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后来的我们》，来说点儿题外话

已经好几年没看过国产的纯爱情电影，今天应老妈的要求一起去看了《后来的我们》，虽然观影时很不争气地哭了半小时，看完了还躲在角落里泣不成声，可我还是要说，电影并不太打动人，甚至除亲情线以外，末尾一分钟的彩蛋，比将近两小时的电影更能打动我。

电影改编于刘若英（本片导演）的短篇《过年，回家》，这是在我看完电影后才了解到的，似乎瞬间回答了电影主线有点儿模糊的问题。

影片中，男女主角于10年前从北京回家乡过年的火车上相识，自此俩人开始有交集。

周冬雨饰演的小晓——人设和《七月与安生》中的角色差不多——年纪还小时便开始在北京独自漂泊，尝试各种工作，不希望过上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井柏然饰演的见清在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创业，但起初说好要一起创业的舍友都为了父母的安排或眼前的生活而放弃了这一共同理想，直到和小晓分手后，设计出一款游戏并开始步入世俗的成功；

田壮壮饰演见清的父亲，一位慈祥和蔼但同时有自己执念的老人，不得不说田壮壮作为著名导演和制片人，执导过不少优秀作品，近年频频做起演员来，在电影中实是“抢戏”，当然也和剧情的走向脱不了干系。

先说点儿主观的，对剧情较真的疑问：当方小晓离开时，见清先是犹豫了几秒，继而追出去，飞快的那种，且不说为什么他分明跑得很快且身上不像女主人公一样提着行李，竟一直跑到地铁里才看见小晓静静地站在里边儿，令人费解的是，分明追上了，碰面了，相视不舍了，地铁门也迟迟不关，两人儿愣是站着不动，隔着银幕都让人捉急。有人说是因为没想好，犹豫是否还能继续在一起，各种考虑，可拜托您能上车慢慢聊吗？若是像台词中所说，“一直爱着”，如何能做到怀着对另一个人的爱，去与另一个人结婚生子，或决绝地不联系。

此时我想起王小波写过的一句：都市言情剧别的事都可以当真，也只有爱情不能当真。倘若当真，就有很多事无法解释。

/ 田壮壮

也许会有人说，电影、剧作何必都当真，能感动人也算好。

那我便要说，艺术当然多是以想象创作出的，如《妖猫传》里白乐天说《长恨歌》“诗是假的，但情是真的”，艺术形式、表现手法等等可以多种多样，这儿是可以任人“天马行空”的天地，不应多作考究，有时恰恰因缺乏想象力而使作品容易落入俗套。

但它若是定了一个情感主题，那么其中展示的情感应该是纯粹的，直抵人心的，无所为而为的，我以为主题有且只有一个，其他线索不可喧宾夺主，除非所定主题有一定的广度。

在《后来的我们》里占较大篇幅的《回家，过年》一条线，影片进入尾声时更为侧重，主题像是跳跃了一般，从爱情片跃入亲情伦理片，且极煽情令观众为之动容。

看至末尾，我便觉如果此片直接以《回家，过年》为主题展开，爱情为辅线，或许能有更好的效果。

/ 2010年，《山楂树之恋》

再说主题“爱情”。笔者粗略回想了近10年甚至20年的国产电影，其中爱情片“产量”并不算少，但能纯粹以描绘爱情打动人的作品却极少。

如果说20年前的爱情片是由于“爱情的力度不够，而不足以满足观众”，现如今则让人觉得观众太容易满足，院线上映的随便一部国产爱情片或一部都市言情剧，都能在大众视野中迅速火热，被一众“煽情”公众号堆砌些暧昧不明的言语宣传起来。

继而到影院里被“炒冷饭”般的剧情拌上惊天动地的呐喊、忽然迸发的懊悔，不自觉地奉上一捧热泪。

国产商业电影中常常不能自然地处理“感动”，稍有偏颇即刻变得“狗血”，不仅爱情片里酷爱喊“口号”，其他类型片中也不少，此处暂且说爱情片。

耳熟能详的“口号”或一整段的煽情话语，数不胜数，特点是谁喊得更卖力，更声嘶力竭，篇幅更长，谁便是真爱，眼神和肢体都不需要，只需要达到足够的分贝，这段“爱情”就是无比深刻的。

所谓“炒冷饭”剧情更不必细说，从“校园小说”到“青春片”，几乎只需看一部就可猜出其余书或电影的剧情，直至今年仍有导演要翻拍饶雪漫的小说，优秀的著作多如繁星，却选择拍出千篇一律的东西。

/ 2014年，《归来》

对国产爱情片来说，想要做到纯粹仿佛是天大的难事，讲述爱情，就搬出几对恋人同时纠缠，抑或构建一个庞大的故事框架，让观众目不暇接，无法深究。

近年渐渐崛起的国产电影中，纪录片、悬疑片、文艺片、剧情片、亲情片皆有佳作，对揭露社会现实、剖析人性、欲望、展示信仰、发掘诗意、描述亲情、弘扬主旋律等，都能处理得当，并展现出较蓬勃的创造力。

