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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安可求——历史长河中的五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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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落从此始


公元248年。

管辂离开了。堂上属于他的坐席,还残留着温热。

何晏[1]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再扬起苍白细弱的手腕,将金杯狠狠抛掷在地。

“今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电,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三国志·方技传》)管辂说这话时深邃平静的眼神依然浮现在何晏面前,挥而不去。

荒唐。

他不信,不信管辂“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卜筮,不信自己失德于天下,并将获难于来日。

堂前铜镜倒映着他的样貌。斯人已至中年,不若少时俊美,然而面色依然白如冰雪,与瘦削的脸部轮廓相得益彰。对镜凝望,他又想起了引以自傲的身世——灵帝时大将军何进的嫡孙,比那收养自己的曹操高贵百倍——以及足以平步士林的才学。吏部尚书,侍中,列侯,这些名位分明是自己应得的,而且还不够,尚书之上有尚书令,列侯之上有公,最后是三公……

夜风穿堂,灯烛摇曳,他清瘦削直的身影在墙壁上燃成了一抹焦灰,时散时聚,明灭不定。他觉得精神有些恍惚——最近常有这种感觉,可当他真的试图入睡时,得到的也只是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夜。

究竟有何可担忧呢?

何晏斟满一杯酒,用酒勺缓缓敲击几案。司马懿不过朽木死灰,倏忽既衰,而自己在曹爽的荫蔽下正如日中升,终有一天,终有一天……

一滴冷汗沿鬓角流下。

眩晕感再次袭来。满堂灯烛在他眼中迷离成一片火光,影影绰绰,摇曳将熄。耳边隐约响起熟悉的嗡鸣声,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低而尖锐的声音便常萦绕在他的耳畔,甚至掩过了美人手中吴丝楚管流出的靡靡仙乐。伴随着这些变化,他的心绪也愈发烦躁易怒,譬如方才管辂出言不逊时,他几乎想拍案而起……这对于注重仪态风度的名士来说,是多么荒诞的想法。

“驸马。”侍女怯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该服药了。”

他猛然回过神来,提起衣裾,快步走到侍女面前,端起药汤,不顾姿态一饮而尽。饮罢,将药碗摔掷在地,仿佛在发泄某种郁结已久的怨艾。

真是神奇的药。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涌动,几乎要冲破身体喷薄而出。苍白消瘦的双颊浮上一抹绯红,疲惫的双眼也重新闪烁神采。思绪渐渐由混乱转入清明,甚至产生了某种不明来由的兴奋与躁动。

何晏脱下宴会所穿的高冠华服,披上薄如蝉翼的纱衣,在厅堂中不停绕圈走动。他知道这剂药的药性出奇猛烈,唯有穿着宽薄衣袍快步行走,并且吃冷食喝温酒,才能发散体内的热意。但他更相信这剂药的药效:“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世说新语·言语》)。

岂止“神明开朗”,他的眼前已开始浮现幻象。曹操,司马懿,管辂,无数人影在灯火中若隐若现。他疾步上前,愤然挥袖,他要亲手把那些影子全部打碎,碎成万人践踏的尘埃,从此消失在世上。

空旷的宴厅中回荡着他彻底失控的笑声。

十余日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事变。何晏受戮,株连三族。

然而清人郝懿行在《晋宋书故》中提出,司马懿只是稍稍提前了何晏的死期:“六朝贵游,动云散发,蕴寒生熟。辄丧厥躯。假令何晏不诛,亦终夭殁。”

他认为,何晏的身体早已被所服之药毁坏殆尽。这一点似乎可从管辂对何晏的描述中看出端倪:“何之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谓之鬼幽,鬼幽者为火所烧。”(《三国志·魏书·管辂传》裴松之注引《管辂别传》)

何晏所自傲的白皙肤色,在管辂眼中成了面无血色的象征,而、瘦削的身姿看似清峻,实则证明了他的躯体已经极度虚弱病态。而那焦躁恍惚的精神状态,更被管辂一收眼底。他甚至看出了体内的病源:“为火所烧”,即热毒太盛,有毁健康。

