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和葡萄汁的夜晚(下)
“请问你是阿惠吗?”木门的底部传来细小而略带沙哑的问话。
阿来吃了一惊,它向木门的底部望去,看到了一只沙灰色的小跳鼠,支楞着一双长耳朵,大大的圆眼睛焦虑地朝上望着阿来。
“阿惠正是住在这里,它现在有急事出去了。我是它的伙伴儿阿来。小跳鼠,你……”阿来低下头来,关切地说。
“阿惠出去了?可是我很急,那么……阿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小跳鼠说。
“请进来说话吧。”阿来说,“跳鼠弟弟,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跳鼠眼里的焦虑减轻了一些,它说:“时间紧迫,我不进去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培育了一些豆苗,开始它们一直长得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来它们慢慢地蔫了,我用尽了能想到的种种办法,都不能让它们重新充满生机。这样下去,它们也许很快就会死掉的……我已经跑了不少路,也问了不少草原上的伙伴儿,但是没有谁能够告诉我一个方法,或者说的都是那些我已经试了不起作用的方法……我的豆苗儿,可怜的豆苗儿,它们该怎么办?它们说阿惠的姥姥在草原上声名远扬,因为它接生了无数的小生命。那么,阿惠,或者你阿来,也一定懂得一些与延续生命相关的方法吧?”
“是这样啊……”阿来稍微想了想,“我们去看你的豆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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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返回屋子里,将披大氅的人留给它的那把乐器挎在背上。为什么要带上这个乐器呢?阿来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它就顺着感觉的指引,带上了这乐器。又用一支柔软的柳枝儿拴上了农舍的木门,挽了一个结,再挽一个结,这才和小跳鼠一起离开了。
小跳鼠虽然身体小,但是当它长长的后腿一蹬,就能跳出一两米远呢,所以它能够和身量相对高大的阿来保持相当的速度。当它腾起来的时候,身后那根细细长长的尾巴就会划出优美的弧线来,这是为了让它的身体保持平衡。
跳鼠的家是一个暗而深的洞穴,但是豆苗儿不在洞里,跳鼠在洞口搭建了一个小棚子,把豆苗儿培育在里面。
“它们是太孤单了啊!”阿来只打量了一眼这些蔫巴巴的豆苗儿就说。“你都不和它们交流。”
“我?和它们——这些豆苗儿交流……” 小跳鼠吃惊地说。
“交流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可以给它们听音乐,也可以给它们讲故事,或者随意聊天也不错。”阿来说。
“我都不知道这个呢!”小跳鼠睁着一双疑惑的圆眼睛说。
“先来让它们听听音乐吧。”
阿来取下了挎在背上的那只乐器,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用手拨动起来。哎呀,美妙的旋律飘出来啦!阿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在很自如地掌握着那些排列的柳枝儿的开合,并没有什么技巧,只是听从了心灵的指挥。
“我不会乐器,我能做什么呢?”小跳鼠自言自语。“啊,对啦,让我来说话给它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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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豆苗儿们哪,你们是不是生气了,前些日子我对你们照顾得不够,不是我不爱你们啊,而是我太傻啦,不知道怎么去爱你们……你们就原谅我吧?看你们这蔫巴巴的样子,我真的好难过……”它压低了声音对着豆苗儿们絮絮叨叨,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话给豆苗儿们听,因为它们正在听阿来演奏的音乐呢,自己这不是干扰它们,让它们分心吗?嗯,我太心急了点,好吧好吧,先停下来,我还有的是时间跟我的豆苗儿们说话呢,现在让我和我的豆苗儿们一起来听这美妙的音乐吧。
在不知不觉中,小跳鼠发现,豆苗儿们耷拉着的小脑袋慢慢地抬起来了,渐渐地柔韧起来了,颜色也恢复得鲜嫩如初了。
阿来呢,深深地陶醉于自己的弹奏当中,豆苗儿们的变化好像已经不是它要关注的目的了,它只为自己的感觉和内心的需要而演奏。小跳鼠轻轻地跳过来,傍着阿来,安静地坐在它身边,倾听这在不经意间将心灵引向无边的曲子……它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豆苗儿一样,生长着,蓬蓬勃勃,充满生命的力量。
“尽管我没有这样的乐器,以后我可以讲故事给我的豆苗儿们听,还要和它们聊天哪!”阿来的弹奏结束的时候,小跳鼠站在那些生机勃勃的豆苗儿当中跳着舞蹈说。
阿来见了惊喜地说:“对呀对呀!你还可以跳舞给它们看,就像现在这样!”
