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不管你是否喜欢金斯伯格,或对他同性恋的行为仍持有偏见,但凡是研究美国文学史的人,金斯伯格都是不可或缺、不容错过的一个人物。
——丁举华《啊哈,金斯伯格》,收录于《今天》第116期
▎啊哈,金斯伯格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想给自己的小说取个名字,没想到《1984》早已被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用了,他就给自己的小说取名为《1Q84》,看来1984是个不错的名字,那我的1984呢?
1984年,我正在河北大学读大三,时隔N年后回忆起1984年来,有两件事情值得记忆,一是七月份组织同学去正定老家“采访”县委书记习近平,二是十一月份美国“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的代表诗人阿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1926-1997)来河大访问。没想到我几乎成了第一个“采访”习近平的人,也没想到金斯伯格对中国诗坛的“负面”影响会如此之大。
阿伦·金斯伯格是应中国作家协会的邀请来访问中国的,和他同行的还有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1930- ),斯奈德深受中国唐代著名诗僧寒山的影响。1984年的中国,相对来说还比较闭塞,对美国当代文坛并不十分了解,几经搜索、查找,就定下了这两个人,金斯伯格是“反美”的,施奈德是“崇中”的。当美国文人得知金斯伯格受邀都为之愕然。至于阿伦·金斯伯格怎么会一个人被安排或自己选择来河大访问,我不得而知。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参加着一个“晨钟文学社”,也正在系里组织着一个叫“译苑”的翻译协会。高群书导演和诗人韩文戈当时都是晨钟文学社的副社长,还有聂树斌案的代理律师李树亭等。
说实话,阿伦·金斯伯格来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听说他是个美国诗人,吸毒,而且还是个同性恋者。当时的中国刚改革开放,对同性恋之类的行为还反感得很。但出于他是诗人或我是诗歌爱好者的原因,我就去主动接触他,于是就有了他让我陪他去图书馆赠书、让我陪他坐公交车去商场买蜂蜜、他来宿舍找我并等了我很长时间等等这样的事。他送了我几本他的诗集和他的伙伴诗人的诗集,我试着翻译,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去外办向他讨教,并很快把他的代表作《嚎叫》(Howl)的脚注“发表”在我们晨钟文学社自印的刊物《远野风》上,这激起了很多同学的反感,他的这首“脚注”诗充满了淫秽的字眼。金斯伯格回国后,曾写有一本《中国纪行》,我相信他不是健忘而是出于“保护”我的目的,把我说成了“上海附近的一个学生”。
12月初,金斯伯格离开河大,我去送他,并送了他一套叫“白寿衣”的瓷器,这是我特意跑到保定工艺品商场买的,跟他要出版的最新一本诗集的名字一致。他拥抱了我,我当时觉得挺别扭的。
第二年吧,他还通过外办给我捎来了一本他的诗歌全集,挺厚的。1986年,我大学毕业。从1984年开始,我就开始断断续续翻译他的代表作《嚎叫》。我自己感觉,艾略特的《荒原》和金斯伯格的《嚎叫》是世界上最难翻译的两首诗,及至到了1994年,我才在工作之余,把这本小册子翻译完毕。
辛辛苦苦翻译完了,我并没有试图出版,而是把它弃置一边,为什么呢?我觉得国与国之间过去是战争侵略,现在是文化渗透和“侵略”。他的诗歌充满了淫秽的字词,就是在美国刚出版时也是被视为禁书的,我不能把这本书翻译到中国来,绝不做这本“坏”书翻译到中国的第一人。
之后我就被派驻国外工作,等我回国后,在书城不经意间看到了四川文楚安(1941-2005)先生翻译的金斯伯格的诗文集,因为不是文楚安先生本人全部翻译,而是他带领学生一起翻译的,文中就免不了出现了一些错误。翻译其实比创作还难,一定要“信、达、雅”。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决定把我的译本修订印出。青岛有个诗人、小说家叫刘涛,此人眼界很高,很少有人能入他的法眼,他竟然对我的译本大加赞赏。据说此人年轻时,在去食堂打饭的路上,经常大声朗诵金斯伯格的《嚎叫》——“我看见我们这一代精英被疯狂摧残……”,还有德高望重的老诗人栾纪曾先生,他打来电话说,你翻译得确实有水平。能得到他俩的首肯,真的很难得。