由此可见,虽然管辂的占卜术是真是伪无从推断,但他应该通晓中医望相之术。后世皇甫谧、孙思邈等人对何晏所服之药的观察论述,大抵不离管辂言旨。

这剂药,由何晏根据张仲景药方,增减药材所创,因其主含五味金石药材,故名五石散,又因服药后宜生冷饮食,别名寒食散。

这剂药,与饮酒、清谈一起,被后世烙上了魏晋风度的标签,并被许多追根溯源的历史学家,列为魏晋南北朝士人阶层衰颓堕落的主因。

是是非非,由此缘起。

关于五石散的起源,还要提另一个故事。

公元193年,十七岁的王粲拒绝了朝廷征辟,告别了风雨飘摇中的长安,孤身去往尚且安定的荆州。关于这位天才的离去,世人众说纷纭。含冤受戮的恩师蔡邕,秣马厉兵的军阀袁绍,白骨露野的衰败故都,凡此种种,都可能是压断他心弦的那根稻草。

为何离去已不重要。值得关注的是,他在途中遇到了一个人。

医圣,张仲景。

张仲景盯着王粲,在那副正值青春年少的身体上,诊出了潜伏的病源:“君有病,宜服五石汤,不治不成,后年三十当眉落。”这句话出自《太平御览》所引《何颙别传》,而皇甫谧所撰《甲乙经序》中还有另一种表述,不过只是将眉落推迟至四十岁,并加上“眉落半年而死”的警示而已,大体无异,故不赘述。

王粲不信。年少得志的天才,往往只信任自己,面对旁人的逆耳之言,他轻之若草芥。

张仲景没有多言,他已经履行了医者应尽的义务。

公元217年,王粲病逝,年仅四十一岁。

讲完这个故事,需要说明两点内容。

一是故事真伪尚存疑义。集中疑点在于《太平御览》与《甲乙经序》对时间的描述,《太平御览》记载当时王粲年方十七,故此时应为公元193年,而张仲景的出生日期,经考证应在公元150~154年间,所以张仲景约为四十岁左右,但根据《甲乙经序》所记,“仲景见侍中王仲宣,时年二十余”,明显有较大出入。

但我认为,时间上的疑问并不能成为否定事件真实性的依据。《太平御览》是宋太宗在位时组织文人编撰的大型类书,其描述七百多年前的三国逸事,极可能因古籍流传有误等原因而有失准确。而《甲乙经序》是晋代医学家皇甫谧所撰,他对五石散颇有研究,并且离王粲、张仲景所处三国时期仅有几十年之遥。他记载的故事,可靠性很大。

不过这则故事中很可能有艺术夸张的成分。毕竟高明如张仲景,也未必能精准预测青年王粲的死亡年岁。《甲乙经序》中的“四十当眉落,眉落半年而死”,大概是皇甫谧“事后诸葛亮”之语。

二是五石散的早期演变过程。

皇甫谧曾作《论寒食散方》,后散失,但许多内容仍可见于隋朝医学家巢元方所著《诸病源候论》、公元十世纪日本医学家丹波康赖所著《医心方》等典籍。其中写道:

“寒食药者,世莫知焉,或言华佗,或言仲景……而仲景经有侯氏黑散,紫石英方,皆数种相出入,节度略同……近世尚书何晏,耽好声色,始服此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晏死之后,服者弥繁,于时不辍。”

解读这段文字,首先需要关注张仲景的两个药方。

侯氏黑散,由菊花、细辛、防风、白术、人参、当归、川芎、茯苓、桔梗、干姜、矾石、牡蛎、桂枝组成,《外台秘要》记载其“治大风,四肢烦重,心中恶寒不足者”“加酒服者,以行药势也”。

紫石英方,一般认为是张仲景所著《金匮要略》中的紫石寒食散方,其含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栝篓根、防风、桔梗、文蛤、鬼臼、太一余粮、干姜、附子、桂枝,可“治伤寒令愈不复”,服用时应“杵为散,酒服方寸七”。

