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金像影后毛舜筠峰回路转的人生路

香港电影的衰落已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它竟然寂寥到代表其最高荣誉的金像奖颁奖典礼前后，都没能在舆论方面掀起多大声浪。

颁奖当天看了下提名名单，就觉得这次的影后毛舜筠十拿九稳了。竞争者中，周秀娜、邓丽欣资历尚浅参赛作品又不够惊艳，张艾嘉已经多次获封，周迅虽实力强劲，但《明月几时有》里发挥空间有限，从本人并未出席就可看出心气不足；而毛舜筠，香港电影一直欠这位默默耕耘的老将一份至高的敬意。

果然，毛舜筠当晚接过影后奖杯，一切显得水到渠成。

不过，从17岁出道到站上香港电影的金字塔尖，毛舜筠用了整整42年时间。在此之前，这个名字几乎已经被人遗忘。

与众多香港演员的成长经历类似，毛舜筠的身影最早出现于香港TVB。那时她还没有找到明确的定位，早期的角色以清纯玉女为主，甚至饰演过纤细羸弱的林黛玉。

金像、金马双料影后惠英红曾经说过，那时的香港女演员，生存空间狭窄，不去做打星，就只能去做脱星。

当然不是没有其他选择，比如在绝对以男演员为主导的商业电影里充当花瓶，像利智、关之琳、王祖贤，只要你的外形够娇艳；或者放弃女孩的温柔与矜持，走痴傻搞笑路线，如郑裕玲、吴君如。

身材纤弱、貌不惊人的毛舜筠，要想在竞争激烈的香港娱乐圈立足，似乎只剩下一条喜剧路线可走。

于是，在香港喜剧电影大行其道的黄金时期，观众们总是能看到她的身影：那些年，香港的贺岁片里少不了毛舜筠的名字；喜剧之王周星驰的很多电影里，她也是当仁不让的女主角；她毫不顾忌形象、以另类风格演绎的十三姨、潘金莲已经成为经典；1992年与张国荣合作的《家有喜事》则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在当年一举打破香港电影的票房纪录。

这些影片让毛舜筠在商业方面大获成功，跻身一线女星行列，却从未让她在演技方面获得过太多肯定。走相同路线的郑裕玲、吴君如先后在自己的职业黄金期功成名就斩获影后称号，而毛舜筠除了笑星的头衔之外，最常被外界提起的，是她早年与张国荣的那段恋情。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两个青葱少年相遇后，很快坠入爱河。爱情的世界里，似乎其他的一切就变得不再重要。张国荣很快就冲动地向毛舜筠求婚了。那时的毛舜筠还不满20年，面对未知的人生之路，她选择了落跑。

不过，爱情失败并没有让二人后来形同陌路，反而转型为至交好友，多年后毛舜筠还友情客串了张国荣自编自导的电影《烟飞烟灭》。后来张国荣曾在公开场合调侃地对毛舜筠说：是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虽可能只是一句玩笑话，但若毛舜筠当年做出相反的选择，两人的生命轨迹又会如何改写？人生没有如果，也许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当两个人的命运不再交叠，便开始沿着各自的曲线，渐行渐远。

当香港电影走向没落，影坛留给毛舜筠的空间也越来越小，直至有那么几年，观众在银幕上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这期间，不但事业遭遇瓶颈，之前的两段婚姻也均以失败告终。那段时间，媒体上看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报道，没有事业，没有爱人相伴，我们也无法想像这个逼近不惑之年的女人在如何应对人生低潮。

很多香港演员们都有着相似的成功轨迹。一开始只是将演员视为安身立命的饭碗，他们不会计较接到的角色有多雷同，也不去理会出演的作品究竟有多烂，和其他职业一样，演戏只是自己生存的方式，做到敬业就好。不停轧戏的同时，他们也在经历人生的各种滋味，有一天，他们突然像武林高手一样打通了任督六脉，后来，已经无法分清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他们已经将对生命的理解与角色融会贯通，角色因他们发光发亮，他们也因角色收获荣光。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进入新千年，消失许久的毛舜筠开始出现在小成本的文艺片里，虽然多为配角。《早熟》里的母亲形象让她第一次受到电影奖项方面的肯定，摘取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杯。

《大丈夫》是毛舜筠复出之后的扛鼎之作。在这部有些黑色幽默、又带点女权色彩的电影中，毛舜筠展现出笼罩全片的强大气场，此片和后来的《老港正传》让她两次获得金像影后提名，但在来势汹汹的强大竞争者巩俐和斯琴高娃面前，她的落败并不出人意料。似乎在舆论看来，以毛舜筠在影坛之地位，提名本身已是很大的肯定。

这一次，毛舜筠以更为脱胎换骨的表现回归。《黄金花》里，她是殚精竭虑照顾自闭症儿子的母亲，是穷于应付不断出轨丈夫的无助妻子。对于这位痛苦隐忍的中年女人，毛舜筠放弃了之前习惯的夸张技法，经历了人生的历练，她赋予了这个人物更多层次的解析，也终于改变了评审的挑剔态度。

听到颁奖嘉宾清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毛舜筠的第一反应是惊讶。远离事业巅峰之后，也许登上那个耀眼无比的领奖台不啻于一场梦境。手捧影后奖杯，她饱含热泪地感谢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即使之前每次输的时候，她们已经被她视为上帝送来的最好奖赏；最后，她感谢的是已经相濡以沫十余年的丈夫以及事业伙伴区丁平，在她看来，是他的一路扶持，她才终有机会站上顶峰。

一个59岁的女人，当她终于脱口说出“幸福”的字眼，之前经历的一切磨难挣扎，都已显得无足轻重。

4月28日，我会走进电影院，看这部《黄金花》，看一个女人如何洗尽铅华、应击命运的挑衅，看一个长期被低估的女演员再次华丽登场，粲然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