小跳鼠笑起来,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有灵感呢!”
阿来踏上了回家的路,这时候天空已经透出黎明前的气息,整个草原仿佛浸润在一片蓝色的透明液体里。阿来轻快地迈动四蹄,穿过这四处弥漫的蓝色调,奔向远处那个静静矗立的农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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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轻轻地喘着气到达农舍门口,它看到离开时拴在门上的那根柳枝儿不见了。是阿惠回来了?还是有不速之客撞进了农舍?阿来慌忙推开木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黎明时分很美妙。几乎是与此同时,阿惠从房舍里出来了,它一脸的倦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到阿来,它笑起来,笑得嘴边的胡子轻颤。
“你在深夜出去散步到现在才回来么?”它问阿来。
“先告诉我,马大哥的孩子是不是平安降生了?”阿来紧紧盯着阿惠的眼睛问,“我真的是好担心哪!”
“平安降生,一匹健康的小马,长着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就像它的父母那样,还是双眼皮的呢!”阿惠说,一边和阿来一起走进农舍。“没想到我的接生技术这样好!”
“真是太好啦!改天我们一起去看你接生的第一匹小马……可是,这屋子里为什么插满了鲜花?它们和我们栽种在农舍院子里的花简直一模一样啊!”阿来看到,桌上的瓶子里、地上的瓦罐里、餐台边的小盆子里……全部都插着各色美丽的鲜花,整个屋子一下子熠熠生辉,展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浪漫气氛。阿来站在地的中央,欢喜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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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种在院子里的那些花儿呀!”阿惠说,“我回来,屋子里没有你,我要等着你回来!可是我好累啊,又瞌睡,瞌睡得头都一点一点的,像一只鸡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啄米吃……后来都差一点睡过去,我就赶紧站起来,到院子里溜达。院子里的那些花儿在夜晚看上去很幽美、很神秘,我忍不住采了一朵,再采一朵、再采一朵……我觉得自己渐渐地清醒了,不瞌睡了,我继续采花,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不会怪我吧?不过,你不觉得这屋里漂亮了许多吗?”
阿来笑了,走上去抱了抱阿惠,说:“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还害你没能赶紧休息。这屋子的样子真的很漂亮!”它把自己怎么被小跳鼠请去,用那只神奇的乐器和豆苗儿交流的过程讲了一遍。阿惠听了觉得稀罕,说,那你也给我演奏一支曲子,让我体验体验。不过我现在太瞌睡了,我们先去睡觉吧。
“我们先去睡觉。”阿来表示赞同。
“不能!还不能啊!”阿惠忽然叫起来,“先来吃点儿我为咱们做的早餐饼干吧!”
阿来看到,在房舍一角的木桌上,那只托盘里,放着一些颜色和形状不同的饼干,看上去酥脆,膨松,很新鲜,很美味。
“插好花,我就开始做饼干了。我想,等你回来,我们就有新鲜美味的早餐吃了。”阿惠说,“我尝试做了不同风味的,你看,这些是撒了松子儿的,这些是有菠萝夹心的,这些放了榛仁——榛仁,你还记得吧,阿来,是上一个秋天的时候,咱俩一起到那一片山地的阴坡丛林间的那棵大榛树下拣来的?那种时光多快乐呀!”
“记得,当然记得!”阿来忙不迭地点着头。“那棵大榛树都长到湛蓝的、高远的天空里去了,阳光像金子一样铺下来,美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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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还看到,有一排饼干有点烤焦了,边缘和中心的一些地方都变成了棕黑色。阿惠也注意到阿来的目光了,它笑着说:“那个时候我太瞌睡了,烤这一盘松子儿饼干的时候,就忍不住打了一个盹儿,结果等我一睁眼,它们就变成这样了……我还用野葡萄榨了一些汁,榨好后我先独自尝了几口,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我们说好对方不在的时候绝对不能一个人吃独食的。可是,怎么办呢?我实在是太瞌睡了,心想,喝点这酸甜的野葡萄汁能驱赶一下瞌睡吧,我就喝了一点,结果呢,觉得脑袋真的清醒了不少,接下来我就把剩下的饼干都烤制好了!”
阿来听了,鼻子酸酸的,心里暖暖的。它端起一托盘饼干说,太瞌睡了,太累了,我们去床上吃早饭吧。
阿来和阿惠靠着木制床头上松软的靠垫,各自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可是还没有嚼几下呢,它们就倒在床上睡着了,留下那些饼干和野葡萄汁独自在屋子里香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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