不知出于何种机缘,何晏接触到了这两个药方,并颇具开创性地将其整合为五石散。然而隔行如隔山,何晏虽为玄学名家,对药物的理解却远不能与张仲景相比。且不提药物间相生相克的关联,连药量与服药频率,何晏都难以把控。这之后的服食五石散的名士也多如此,初期尝到药效,便以其为神药,服食不加节制,最终毁于药毒。而五石散中含有的氟、砷、硫、汞、铁、铜等元素本就极为危险,若有张仲景等经验丰富的名医从中指导,或还能将药量控制在治病与中毒之间。

有服食五石散经验的皇甫谧将其形容为:“寒食之疗者,御之至难,将之甚苦”“药虽良,令人气力兼倍,然甚难将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此评论道:“夫因减食而服石,食既进则病去,药当止矣。而犹服之不已,恃药妄作,是果药之罪欤?”此语颇为中肯,可警示后人辩证看待药效与药毒。

两味良药,在名医手中曾救人于顽疾,在名士手中却毁人于无形。可见药无善恶,人有高低。

回到王粲的故事。《太平御览》和《甲乙经序》都提及了“眉落”一词,而这实为风疾的症状,巢元方《诸病源候论》(卷之二风病诸候下(凡三十论)四十九)中有“恶风须眉堕落候”一节文字:“大风病,须眉堕落者,皆从风湿冷得之……故面色败,皮肤伤,鼻柱坏,须眉落。”

由此可见,张仲景对于王粲的诊断精准至极,开出的方剂也实属于对症下药。他提出“宜服五石方”,是为了用侯氏黑散与紫石英方治疗王粲的风疾,避免其“须眉堕落”,疾发早夭。只可惜王粲年少自负,未纳良言,枉费了张仲景一番医者仁心。

后世人不可不以此为警,谨遵医嘱,以全天寿。

最后一个问题。

“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用之者寡,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也。”

若将寒食散的盛行单纯归结到何晏的名人效应,未免存在疑点。

从疗效上看,何晏并未发掘出这味药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效果,只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论寒食散方》)而已。

从个人名望上看,何晏虽为魏晋玄学的创始人之一,但因作风虚浮、依仗权贵,向来褒贬不一,为何后人对其行为如此推崇,连服用五石散之事也要效仿?要知道,服用五石散的人中,不乏嵇康等孤高清逸之士,他们虽然继承了何晏的玄学思想,但对其行止多有讽刺。

因此我认为,服散之风的盛行,不能完全推因于何晏个人,更要归咎其历史必然性。

阮籍的《咏怀》组诗以言辞隐晦、意旨遥深著称,其中有诗云:“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后人将其解读为,正始年间高平陵事变后,曹魏政权彻底落入司马氏手中,与曹氏关系紧密的何晏、夏侯玄、欧阳建、毋丘俭、诸葛诞、嵇康等人先后受戮。

面对司马氏的屠刀,再也无人敢站出来,揭露其犯上弑君的滔天罪行。

主张忠孝道义的士人们,从此沉默了。

“零落”,不仅指一个政权的衰败,更指一种士人气节的消亡。

而这消亡恰好与五石散行世相对应:士节颓毁,则五石散风行。五石散风行,则士气愈败。五石散,实际上成为了魏晋时代的毒品,给予迷茫苦闷的士人以精神安慰,让他们有理由走出遍染血污的朝堂,或用酒精与药物麻痹自我,在荒诞无度的醉狂中了此一生;或借服药养生之名逃离现实,寄心于修仙得道的虚幻理想。

这才是服散之风自何晏始的历史实质。

若张仲景在天有知,发现自己为挽救苍生而创的侯氏黑散、紫石英方,在那个荒唐的年代,沦为了何晏手中麻醉精神的迷药,恐怕也只能悲乎哀哉。

世衰如此,何药可治?

可是,盛世,何时才能到来呢?