“爱情”仿佛愈演愈烈地成为商业片的范畴，而商业片中的“爱情”往往不真实得让人犯浑，虚无缥缈的同时流于表面，情感流露本应是由内而外的过程，却又变成了“假大空”。

笔者曾评过《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越是强调，越无法打动。

我希望我们依旧是身体力行地去爱，去感受，去付出，而不是站在原地或追车喊上几千遍“我爱你”，言语的苍白无力在此刻显露无疑，或许在看的一刻会有催泪之感，但回想起来便不难发觉其叙述存在漏洞。

当然不是所有爱情片都属“狗血”，《后来的我们》也不致让人哭笑不得，但部分国产爱情片似乎无法走出现实，男女主人公们总要被现实残酷折磨一番后屈服，小心翼翼地开始至结束，最后重逢，再小心翼翼地怀念过去。

仿佛在表达一种，错过就错过了吧，“人生何处无芳草”，爱情片不肯定、不歌颂爱情了，那它们的意义何在？

如同中国古代神话总要将夫权、君权等一套伦理融入其中，让本该美好的神话故事难以在无为之治的土壤中生长，民众、孩童们便也少了一片精神乐土。

艺术创作不应掺杂太多世俗的顾忌，模棱两可的态度毫无张力可感，失去了热烈、冲动、迷恋、情痴、钟情，爱情还剩下什么。

平日里已不断听旁人说“简简单单就好”，生活平淡无波澜，爱情电影却也做到了简单平凡，这些本属人类的“发自内心的本能需求”，逐渐被淡化，笔者以为，这是种可怕的趋势。

/ 1996年，《甜蜜蜜》

随后我忽而生出一个想法——几乎所有爱情电影都能用《后来的我们》来命名，只要它展示了爱情的起始至结束以及一方或双方后来的生活，虽然这想法有点儿流氓，可我无法与自己辩驳。

《后来的我们》与《甜蜜蜜》故事最为相似，同是在火车上相遇，同是外出打拼（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从朋友到恋人，同是为期10年的分分合合，只是结局不一样。

但相似的故事，呈现出的情感却相差甚远。

先不说情感，在电影制作各方面皆有一定差距，譬如渲染时代风情、人情冷暖、主旨意象、角色塑造，到影片整体的节奏、配乐、剪辑，环环相扣。

在《甜蜜蜜》中，初识与热恋时无话不谈，影片中没有过多展示男女主人公相依为命的相处细节，留白予观众想象或是回忆各自的故事，但所呈现出的情感羁绊与相互扶持感并没有因此被削弱。

到再次重逢时，多是相视而笑，抑或眼神中流露出不可抑制的爱意，无需多言。

当“我”告诉自己我爱你时，会毫不犹豫地亲吻你；
当“我”问你“我们该怎么办”时，你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不能再欺骗自己”；
当“我”说“我希望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见你”时，你能斩钉截铁地和“我”一起去处理与另一方的关系；
在杳无音信几年后，重逢时只需四目相对，就可知道彼此依然相爱......

没有模棱两可，“我”选择与你一起，只因为爱，没有其他意图，要欺骗自己与另一人在一起才是极痛苦的生活。

/ 1996年，《甜蜜蜜》

《后来的我们》中男女主人公皆充斥着数不尽的顾及与羁绊，现实生活中或许是平常的，但在爱情片中则表现得让人怀疑，情感的深度不足以匹配台词的深情，这也是许多国产爱情片的“病”。

最后的彩蛋是采集了一些人对自己过往的爱情说一句话，话语只写在白板上（记不起也有没有说出来），却让我觉得比近两小时的电影更让人动容，没有年龄与性别的界限，真实而直接。

甚至《幕后玩家》里（徐峥和王丽坤）的爱情线都要比之大气，真挚感人，人物形象更丰满，“我”这么多年都爱吃同一家店的云吞，只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请“我”吃的东西。

曾经我们也有过许多纯粹、极致的国产爱情片，只是而今有愈来愈多人成了像《甜蜜蜜》里男房东的样子——他认为Rose念念不忘了一辈子的男人是她弄错了，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不相信有如此痴迷可维持一生的爱情。而事实上，Rose确与梦中情人约过会，吃过一顿饭，并把他用过的杯碟偷偷带回家珍藏，让她至死仍回味着当时的甜蜜。

一顿饭，可以是极平常的，今天吃完第二天便想不起吃过什么，但也可以是极特殊的，伴随期间的感受将绵延贯穿至生命的结点。其他事情亦如此。

/ 2012年，《浮城谜事》

我们在回忆爱情时，更多的或许不是说过多少甜言蜜语，而是相处时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或触碰。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在一篇文章中写到：“影院是人类社会的独造空间，把观众抛置在没有光线的黑暗，又在白幕上映出无所不包容的影像流。和看过就会淡忘的电影不同，大导演影片让人恒久感动并实现着从精神到行动的质变。”

欣赏艺术作品，原是审美的过程，偶尔也会需要“审丑”，作品当中展示、暴露或批判什么，意图应是提出并嘲笑、消灭这些现象，而不是仅仅为煽动情绪，甚至给予正名，以安抚被煽动的对象。

试问连电影（不全是艺术）都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表达，我们还能奢望在现实世界中冲破什么？

音乐 | Intro - 赵增熹（甜蜜蜜 电影原声带）

甜蜜蜜 - 邓丽君

配图 | 2010年以降，较优秀的国产爱情电影海报，《甜蜜蜜》与最后一拼图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