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头记》:晚清知识分子心中的理想国

文｜陈卿美

当国运难昌，国将不国时，文学家就会把对时下的不满写入自己的文学作品中。比如晚清的四大谴责小说，《官场现形记》、《目睹二十年之怪现状》等都是此类作品。有个别充满想象力又富于幻想的文学家还会进一步憧憬未来，将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展现在作品中，如吴趼人的小说《新石头记》。《新石头记》并不是一部知名的小说，相比晚清四大谴责小说的知名度，则逊色不少。 然而，这部小说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预测了中国的未来，这在其它小说中是极为罕见的。或许这就是《新石头记》的最大魅力。

吴趼人的《新石头记》巧妙地“借用”了《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让其玩了一把穿越。小说大致可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则是贾宝玉看到的当下中国，也就是所谓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深陷帝国主义危机淤泥而无法自拔，揭露的是中国落后、腐朽的一面。后半部分则完全是对中国光明前景的展望，在吴趼人的笔下，未来一百年的中国完全是一幅科技发达、政治清明的图景。吴趼人所描绘的现代中国可以说就是晚清士人与知识分子心中的理想国。这既是理想，也是一种预言。

吴趼人

吴趼人是如何预言的呢？在他看来，一百年后的中国将实行君主立宪制，是一个文明专制的国家。《新石头记》写于1905年，在当时的中国，君主立宪的呼声最高。所以，吴趼人完全借此入戏，以为中国未来一定会实行君主立宪制度，但君主立宪又不等于文明专制。

吴趼人还为我们构想了一个开明的君主——东方强。东方强，意即东方文明的化身。东方强，必须集东方文明一切优点之大成，不仅要有道德高尚的情操、还要有高瞻远瞩的谋略。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不仅君主厉害，他的子孙也必须个个是大才。吴趼人给这位未来中国的伟大领袖安排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女婿。三个儿子分别叫东方英、东方德、东方法，女儿名叫东方美，女婿则叫华自立。从三个儿子的名字来看，吴趼人构思非常巧妙，将西方列强的名字作为名，冠以“东方”之名，大有让西方臣服的意境。

更为有意思的是，就连伟大领袖的孙子、外孙子、曾孙子、元孙、外元孙都想好了名。比如孙子为东方文、东方武、东方韬、东方钤。曾孙东方新、东方振、东方兴……外孙华务本，外曾孙华日进、华日新。元孙东方大同、东方大治，外元孙华抚夷。总之，这些名字都蕴含了国家繁荣昌盛的美好寓意，可见作者的一片苦心。

吴趼人操心完伟大领袖的家族，还提出了一项行政区划。他将现代中国划分五大部、二百万个区。五大部分就是中央、东方、南方、西方、北方。吴趼人设想的是，每个大区用儒家伦理道德的一个字作为代表，比如中央用“礼、乐、文、章”，东方则是“仁、义、礼、智”，南方是“友、慈、恭、信”，西方是“刚、强、勇、毅”，北方则是“忠、孝、廉、节”。其余二百万个小区则用数字编号。吴趼人的行政区划设想在今天看来非常滑稽搞笑，如果真按此实施，那很有意思，从此再无“省、市、县”的概念，比如你老家在苏州昆山，也许就是“仁00202”感觉与今天的汽车牌照编号差不多。

在吴趼人的理想国里，中国的东方文明高度发达，且远远高于西方文明，一切发明都是中国人所造，按现在话说，就是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在现代中国，各种奇技淫巧无处不在，如绕地球飞行的飞车、地下通行的隧车，水下行驶的猎艇。也别说，这三样东西都实现了，无非就是飞机、地铁、潜艇。吴趼人还为我们预测了制冰机、制衣机、造纸机、脏腑镜、验血镜、验骨镜、助听筒、助明镜、无线电话等诸多现代发明的出现。

现在看来，这些基本全部实现。脏腑镜其实就是B超，验血镜就是显微镜加血液检测仪，验骨镜就是X光，助听筒就是助听器。助明镜应该不是近视镜，因为清末已经出现了这种眼镜。助明镜或许是帮助盲人恢复光明的机器，貌似今天还没有。但白内障手术已经是非常普通的手术，给很多白内障患者带来了光明。至于无线电话，就不用说了，这是最晚的一项发明。如今，人人都有智能手机，甚至还成了手机的奴隶。

作为一个清末的知识分子，吴趼人的家国情怀相当重。或许是受够了洋人的鸟气，他畅想的未来中国，一定要什么都比西方的强。比如中医要强于西医、中式建筑要强于西方建筑、土货要强于洋货、东方道德要强于西方道德、东方文明也要强于西方文明。现在回头看，吴趼人的构想完全落空。

比如中医强于西医，别说现在，清末的西医就已经开始发力，很多先进的技术让中医根本没法比。一百年后的今日中国，完全是西医的天下，中医却成为了争议最大的焦点。至于土货要强于洋货，这点也是没法比。国货当自强，喊了一百年，但现在国货不仅技术含量低、还假冒伪劣横行。让土货强于洋货，至少还有一百年的路要走。至于东方文明要强于西方文明，这点也没有争议，东方文明也完全不是西方文明的对手，比如宪政就是西方文明的核心，如今已经成为世界通行的一种政治文明。或许略感让吴趼人能宽慰的是，今天的中国，中式建筑还算是强于西式样建筑。毕竟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不可能处处都是西洋建筑。但至于建筑技术，笔者不太懂，不敢妄下结论。

吴趼人描绘的蓝图让人可期，但有些未免没有搞懂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比如他设想的现代中国没有警察巡捕、没有刑政法官、没有党派组织、没有宗教信仰。这完全不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回到原始社会。他笔下的中国，是一个百姓生活富足、社会稳定和谐的盛世，没有贫困、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乞丐、妓女、小偷等完全不见踪影。

只能说，吴趼人心中的现代中国很乌托邦，或许这才能寄托他的美好愿望。不过，如果吴趼人能活到今天，或是让他也穿越一把，睁开眼看看今天的世界，不知他又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