二、独有延年术


魏晋之交,五石散作为养生术的代表,在士人群体中愈发风行。而追求养生之道的人通常有两种:

第一种,已经征服了远城近邦,征服了万水千山,若想再往前一步,便只能从征服空间转向征服时间,通过求仙问道,追寻永恒生命。他们往往是盛世的开创者。

第二种,发现时局已无药可救,即使自己愿意“纵躯任世度”,也无法扭转“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的现实,于是只能将对外的政治诉求,化解为对内的生命关怀。他们往往是衰世的旁观者。

而名士们显然属于后者。

何晏之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背后的高平陵事变昭示着曹魏之败。罗贯中在《三国演义》末尾古风诗中,颇为讽刺地概括了高平陵事变后荒唐的政治局面:“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曹氏从刘氏手中篡夺的天下,没传几代便被手段更为狠辣的司马氏所篡。司马氏夺取政权,是谓不忠;高平陵事变中背离保全曹爽身家性命的承诺,是谓不义;而从之后八王之乱骨肉相残的事件来看,似乎也没什么孝悌的家传。但这样的家族却以忠孝为标榜,令诸位士人一时不知忠孝为何物。

士大夫们刚从汉朝覆灭的阴影中走出来,却发现新建立的曹魏政权又成了历史。他们开始迷失方向:在这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势中,是否还存在所谓的忠义之道?就算存在,他们又该忠于谁?忠于汉室的荀彧、诸葛亮[2]等人坟前草已青青,刘汉彻底成为往昔。忠于曹魏的夏侯玄、毋丘俭反晋[3]事败受戮,株连无数,这显然不是士大夫们想要的。但若忠于踏着白骨走上受禅台的司马氏,又似乎太违背士节。

道义何处追寻?抱负何处施展?得不到答案的士人们,便从以天下为己任的济世者,变成了衰颓时代的旁观者。这些人所追寻的养生之道,不仅包含了现代人所理解的健康保养,更带有不问世事、养拙求生之意。

但五石散真的能成为名士灵魂的安居之所吗?他们在放荡疏狂的外表下,是否真的已经淡漠了悲喜好恶?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至少对一些气节尚存的名士而言,借五石散逃避世事,不过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离开刑场,嵇喜径自归府。途中,他遇到了钟会的车驾。钟会见到嵇康的兄长,微微颔首,眼神依然高傲,却并无喜色,反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嵇喜一言不发,从他身旁走过。

回府后,他独自在堂上呆坐着。仆从不敢上前打扰,只能看他从日上三竿坐到月上梢头,手边一盏热茶,凉成了一杯冰水,可终究凉不过他苍白颤抖的指尖。

若非嵇绍,他可能会不言不语坐至明日鸡鸣时。那孩子走到他面前,用一双清透的眼睛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在沉默中得到了那个答案。得知事实后,嵇绍低下头,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望着侄子寂寞走远的背影,嵇喜恍然惊醒,继而意识到自己那超然世外的弟弟,真的一挥衣袖离开了人世。饰车驻驷,从此只他一人,驾言出游,其后由谁相送。

棠棣[4]花开展眼尽,生死一别两茫茫。

这样的结局,嵇喜早有预料。嵇康才气外露,性情放诞,虽重服药养生之术,却无避祸全身之意,再加上与司马氏的政治分歧,遭到迫害只是早晚的事。他对弟弟多有劝诫:“达人与物化,无俗不可安”,劝其莫恃才傲物,招致世人忌恨。“都邑可优游。何必栖山原”,劝其莫隐居不仕,毕竟作为曹操的曾孙女婿,他的隐居更像对司马氏政权的不合作。“达者鉴通机,盛衰为表里。列仙狥生命,松乔安足齿”,劝其莫沉迷养生,弃世远遁,而应关注政局,顺应时势。

显然,嵇康没有听从他的劝诫。他继续放逐自我,终日饮酒服药,与朋友向秀、阮籍等人谈论养生得道之法,写成了《养生论》《答难养生论》《游仙诗》等名作。

在嵇康的养生之道中,“服药”占了重要地位。其《养生论》中说道:“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察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他认为存在一种保养生命的“上药”,能够助人补气健体,延年益寿。

那么何以证明五石散就是嵇康经常服用的“上药”呢?

