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红十字，怎么变成了“欧阳锋的蛇杖”——医疗logo演变史

今天是国际红十字日。

近年的一些时事新闻，让人看到“红十字”难免产生异样联想，但在历史上，这个标志确实曾是救死扶伤的象征，今天我们潜意识里也会默认，红十字=医疗。那么十字这个基督教的符号，是怎么跟医疗挂上勾的？关于医生和医学的另一个常见logo蛇杖，又是怎么回事，医学行业logo的演变背后有什么好玩的故事？我们就来挖一挖。

十字架和医疗的渊源，可谓由来有自：你想，当年基督教的创始人耶稣，不就是因为给人治疗麻风病而声名鹊起的吗？中世纪的十字军时代，还有著名的医院骑士团，信奉“守卫信仰，救助苦难”的他们，不光杀人，也会救人。医院骑士团传世的徽章，红底八角白十字，而这个组织流传至今的后人马耳他骑士团，也是从事慈善事业的。

医院骑士团红底八角白十字标志

不过要说起现代的红十字会，起源却要世俗得多了，他的创始人名叫让·亨利·杜南，他于创建于1863年创立了一个独立的人道主义机构：红十字委员会，就是今天红十字会的前身。这个组织，旨在作为超越国家和宗教的中立者，保护并救助战乱中的受害人，可以说胸襟和眼光都超越了宗教，后世为了纪念红十字会的理念和宗旨，那为什么还用象征基督教的十字来作为logo呢？看看杜南先生的国籍就明白了，他是瑞士人，白底红十字的设计，不就是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反过来吗？

红十字会之父让·亨利·杜南

顺便说，我们今天纪念的红十字日，就是这位杜南先生的生日。

近代西医传入中国，跟教会的传教是并行的，如今国内几多著名医院或医学院前身都曾是教会医院。一百多年过去了，基督教虽然没能在中国蓬勃发展，但“十字标志=医院”的观念却深入人心。各种宗教信徒乃至无神论者，都习惯了从那个夺目的十字架下进进出出。

在中国，红十字这个logo一度被大量地用于医院大门和医务人员身上，以至于生出个段子：某异域人士初来乍到十分惊讶，中国何时同瑞士如此亲善，怎么到处都是瑞士驻中国办事处？不过严格地说，日内瓦公约已经规定了红十字作为人道主义救助的象征和涵义，具有国际法效力，按说普通医疗机构是不能随便用的。

于是，中国医院的十字标志出现了多种流变，不会直接撞脸瑞士国旗，中国特色的十字标志，画风是这样的——

改造后的logo还被赋予了更深刻的内涵：白十字的红背景成了四颗红心，分别代表医疗行业人员对病人所具备的爱心、耐心、细心、责任心。总之，赋予事物以内涵是中国人的特长。

某些医院甚至进一步丰富了它的寓意，并且巧妙地从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其本身原型的尴尬。

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的新版logo

配色从饱和度很高的大红大白变成了银灰淡红这种所谓的高级色，那依稀可辨的红底白十字根本不再显眼。嗯，白十字？别在意那个了，这明明更像四叶草嘛……

除了版权原因，红十字符号的另一个麻烦在于它的宗教属性。

宗教意识淡漠的中国人对十字架不怎么敏感，穆斯林就十分抵触了，毕竟祖上跟十字军打了好几百年，十字架标志，看着实在别扭，于是，在伊斯兰国家，红十字就变成了红新月。有意思的是，一众伊斯兰国家中，“波斯民族意识”强烈的伊朗，还一度独树一帜，弄出过一个专属的红狮日标志，狮子和太阳的图案，来自当时的波斯国旗，直到后来伊斯兰革命之后，伊朗才回归“主流”，废止红狮日，统一为红新月。到了1991年，初创时名为红十字会的组织已更名为“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以下简称红会），而logo则是两大宗教祥瑞并列的模样。

红狮日标志

但这样一来，犹太人又有意见了——十字和新月，体现的都不是他们的宗教，于是犹太人要求把犹太教的logo大卫星也加上，作为他们的标志，被驳回之后，退而求其次，设计了菱形的红水晶，并终于在2005年获得通过，跟红十字和红新月并行。至此，亚伯拉罕三大宗教一人一个，势成鼎足，不胜其烦的“红会”也放话，绝不会再增设新的logo了。

红十字、红新月、红水晶，亚伯拉罕三大宗教聚齐了

近年来，国内诸多医疗机构开始放弃略显尴尬的十字架，毕竟有更适合医药行业的标识可参考。

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志：象征医药的蛇杖竖在联合国logo底板上

世卫组织（WHO）标志上的蛇杖是当今世界应用最广的医疗行业logo，深得国内各大医学院青睐。中华医学会使用了WHO同款蛇，但其它各大小医疗机构为避免拾人牙慧之嫌，让这条蛇出现了不同风格的变种。

比如这样写实风格的：

以口腔颌面和整形著称的上海九院logo，医药蛇盘出一个9字并祭出一柄利剑

还有这种卡通风格的：

你可不要以为，蛇杖的标志来自北宋著名药剂师西毒欧阳锋，这个LOGO的起源，要久远得多，而且，也来自比欧阳锋老家西域更远的西方——古希腊。

欧阳锋：比得过老夫的灵蛇杖法？

具体说来，蛇杖还有单蛇杖和双蛇杖之分，典故各有不同。

先说单蛇杖的故事版本：著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最初的版本开头曾以医神阿斯克勒皮俄斯（Asclepius）一家的名义起誓，而单蛇杖的故事，就跟这位古希腊的上古医神有关：话说阿斯克勒皮俄斯曾打死一条盘绕在他手杖上的毒蛇，此时另一条蛇衔着药草款款而来，让那条死蛇得以复活。

