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打败公孙瓒，用的是何种神器？——详谈三国时期的骑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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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写文章必须12345的）赖正直

公孙瓒在幽州组织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并且在长期与鲜卑、乌桓作战的实践中摸索出一套专门对付鲜卑、乌桓突骑的战术，打得鲜卑、乌桓服服帖帖。公孙瓒威震塞北，并挟此兵威南下，与袁绍争夺冀州，可谓来势汹汹。然而，曾经横扫鲜卑、乌桓的公孙瓒，却在界桥之战中被袁绍一举击败，以“白马义从”为核心的幽州突骑精锐在此战中全军覆没，公孙瓒也因此一蹶不振，最终被袁绍所灭。

袁绍究竟是用什么办法打败公孙瓒凶悍的幽州突骑的呢？这就要从公孙瓒部队的不足之处说起了。

一、步兵对突骑兵的反制战术

相对于步兵而言，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性强、冲击力强，不论是骑射还是冲锋，都会对步兵形成巨大的杀伤力。

然而，步兵在长期的战争实践中也学会了防御和反制骑兵的战术。其中最常见、也最有效的，莫过于密集长矛方阵和强弩。

人类历史上很早就会使用密集的长矛步兵方阵来对付骑兵。这种长矛一般长约4米以上，骑兵无法在马上使用这么长的长矛，只能由步兵使用，因而密集的步兵长矛能够有效地将骑兵阻挡在其攻击范围以外并择机加以攻击杀伤。在希波战争中，希腊就是用盾牌加长矛的重装步兵击败了波斯骑兵。中国的中原政权的步兵在与匈奴骑兵的战争中也掌握了用长矛方阵对付骑兵的战术。

据《周礼·考工记·庐人》载，战国时期步兵使用的“酋矛”长“一常零四尺”，“夷矛”长“三寻”。周代一寻为八尺，二寻为一常，据此，酋矛长二十尺，夷矛长二十四尺。又据考证，战国时期齐国一尺为20厘米左右，按照齐尺的标准，酋矛长约4米左右，夷矛长约4.8米，与希腊重装步兵的长矛长度大体相当。1978年发掘的战国曾侯乙墓出土了一批长矛，其中最长的一支连柄带刃长4.36米，与《周礼》的记载基本相符。西安秦兵马俑甚至还出土了长达6.7米的长矛。这说明，至迟在战国时期，中国的中原政权的步兵就已经会使用长矛战术了。

到了汉朝，制铁炼钢的技术发展迅速，出现了刃长65-75厘米的长铍，其刃长相当于一支短剑，而且采用了淬火、渗碳、贴钢等技术，表面极为锋利，杀伤力很强。密集使用长铍和长矛的步兵方阵，能够在骑兵的攻击范围之外有效地防御骑兵冲锋。如果再装备全身盔甲和盾牌，步兵方阵的防御能力就更强了。

长铍

与希腊相比，中国的步兵方阵还有一种对付骑兵的神器——强弩。弩是中国古代的一大军事发明。战国时期秦国就已经有了弩，到汉朝，汉弩在秦弩的基础上又有了很大的技术进步。弩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使用机械装置，使弩臂能够承受更大的张力，因而射程和杀伤力比单纯使用人力的弓更为巨大。汉朝的弩上还安装有望山（准星）和刻度，便于射手瞄准，其射击的准确度也比弓更高。因此，汉朝的弩是十分凶狠而精准的大杀器，匈奴骑兵在与汉军的战斗中虽在机动性上有一定的优势，但始终难以彻底击败汉军，原因之一就在于汉军的弩能够有效克制匈奴骑兵。

汉弩已经失传

汉朝的弩，按照张力强弱，分为十八个等级。最弱为一石，最强为四十石（汉朝一石约为30千克）。一般而言，一石（30千克）或两石（60千克）的弩是一个人的手臂力量能够拉动的极限，三石（90千克）以上就需要用脚或两个人才能拉动，这种弩叫做强弩，十石（300千克）以上就需要绞床才能拉动，这种弩叫做弩炮。有时候强弩也包括弩炮，即张力三石以上的所有的弩都可以叫做强弩。