魏晋名士有“扪虱而谈”的传统,此词初见于《晋书·王猛传》,但在嵇康处便可见到此行为的雏形,其《与山巨源绝交书》说自己:“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关于虱子与五石散的关联,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已说得很明白:“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预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如果嵇康所服并非五石散,也就没有必要穿爬满虱子的旧衣。他所说的不堪“裹以章服”,其中既有不愿屈于虚伪礼教之意,也有服食五石散后的症状所迫。

关于嵇康等竹林名士的衣着,还可参考南朝砖画《竹林七贤与荣启期》与晚唐帛画《高逸图》。前者作者不详,后者一般认为由孙位所作,其中人物衣着行为基本参照前者。

上图截取《竹林七贤与荣启期》中嵇康部分。之所以判断其为嵇康,是因为人物姿态符合“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嵇康《赠秀才从军》)之典。可以看到画中人衣衫不整,胸襟开敞,正符合服用五石散后浑身发热的症状。而作者让嵇康以这一形象入画,说明当时士人多以宽袍缓带为美,侧面印证了五石散的盛行。

下为《高逸图》,根据同《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的对比,从左至右分别为阮籍、刘伶、王戎、山涛[5]。他们与嵇康同为竹林名士,交游甚密,生活习性也相互浸染。画中阮籍、山涛二人披襟露乳之态,颇有服散后发散药力之意。

用服食五石散后的症状,可解释嵇康的许多行为。例如著名的嵇生锻铁:“康性绝巧,能锻铁。家有盛柳树,乃激水以圆之,夏天甚清凉,恒居其下傲戏,乃身自锻。”(《世说新语·简傲》)根据皇甫谧《论寒食散方》(载于《诸病源候论》)所说“服药之后,宜烦劳……当更温酒饮食,起跳踊春磨出力。”服食五石散后需要通过剧烈运动发散药力,即所谓“行散”,而锻铁极有可能是嵇康行散的方式之一。而皇甫谧在谈及化解药效的方式时,又说:“因以冷水浇淹手巾,著所苦处,温复易之,自解。解便速冷食,能多益善。”(载于《医心方》)并且将“当洗勿失时”列为服散后“七急”之一。按照中医说法,服食五石散后体内积热,除运动发散外,用冷物中和也是必要之举。由此可见,冷水是解散的必备之物,“激水以圆之”或许是为了服散后立刻用水洗浴,从而缓解症状。

嵇康对待饮酒的态度也深受五石散影响。他在写给向秀的《答难养生论》中将酒形容为“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柞”,但自己“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之时,仍离不开“浊酒一杯,弹琴一曲”。而与他相交游的阮籍、刘伶,更是史书有记的嗜酒者。究其原因,恐怕是因为服散后需要“常饮酒,令体中酿醇不绝”“与热酒,任本性多少,其令酒气两得行”。

不过在一片服散养生的风气中,也开始有人提出质疑:五石散是否真为保养生命的仙药?而若求效心切,不加节制地服用,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皇甫谧给出了答案。

冰冷刺骨的水不断浇在皇甫谧身上,以平息游荡于四肢百骸的燥热。但精神的焦躁惊悸无法平复。天旋地转间,他仿佛看到了梁柱倾斜,屋宇垮塌,断壁残垣中一位白发老者弓腰而行,猛回头那张脸已枯如槁木,目光却依旧阴冷如孤狼,锐利如猎鹰[6]。

他吓得拿起了佩刀,猛地斩向那人。然而任凭他怎样胡乱挥砍,都无法动对方分毫。寒风穿过空寂的厅堂,他在风声呼啸中听到了老人的笑声,似是在嘲笑他,更似在嘲笑天下人。

皇甫谧再也无法忍受,引刀刺向自己的脖颈,却被身后一人抱住。恍惚间,他大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公元248年,魏正始九年,三十四岁的皇甫谧患上风疾,出现“躯半不仁,右脚偏小”等症状。为了治病,他开始服用流行一时的养生药物五石散。或许是治病心切,又或许是困于认知局限,未能察觉这味药隐含的危险,他的服药量与日俱增,而且违背了服药规律,正如其在《让徵聘表》中所云:“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