我本人虽然翻译了金斯伯格的代表作《嚎叫》,但我的诗歌并不受他的影响。我觉得诗歌是门高雅的艺术,生活中偶尔冒句粗话尚可,但不能把脏话写到诗歌里面去。
可中国自朦胧诗后,经海子、汪国真,诗坛就陷入了混乱和迷茫,就出现了“垃圾诗派”和“下半身写作”等等,他们把金斯伯格奉为精神领袖。有一次,一个垃圾诗派作者听闻我曾给金斯伯格当过翻译,哇,那种艳羡、仰慕的表情让我不置可否。
在这里,我再讲一个小插曲,那就是金斯伯格在1986年5月14日写给我的一封信里说:“Actually I wanted to sleep with you before I left China, but didn't know how to ask and I was too awkward, and it seemed too difficult to manage.”翻译成中文就是:“实际上,我离开中国前,想和你睡觉,但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感到很难为情,看起来此事很难安排。”呵呵。
北岛先生流亡海外时,曾跟金斯伯格有过交往,后来他还写了一篇散文《艾伦·金斯堡》,读来栩栩如生。
说到Allen Ginsberg名字的翻译,我想借此机会再表达一下我的看法。我国翻译者不管是遇到burg还是berg,统统都翻译成“堡”。后经我考证,burg是“城堡”的意思,berg是“山丘”的意思,所以我认为把美国诗人Carl Sandburg(1878-1967)翻译成卡尔·桑德堡是对的,把Allen Ginsberg翻译成阿伦·金斯伯格似乎更为妥切。这一点还请同行商榷。说完了他的姓,再来说说他的名,Ellen是女孩名,我们习惯于翻译成艾伦。Edgar Allan Poe,我们习惯于翻译成爱伦·坡。Allen是男孩名,所以我翻译成阿伦,以区别于Allan爱伦和Ellen艾伦。在这里,我还想再多说几句,1990年,我去西班牙时,问当地人“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他们不知所云。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Tomas Transtromer)获诺奖后,我问我的瑞典客户“特朗斯特罗姆”,他们也不知所云。所以如果把Tomas Transtromer翻译成“川斯乔默”是不是更清晰?
去年,鲍勃·迪伦获诺奖,世界诗坛为之诧异,其实早在1996年,阿伦·金斯伯格就曾给诺委会大力推荐过鲍勃·迪伦。金斯伯格在推荐信里写道:“虽然迪伦作为一个音乐家而闻名,但如果忽略了他在文学上非凡的成就,那么这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事实上,音乐和诗是联系着的,迪伦先生的作品异常重要地帮助我们恢复了这至关重要的联系。”
现在回想起33年前,蓄着络腮胡子、秃顶的金斯伯格先生穿着外套、系着棕色围巾、戴着深色框眼镜,在河大外文系阶梯教室弹着手风琴,铿锵有力、别具特色的朗诵,依然那么清晰难忘。他像个虔诚的教徒,咏诵着自己的圣经。那年,他58岁。他朗诵时用于伴奏的手风琴不大,但很特别。
不可否认,金斯伯格很会推销自己,他去了很多国家朗诵他的诗歌,扩大他的影响力,包括东欧。这也让我想起了中国四川有个诗人叫杨黎,2010年夏天来青岛,在三浴那么浪漫的一个地方,潇洒地朗诵他的代表作《打炮》,让半岛诗坛从此发生了分裂。2015年、2016年,他又来青岛,在如是书店、在万象城,这么高雅的场所,依然一如既往地潇洒地朗诵他的代表作《打炮》,朗诵得不遗余力。我相信将来写中国文学史,这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二战结束后的美国政府,出现了一种声音,就是开始反思为什么那么有力地支持国民党政府,结果还是让共产党夺得了天下,白宫内部是不是有“通匪”的人?以麦卡锡为首的参议员就开始调查,弄得人们一时噤若寒蝉。压抑、压抑得久了,金斯伯格的《嚎叫》就横空出世了。韩战结束不久,又爆发了越战,他们又走上了反战之路,并在坐禅中感悟人生。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不管你是否喜欢金斯伯格,或对他同性恋的行为仍持有偏见,但凡是研究美国文学史的人,金斯伯格都是不可或缺、不容错过的一个人物。2010年,美国还为此拍摄了一个纪录片《嚎叫》。