根据居延汉简及西汉未央宫遗址出土骨签，弩的射程在九十步至四百五十步之间。汉代一步约为1.4米，按此计算，一石弩的射程为九十步即126米，三石强弩为一百二十步即168米，六石强弩为一百八十步即252米，最强的弩炮射程可达四百五十步即630米。而骑兵骑射的射程一般为100米左右，强弩的射程远远超出了骑兵的作战半径，骑兵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要想突破强弩的射击范围，无疑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当然，强弩也有缺点，就是射速比较慢，而且张力越强，射速越慢。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有两个：一是使用分列式射击，保持射击的连续性。汉朝军制是分为三列，一列上箭，一列预备，一列射击，三列轮流射击，在有效的组织和指挥下，操作熟练的弩手可保持每列射击间隔时间不超过5秒。二是与持盾牌、长矛的步兵混编在同一方阵，依靠多兵种协同作战来弥补射击间隔。

踏弩为参考

由于强弩的缺点，在对抗机动性强的骑兵时，单兵或小规模部队使用强弩的风险很大。因此强弩一般都是大量地编入大型步兵方阵，通过密集射击来形成战斗力。密集射击势必消耗大量的箭矢，而且复杂的弩机在制造上就存在技术门槛，还需要专门的技术人员加以维护修理，成本很高，因此强弩部队可以说是相当烧钱的土豪军队。

二、公孙瓒突骑兵的弱点

公孙瓒年轻时常骑一匹白马，突击鲜卑、乌桓的骑兵部队，所向无敌，鲜卑、乌桓称之为“白马长史”（公孙瓒曾为辽东属国长史）、“白马将军”（公孙瓒曾为奋武将军），乌桓人皆相互提醒“当避白马长史”。公孙瓒因此组建了一支数千人全部骑白马的亲兵部队，号为“白马义从”，是公孙瓒突骑兵中百里挑一的精锐部队。

公孙瓒以“白马义从”为核心的突骑兵，长期与鲜卑、乌桓骑兵作战，但几乎从未与步兵交战，因而缺乏对步兵作战的经验。实际上，在两汉时期，步兵对骑兵作战的战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使用密集长矛和强弩对付骑兵冲锋的防御战术已经很成熟。而公孙瓒及其突骑部队对步兵反制骑兵的战术缺乏必要的了解，对步兵的防御和反击能力估计不足，因而在与袁绍的步兵部队对阵时吃了很大的亏。

公孙瓒的部队中也有不少步兵，但事实证明，这些步兵的素质和战斗力不强，他们最多只能配合骑兵作一些援助性质的攻防，而一旦作为主力的骑兵部队战斗失败，这些步兵跑得比骑兵还快。

《三国志·袁绍传》注引《英雄记》载，公孙瓒在界桥之战前曾南下青州攻打青州黄巾军，公孙瓒的步兵部队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时期才大量组建起来的，而且里面可能有很多青州黄巾军的降兵。这些青州黄巾降兵的素质和纪律都很令人捉急（曹操手下的青州兵就曾因违反军纪被于禁镇压，曹操还表扬了于禁）。

因此，公孙瓒的部队有那么几个特点：

（1）以骑兵为主力，步兵只起辅助作用；
（2）骑兵是轻骑兵，中国到南北朝时期才开始流行重装骑兵，两汉三国的骑兵多为轻装骑兵；
（3）骑兵以冲锋战术为主，经常与鲜卑、乌桓骑兵对阵交战，但缺乏与步兵战斗的经验；
（4）步兵素质和纪律较差。

三、袁绍如何用打败公孙瓒

公孙瓒在幽州以独特的骑兵冲锋战术大败鲜卑、乌桓，《后汉书·公孙瓒传》称“虏自此之后，遂远窜塞外”。公孙瓒对其骑兵作战之术踌躇满志，自谓天下无敌，遂大举南下，来与袁绍争夺冀州。

袁绍的部队确实不以骑兵见长。据《三国志·袁绍传》，在官渡之战前夕，袁绍的兵力为“精卒十万，骑万匹”。公孙瓒仅以幽州一州就有数万骑兵，而袁绍在兼有冀、幽、并、青四州之地，又降服了乌桓诸部后才有一万骑兵，确不为多。而且，从率领袁绍骑兵的颜良、文丑的表现来看，也是战绩不佳。