而过量服用的后果,在其《论寒食散方》中有详细记载:“或饮酒不解,食不复下,乍寒乍热,不洗便热,洗复寒,甚者数十日,轻者数日,昼夜不得寐,愁忧恚怒,自惊跳悸恐,恍惚忘误……吾尝如此,对食垂涕,援刀欲自刺,未及得施,赖家亲见迫夺,故事不行。”

与抱持强烈政治立场的嵇康不同,皇甫谧的痛苦更多来自于真实的病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魏晋之交的混乱政局无动于衷。那封以患病为由拒绝朝廷征辟的《让徵聘表》,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意图,今人已无从得知。

但他对于五石散危害的认识,要高出同代人一筹。他不仅叙述了自己“乍寒乍热”“昼夜不得寐”等症状,更记下了世人因五石散而病的普遍症状:“族弟长互,舌缩入喉;东海王良夫,痈疮陷背;陇西辛长绪,脊肉烂溃:蜀郡赵公烈,中表六丧:悉寒食散之所为也。”而造成这些危害的主要原因,被他归结为“违错节度”,这与后世李时珍等人的看法相同。

说来有些矛盾,养生是为了延长生命,但嵇康似乎并不惜命。好友山涛推荐他入朝为官,他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彻底断了司马政权拉拢他的念头;身居高位的钟会来拜见他,他也不加理睬,似乎将这位少年天才当成了一个靠奉承司马氏上位的庸人。事已至此,无论是心思敏感的钟会,还是权欲难填的司马昭,都无法再容下他。

公元262年,嵇康受刑于东市,时年四十。

嵇喜不需要五石散。因为他知道,在动荡年代,保全生命更需要把握时局,与世浮沉。所谓养生之道,只是乱世中的自我安慰而已。更重要的是,他比弟弟更放得下。所谓道义,所谓气节,对嵇康来说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对他来说也不过尔尔。也正因此,阮籍才会对他白眼相待,吕安才会将他嘲为凡鸟。他对此也不甚在意。

沧浪之水清兮浊兮与他何干?且乘一叶扁舟逐流而往。

司马昭、钟会更不需要五石散。他们正专注于当下的政治风暴,无心理会百年后的何去何从。乱世如刀戟之林,总有人投身其间,虽濒死而尤未悔。

然而时间永远走得比人更快。多少荣名权位,回首不过黄粱梦一场。

公元264年,史书记述钟会谋反,事败,死于乱军,时年三十九。司马昭株连其族,后默许向雄安葬其尸。

公元265年,司马昭病逝,时年五十四。

消息像风般传向嵇喜,却并未在他心上掀起波澜。他只是忽然回忆起了当年离开刑场时,钟会那双寂寞的眼睛。

他斟上一杯酒,隔空敬故人。

司马昭已死,其子司马炎继承遗志。魏朝亡,晋朝立。然而篡来的政权名不正言不顺,又能支撑多久?

几十年后,八王之乱,永嘉之祸,衣冠南渡,神州陆沉。

从此天下只余剩水残山,故园北望,一江清泪向东流。


三、衣冠南渡远


流水落花,一望春去也。

水畔起高轩,轩上高台,名士雅集。王羲之坐于主位,手执麈尾,忽谈钟会之才性四本论,忽言嵇康之声无哀乐说。满座王公大臣宽袍飘逸,或把盏而听,或奋袖而驳,巧辩时出,玄言盈庭。

他们已然忘却,长江之北,还有一片失去的故国。

衣冠南渡飘摇远,从此金陵是洛阳。

史学家将这些生于生长江南一带的名士称为“江左名士”[7]。在这一群体中,五石散依然流行,甚至大有超越前代之势。但服散这一行为的思想内核,开始产生积微成著的变化。

不同于沐浴腥风血雨,结局多无善终的正始名士、竹林名士、中朝名士,以及经历山河沦丧之痛的渡江名士,江左名士偏居江南一隅,所处环境相对宽松安逸。尤其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簪缨世家,其子孙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在仕途上不需多加勤奋,便能身居高位。

可悲的是,许多世家子弟似乎以为自己身于盛世,却忘记了北方黎民百姓还在异族的铁蹄下挣扎,南方衣食无忧的也仅是世家大族而已。他们本该恪尽职守,勤于政事,以图匡扶社稷,但却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服散养生、清谈玄学之中。这样的东晋,怎能不江河日下?

