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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最近,崔永元炮轰冯小刚、刘震云,以及范冰冰的事件,网上沸沸扬扬,咱吃瓜群众不明就里,就不多言参合了,我们继续安安静静读我们的书。
今天,我们就来读一读刘震云的《手机》这部对人性和社会现实极尽调侃、讽刺的长篇小说,特摘选以下6个小文段与朋友们共赏~
01
老百姓最感兴趣的,还是俗尘之事
1969年,二十岁的吕桂花嫁到了严家庄。严守一马上嗅出她身上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吕桂花的到来,严守一的鼻子提前成熟了。
吕桂花在方圆几十里是个名人。出名是因为她在出嫁之前,跟镇上管广播的小郑睡过觉,小郑已经有了老婆。
1969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安着小喇叭,每天早上6点,开始播《东方红》,接着播毛主席语录。小郑管着全镇千家万户的小喇叭,夜里就睡在广播站。
小郑除了会管广播,还会唱戏。是唱戏,把吕桂花引到了广播室。
这天早上6点,小郑一时疏忽,将扩音器的开关扳错了,小喇叭里没有唱《东方红》,也没让毛主席说什么,小喇叭里传出男女在床上的喘息和尖叫声。千家万户,都听得比过去有趣。
但第二天管广播的就不再是小郑,换成了小岳。小喇叭里又开始播《东方红》和毛主席语录。他俩,小郑和吕桂花,从此再没见过面。
02
戏子受欢迎,“孔子”遭冷落
严守一的好朋友叫费墨。费墨比严守一大三岁。费墨是个胖子,是个矮胖子,是个大学教授,北京人,说话文白相间,严守一初见到他,马上想起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派知识分子。
费墨加入《有一说一》的策划队伍,《有一说一》果然和过去不同。严守一一开始担心费墨放不下大学教授的架子。
大学和电视台,正像费墨说过的那样,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同样的话,两种不同的说法,担心费墨给弄拧巴了。
没想到费墨能上能下,从深刻到庸俗,转变得很快。费墨说话慢,做事也慢,严守一从不催他。但几年之中,费墨策划的几期节目,个个叫好。
剧组开会的时候,严守一说:“为什么我们年年上台阶,别人走下坡路呢?区别在于,面对这个世界,老费有话要说,别人都是没话找话。我建议,以后我们就不要叫老费了,叫费老。”
但时间一长,严守一发现费墨也有一些文化人的小心眼儿。两人一块儿出去开会,赴饭局,因严守一是主持人,脸熟,大家自然围着严守一说话、照相、让他签名,往往把费墨晾到一边儿。满肚子学问和典故,无人理睬。
饭桌上谈话,只要有严守一在,费墨就成不了话题的中心。有时在别人的话题上插话都困难。
遇到这种场合,严守一有意把费墨推出去:“这是费教授,我们《有一说一》的总策划。《有一说一》所有的节目,都是他思想的体现,我就是他的传声筒。”
大家吃了一惊,马上对费墨说:“久仰久仰。”但大家仰完之后,还是像飞蛾扑灯一样,扑向传声筒,不理思想源。或者说,弄不清光源在哪里。费墨得闷一晚上。
开完会,吃完饭,回到车上,严守一开车,费墨坐在旁边,车里得闷半天。
一次严守一解嘲:“费老,不必当真,您是‘孔子’,我是‘戏子’。本来想让费老教导他们如何生活,没想到他们自己倒不在意。民族的素质就这样,鲁迅当年都无药可救,到了费老,你不管他们也罢。”
03
多读点书吧,名人没文化更可怕
费墨:“老严,我不是说你,没事儿也坐下来看点儿书,知识欠缺,是会误事的。”
严守一一愣怔:“我又误什么了?”
费墨:“昨晚播出的节目你看了吗?”
昨晚《有一说一》播出的节目“如今我们没发明”,也是费墨策划的,讲我们这个民族的惰性和懒性,五千年的文明史,宋朝之前还发明过火药和指南针。
宋朝之后到现在,从洗衣机、电冰箱,到汽车和飞机,没有一桩是我们发明的,但还无耻地用着。但昨晚严守一又跟人吃饭去了,没看。严守一看着费墨,摇摇头。
费墨:“里面有硬伤,你知道吗?该发挥的时候你不发挥,不该发挥的时候你瞎发挥。昨天我在电视里看了一眼,就这一期我没盯着,你就出了问题,你怎么把蒸汽机说成是牛顿发明的?”
严守一吃了一惊:“不是他?那是谁?”