袁绍部队的精锐是强弩兵。陈琳在《为袁绍檄豫州》中称“奋中黄、育获之材，骋良弓劲弩之势”，特别强调袁绍军中最为精锐的是强弩兵。在官渡之战中，袁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也是强弩兵的战术。因为袁绍所占据的冀州号称“带甲百万，谷支十年”，经济实力雄厚充裕，是当时少有的能够养得起大规模强弩部队的土豪军阀。

可见，袁绍的部队应是以步兵为主，其精锐是强弩兵，虽有一定规模的骑兵，但主要起辅助作用。这样的兵种配置，恰恰与公孙瓒相反。

公孙瓒以骑兵作战见长，对付鲜卑、乌桓骑兵很有经验，但他从未与大规模的步兵部队交过手，在他的印象里，步兵只不过是他的骑兵铁蹄践踏的对象而已，他对步兵使用长矛和强弩反制骑兵的战术一无所知（就算听说过，他也很可能不相信那是真的）。因此，公孙瓒完全没有把袁绍放在眼里，他对冀州是志在必得。

公孙瓒的无知和自负在界桥之战中付出了沉重代价。

袁绍在迎战公孙瓒之前也做了情报收集和分析，他了解到公孙瓒的突骑兵虽然在对付塞外游牧骑兵方面很有一套，但从未与大型步兵方阵交战过，更没有见识过强弩的厉害。袁绍心生一计，决定给公孙瓒布下一局，挖个坑让公孙瓒自己跳下去。

袁绍派出悍将麹义，率八百名步兵和骑兵以及一千多名强弩兵为“先登”（即先锋）。麹义可不是一般人，《三国志·袁绍传》称“（麹）义久在凉州，晓习羌斗，兵皆骁锐。”麹氏源自汝南，与袁氏同郡，西汉时迁居凉州，成为凉州大族，麹义应该是在凉州出生长大的，但又以汝南为郡望，和袁绍算是老乡。麹义长期在凉州从军，很熟悉和羌人作战的方法。羌人也是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军队以骑兵为主，凉州人对付羌人的办法，自然也包括了运用长矛和强弩反杀骑兵的战术。《三国志》称麹义“兵皆骁锐”，而“骁锐”一词通常是用来形容骑兵善战的，这表明麹义手下不但有善于使用长矛和强弩的步兵，而且也有一些骑兵，麹义的部队应该是一支步、骑、弩多兵种混编的部队。

所以，袁绍以麹义为先登，将其布置在最前线，实际上是请君入瓮的诱兵之计，袁绍自领数万包括强弩兵在内的主力步兵紧跟在后。

果然，公孙瓒本来就没把袁绍的步兵放在眼里，又看到麹义兵少，“便放骑欲陵蹈之”，企图发动骑兵冲锋，冲击、踩踏麹义。麹义先用盾牌把长矛和强弩隐蔽起来，在公孙瓒的突骑兵冲锋至强弩的射程范围内时，持长矛的步兵首先把长矛亮出来，“直前冲突”，刺向公孙瓒的突骑兵，这些骑兵冲锋所带来的高速度，此时反而成为敌方步兵长矛的助力。就在公孙瓒的骑兵纷纷倒在长矛之下时，麹义的强弩兵也接着登场，由于公孙瓒的骑兵从未与强弩兵打过仗，根本不知道如何防御强弩，再加上轻装的突骑兵缺乏重甲保护，在密集的箭雨之下如同俎上鱼肉，“强弩雷发，所中必倒，”损失极为惨重。

更为重要的是，公孙瓒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也死于这次冲锋。由于史料缺失，严纲生平事迹不详，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人物。但实际上，严纲之死在界桥之战中是一个十分关键的转折点。

严纲能被公孙瓒委以冀州刺史的重任，当是深受公孙瓒赏识的干将，很可能是“白马义从”中的领军人物。严纲被公孙瓒预先委任为冀州刺史，深感荣耀，也倍感压力，他不能无功受禄，他要在南下冀州之战中立下战功，才能顺理成章地当好冀州刺史，否则必将不能服众。

所以，与麹义的第一战，严纲打得极为卖力，说不定冲锋时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不料麹义突然亮出克制骑兵的神器，严纲猝不及防，死于当场。严纲生前应当在“白马义从”中具有较高的地位和威望，因此他的意外战死，对公孙瓒骑兵部队的士气打击很大，以致出现“步骑奔走，不复还营”的溃败局面。

