零度和净度历经轮回而实现美的涅槃。
(蒋文博：教育部高等教育出版社文科事业部副主任，中国艺术学理论学会副秘书长，东北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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