最后,我想借此机会再谈谈《嚎叫》这首诗吧。《嚎叫》这首诗共有三章,第一章从首句“我看见我们这一代精英被疯狂摧残……”开始,主要写他们嬉皮士、酗酒、吸毒、同性恋的生活轨迹;第二章主要通过直呼莫洛克神,来表达对社会的不满;第三章主要写“卡尔·所罗门,我和你同在罗克兰”,写他俩在精神病院的情景。最后在“脚注”里,大谈特谈“神圣”,一切神圣,万物神圣,神圣贯穿这个篇幅。
从文革中走来的文人,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诗篇,惊呼“诗歌还可以这样写”(刘涛语)。其实在我看来,中国有些诗人更多的是借这首诗的第一句“我看见我们这一代精英被疯狂摧残……”来表达对社会的不满,纾解自己的情绪。
“垮掉的一代”主要成员有三——阿伦·金斯伯格,代表作诗歌《嚎叫》、威廉·巴勒斯(1914-1997),代表作小说《裸体午餐》和杰克·凯鲁亚克(1922-1969),代表作小说《在路上》。时至今日,这三人都早已作古,但中国有的诗人还在模仿着他们的生活,赤身裸体嚎叫着在路上。(完)
2017.3.22,5.3修改
作者:丁举华,1965年生人,祖籍河北正定,现居青岛。曾翻译美国“垮掉的一代”代表诗人阿伦·金斯伯格的代表作《嚎叫》,并主编《半岛诗选》。青岛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题图:来源自mindpodnetwork
【艾伦·金斯伯格纪念专辑】
编者弁言
金斯伯格摘要
两个金斯伯格(上)
两个金斯伯格(下)
怀念金斯堡
(点击标题可阅读)
书名:红狐丛书
主编:北岛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红狐丛书”是一套北岛主编的当代国际诗人多语种诗集,汇集各国著名诗人作品,画出当代世界诗歌的最新版图,“让语言和精神的种子在风暴中四海为家”。红狐丛书依地域分为七辑,内容选自参与历届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外国诗人作品。
每辑收录5―10名诗人的选作,尽可能展现当代世界诗歌版图的全貌。其中既有被誉为“整个东欧世界先锋诗人代表”的斯洛文尼亚诗人托马斯·萨拉蒙、日本当代著名诗人谷川俊太郎、美国原生态诗人加里·斯奈德、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等;也有在国内并不知名,但在母国的诗歌界却有着十足分量的诗人,如被视作聂鲁达以来最重要的智利诗人劳尔·朱利塔,澳大利亚诗歌界几乎所有诗人都在阅读的彼得·明特,以及优秀的阿拉伯语诗人穆罕默德·贝尼斯,等等。每位诗人的作品独立成册,同时收入诗人原作与中英双语译文。每册诗集以袖珍小开本的形式出版,便于携带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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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镜中丛书
主编:北岛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自2010年起,由北岛主持的“国际诗人在香港”项目,每年邀请一两位著名的国际诗人,分别与优秀的译者合作,除了举办诗歌工作坊、朗诵会等一系列诗歌活动,更重要的是,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双语对照诗集的丛书。到目前为止,已有八位应邀的国际诗人和译者合作出版了八本诗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传统。这套丛书再从香港到内地,从繁体版到简体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取名为“镜中丛书”。按原出版时间顺序,包括谷川俊太郎、迈克·帕尔玛、德拉戈莫申科、盖瑞·施耐德、阿多尼斯和特朗斯特罗默的六本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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