公孙瓒退兵至界桥，“殿兵还战桥上”。然而局面已势难挽回，公孙瓒再战再败，被麹义攻破大本营，“营中余众皆复散走”。公孙瓒在界桥上“殿兵还战”的兵力，大概仍是突骑兵，公孙瓒此时还不能接受其一生引以为豪的突骑兵竟被使用强弩的步兵所压制的事实，他集结起剩余的突骑兵，企图用这笔最后的资本扭转局面。然而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告诉我们，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公孙瓒的孤注一掷，最后迎来的仍是一名又一名幽州突骑在强弩发射的箭雨中纷纷翻落血泊的残酷结局。

战斗的顺利出乎袁绍的预料，但袁绍没有想到，即便经过两次惨重的损失，公孙瓒手里仍有相当数量的骑兵部队，还有后续的骑兵部队赶来增援。袁绍显然低估了公孙瓒骑兵部队的规模，他看见公孙瓒两次战败，骑兵损失严重，误判公孙瓒骑兵主力已经被消灭，于是解散步兵密集方阵，放纵步兵追击，只留下强弩数十张、长戟兵一百余人贴身护卫。

袁绍更加没想到的是，他这支亲兵小队竟然与一支两千多人的公孙瓒骑兵部队遭遇，这支骑兵部队建制完整，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赶来增援的，这一令双方都深感意外的遭遇让袁绍陷入极大的危险中。但袁绍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突然像开了挂一样，勇敢地拒绝了田丰将其扶入墙中躲避的建议，甚至还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以示与公孙瓒决一死战的决心。袁绍的豪言和壮举极大地鼓舞了身边众人，那数十名强弩兵也像开了挂一样奋勇射击，杀伤敌骑极多。好在公孙瓒的这支骑兵并不知道对方就是袁绍，看见他们打得这么搏命，再打下去得不偿失，于是就放弃了攻击，让袁绍逃过一劫。

界桥一战，公孙瓒的骑兵部队损失惨重，“白马义从”天下无敌的神话也被打破。但从界桥之战的过程来看，公孙瓒的骑兵部队在首战不利的情况下还能够“殿兵还战”，在败退之际还能够对袁绍的小股部队实施包围歼灭战，在全面撤兵时能够做到“稍稍引却”，也就是在统一的指挥部署下有秩序地缓缓撤退。正是因为是整齐有序的撤退，而不是兵败如山倒的崩溃，使得公孙瓒能够保留较多的骑兵生力军。在公孙瓒撤回幽州后，被公孙瓒压抑已久的幽州牧刘虞趁机袭击公孙瓒，被公孙瓒轻易打败，这表明此时公孙瓒仍然拥有足以称雄一方的较强兵力。公孙瓒的幽州突骑兵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都证明了他们是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的高素质骑兵部队。

就是这样一支高素质的骑兵部队，仍然被袁绍的强弩兵一战击败，可见强弩确实是克制骑兵的神器。同时，界桥之战还表明，强弩兵才是袁绍军队中无可取代的精锐兵种。

上一期：关羽的武功那么厉害，他的师父是谁？——谈谈三国时期的骑兵

参考资料

【西晋】陈寿：《三国志》，中华书局2000年版。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2000年版。

卢弼：《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2012年版。

方诗铭：《论三国人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王兆春：《中国军事科技通史》，解放军出版社2010年版。

李硕：《南北战争三百年：中国4-6世纪的军事与政权》，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指文烽火编委会：《战场决胜者：冷兵器时代》，中国长安出版社2017年版。

原廓、龙语者：《骑兵：称霸千年的战争之王》，《国家人文历史》2017年第22期。

作者简介

赖正直，男，80后，南蛮，刑事法官，法学博士。原本爱读史书，为稻粱谋选择了法律专业。法学和史学其实有不少相似之处，比如都重视证据，都是在利用残缺的不完整信息拼接还原已经过去的事实真相，因而在写文章时常常会有把历史事件当作悬案来查的感觉。著有《机能主义刑法理论研究》、《毒品犯罪案件证据认定的理论与实务》等书。

目前的小目标是写一部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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