手持单蛇杖的医神阿斯克勒皮俄斯

当然，这个故事并不可信，除非那两条蛇是小青和白娘子，否则断不可能有此神通。

白娘子：小青，我们有去过希腊吗？

再说医神，没有因为自己的医术还不如一条蛇而自惭形秽，反而醒悟原来是受到了神谕，于是单蛇绕杖成为医疗标志。后来，医神的女儿药神阿克索（Akso），也效法乃父，用蛇来做药理实验，于是单蛇绕杯，也成了制药业的标志。

医疗标志单蛇绕杖、制药业标志单蛇绕杯

而双蛇杖的典故，原本和医疗没什么关系。

古希腊神仙界的快递小哥赫尔墨斯，曾用一根金权杖，制止了两条蛇的斗殴事件，并让当事的两条蛇盘绕在金权杖上表示和好。只要不太纠结这个过程，这种以极富拓扑学秩序的姿势还是很有美感的，足以作为一个有内涵的符号从此象征和平止争。如今的双蛇杖一般都会带有一对翅膀，那就是神使赫尔墨斯的专用快递符号。

手持双蛇杖的快递小哥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之杖原本和医学没什么关系，直到19世纪才和医疗联系起来。当时伦敦一位医学书籍出版商为突出自己的医学书籍除了医学的专业性还兼具文学性，别出心裁地启用了双蛇杖，并在两条蛇身上分别加了“医学”“文学”的小字，时间久了小字被遗忘，但双蛇杖开始给医疗行业代言。也许因为双蛇杖本身具有平定纷争的涵义，1856年被美国海军医院医疗队采用，这种做法在军医系统中延续下来，在1902年被美国陆军医务部接受，并在随后的一战中被广泛识别、发扬光大。

美国陆军医务部logo

按说，双蛇杖不过是因为偶然的际遇才和医疗扯上关系，赫尔墨斯作为商业保护神并身兼使者等职，他的手杖本身是用在商业和运输机构中的，从古希腊时代就备受尊崇的医神阿斯克勒皮俄斯之杖才是正统的医学符号，然而实际中的使用界限没那么清晰。上世纪90年代，一位美国医生想了解一下单双蛇杖符号在美国医疗机构中的应用情况，结果表明，专业的医学机构中只有63%采用的是单蛇杖，也就是说，跨界抢生意的赫尔墨斯版双蛇杖，已经差不多挤占了正版的半壁江山。

蛇在东西方文化中都自带神秘属性，然而，剥去传说附会的光鲜外衣，很多气质高雅的传说都会瞬间跌在土里，关于蛇杖图案的起源，有人提出另一种解释：那根本不是什么灵蛇，而是古代曾严重困扰西方人的麦地那龙线虫。

说起寄生虫，凡是学过的医学生大多都会记得最初接触时那种酸爽的感觉。麦地那龙线虫（Dracunculus medinensis）应该算是其中最辣眼睛的一种。这种曾被誉为地表最强蠕虫已经于2013年被联合国宣布消灭，然而在两千多年前的古代西方世界曾广为流行。研究者曾在古埃及的木乃伊中发现过这种寄生虫病的痕迹。这种寄生虫的中间宿主是水蚤，通过人类直接饮用河湖水源而进入人体。在人体中，胃酸杀死并分解水蚤，导致其中的麦地那龙线虫幼虫释放进入人的肠道中。幼虫穿透肠壁进入粘膜下组织，逐渐长为成虫。这些细细长长米线一样的成虫就在我们的肌肉中成家立业，然后进行最重要的任务——繁衍后代。于是，雌虫开始向体表迁徙，在这过程中它释放的化学物质会引发炎症反应，红肿热痛的感觉让人不由去抓挠，导致溃破，甚至将下肢放进冰凉的的河水中。从皮肤中“破土而出”的雌虫正好趁这个机会完成生命的轮回。

麦地那龙线虫的生命周期

可以试想，这种细长如米线的玩意儿从你的皮肤中蠕动而出是怎样一个惊悚的体验，特别是在没有烧开水后饮用习惯的西方世界中，这种寄生虫病简直就是魔魇般的存在。在崇拜阿斯克勒皮俄斯的古希腊时代，一个备受尊崇的医生必然在缓解这种寄生虫病方面有足够的经验。在当时，对付麦地那龙线虫特有的治疗方式叫做prolonged extraction，意思就是慢慢地拽出来。成年雌虫大约50-80cm长，医生必须拿着一根木棍，趁着线虫从皮肤露头时，一点点把它卷出来，就好像用筷子卷米线一样。这可是一个相当考验医生职业素质的过程。医务工作者所需要的耐心、抚慰和精细操作全部体现在这一治疗中。首先你需要安抚你的病人不要紧张，然后慢慢地操作；不能用力过猛，否则一下断掉，虫子就会埋在肉里，用小木棍均匀地卷着是最好的用力方式；要十分小心地卷出，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持续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以上，这就很能考验一个医生的耐心了。

鉴于这个画面可能引起读者的不适，就不原样呈现了，用下图意思一下，自己想象吧。

最后，虽然闪闪发光的医疗标志由蛇杖转位虫杖的落差很大，但对于艰辛进化的人类而言，这种真实的医学史故事似乎才更担当得起这一符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