费墨:“瓦特,瓦特知道吗?”
严守一也恍然大悟,只好检讨自己:“怪我与这些人不熟。”
费墨:“单是怪你就完了吗?策划上打着我的名字,知道的,是你没文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发明呢!”
04
夫妻生活的全面“性无能”,静若死水
于文娟后来说,当时看上严守一,是喜欢听他说话,说他说话逗,严守一一说话她就笑......最后两人结婚了。
周围的朋友,都对这婚姻很满意。唯一的问题是,结婚十年,两人夜里从无采取措施,但一直没有孩子。到医院检查,不是严守一的问题,是于文娟的问题。
于文娟便开始一罐一罐喝中药。后来见了一位气功大师,开始练气功......练气功是为了这世怀孕。一阵气功一身汗,于文娟从容不迫。
看她孜孜追求,严守一感到有些好笑:“没有就没有吧,时尚青年都喜欢丁克家庭。”
后来严守一发现于文娟孜孜追求怀孕,是她知道严守一的性格,见人易感动,易冲动,喝酒易喝大,冲动起来不计后果,怕他在外边胡闹;想怀孕生子,用一个孩子套住严守一。
严守一过去在电视台当编导时默默无闻,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一个偶然的机会当了清谈节目的主持人,节目越办越火,严守一渐渐成了名人,这种感觉就明显了。
严守一对于文娟的想法也感到好笑,一个孩子,能套住谁呢?有孩子离婚的多了。
后来严守一又发现于文娟追求怀孕的目的并不单是为了套住严守一,而是想找一个人说话。结婚十年,夫妻间的话好像说完了。
刚结婚的时候,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能从天黑说到天明;现在躺在床上,除了干那事儿,事前事后都没话。
有时也绞尽脑汁想找些话题,但找出来还不如不找呢,全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别人的事儿。而且是干聊,像机器一样,缺润滑油,转着转着就不动了。最后就索性不说。
严守一对这婚姻无所谓满意,也无所谓不满意。背着于文娟在外边胡闹的时候也觉得对不起人,但晚上哪儿也不去,回家里两人大眼对小眼干坐着,又觉得发闷。
别人的家庭时常吵架,严守一家一年四季没有动静。有一段时间,严守一特别羡慕夫妻两个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吵架,脸红脖子粗,旁若无人,似乎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他们相互骂出来的话,怎么那么有激情、那么有创造性呢?
但严守一又不想离婚。人像狗一样,时间一长,就对一种环境习惯了,懒得换窝了。但后来严守一又发现,事情还不是这样,而是他对于文娟还有许多留恋。沉默归沉默,但沉默的底部不光有寒冷,还有许多温暖。
05
你想改变自己,全国人民不答应
严守一主持《有一说一》已经七年了。一张嘴,七年总说一个节目,说累了。这也跟大多数夫妻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刚主持节目的时候,像两个人刚认识一样,激动得有些过头,一上台,腿打哆嗦,嘴也哆嗦。一年之后,相互熟了,游刃有余,松紧有度,像骑着一匹马,奔驰在草原上,天地是那样宽阔。
七年过去,马老了,人也老了,激情被草原磨光了,真成了一个牧民,放马成了自己的工作;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像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过去的自己;就好像在生活中,每天在演自己一样。
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它跟夫妻在生活中还有所不同。生活中演自己是干转,对方会有感觉;镜头前自己觉得没劲,全国人民却觉得好。
大家相互熟悉了,对陌生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你想改变自己,首先他们就不答应。这还是他吗?隔壁家的那个孩子,怎么突然变得古怪了?在陌生的野地里瞎跑什么呢?那里挖不出金子。
过去的严守一和观众达成了一个默契,咱们一块儿待着,谁也别动,就像共同嚼着废塑料的中年夫妻一样。严守一生气的不是全国人民不求上进,而是自己较不过全国人民的劲。
这就应了大家跟他开玩笑时说的一句话:“你的嘴不是属于你自己的,而是属于全国人民的。”
06
供他上学上错了,如今他飞得远变了
费墨和沈雪陪严守一回山西老家。费墨陪严守一奶奶聊天:“守一老跟我说,他从小没了娘,是您带大的。他上学的时候,还是您卖了一对手镯,给他交了学费。”
老太太笑了:“让他上错了,如今飞得远,看不着了。”
费墨:“电视上能看到。”
老太太将脸别到一边:“他在上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这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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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手机》
作者: 刘震云
出版年: 2003-12
出版社: 长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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