于是五石散不再是纾解苦痛的安慰剂,而成了士大夫们寻欢作乐、附庸风雅的奢侈品。

谢道韫望着窗外纷然坠落的柳絮,最后一次回想起那个白雪漫天的日子。叔父谢安素衣飘扬,眉目清朗,忽而一声长啸,将高台雅榭啸成了空谷幽林。他问白雪何所拟,她答柳絮因风起。满座皆惊。从此,世人皆知她谢道韫才可咏絮。

后来呢?

她想起了十里长街锣鼓喧鸣,花雕酒带着酸涩的甜。红绸连绵飞扬蔽日遮天,红烛映他面容温然。以前在她印象里,王凝之是琅琊王氏的子弟;而从今往后,琅琊王氏就是王凝之的家族。

她想起了明月清宵临轩揽卷,王凝之坐在一旁,书只翻过几页《老子想尔注》[8],字却写了一帖又一帖。趁酒写成的草书清劲潇洒,似有其父之韵。她放下手中那卷《嵇康集》[9],缓然拿过王凝之正在临写的家信。信上王献之笔迹宛然:

“献之白,兄静息应佳,何以复小恶耶?伏想比消息,理尽转胜耳。礜石深是可疑事。兄熹患散,辄发痈,势为积乃不易。愿复更思,唯赖消息。献之内外极生冷,而心腹中恒无他。此一事是差,但疾源不得佳。”[10](王献之《静息帖》)

王献之的草书风流自然,比王凝之更多三分逸气。然而信中所写却非赏心乐事,而是兄弟几人因药患病之灾。

谢道韫本不介意王凝之服用五石散,毕竟诸位谢氏父兄相聚时也常以服散为雅事,行散时且醉且歌,面色白皙透红,宽袍临风飘然,宛若神仙下境。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王凝之借治病养生之由连日服散,服用后为了发散药力,将自己浸在醉生梦死的酒罐子里,忘却了案牍公文为何物。与此同时,王凝之笃信天师道,府上交游无几贤明之士,唯多信道炼丹之徒。身为会稽内史,肩担一方之任,终日如此,成何体统?谢道韫纵然不知政事,也读过几册圣贤之言,心中是非颇为分明。

然而当她出言劝诫时,王凝之不以为然,并言:昔日嵇中散、阮步兵皆为大贤,今辈服散养生,是效其风流行止耳。尔一女子,莫非贤比嵇、阮?

谢道韫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涌上一股怒气,只得堪堪笑道:妾自然不比嵇、阮,然而王郎可如二人?君不闻东施效颦之事乎?况且孔子曾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嵇、阮无重任在身,故可终日闲居养生,而王郎食君之禄执掌一方,应怀一方之民生,若不然,何不弃冠冕而归山林?妾现去收拾细软,随君归隐去,王郎意下如何?

王凝之愤愤然摔下笔,抱起酒壶转头走了。

谢道韫心下五味杂陈,也不多言语。她放下手中半皱的嵇康集,缓然走到王凝之坐过的桌前,小心翼翼地翻起了那几封家信。

入眼赫然是其父王羲之的字迹:

“谨,仆近暴不佳,如恶气,当时极恶,赖即退耳,故虚劣。”

“奉承问,近雪寒,患面疼肿,脚中更急痛,兼少下,甚驰情……若献之弊於淡飰,饮得春风,气惛乱言,故欲热,复食酒,为腹可耳。”

“中表亲疏略尽,实望投老得尽田里骨肉之欢。”

“冀疾患差,末秋初冬,必思与诸君一佳集,遣无益,快共为乐,欲省补顷者之惨蹙也。”

“愿诸君各保爱,以俟此期。”

这些信均是王羲之写与几位儿子的,所叙皆为王氏子弟受疾病所苦的情状。谢道韫感到有些不安,因为心气暴躁、浑身肿痛、燥热不堪这些症状也常出现在王凝之身上,甚至在谢家兄弟中也有听闻。她忽然瞥见了王献之信中“礜石深是可疑事”一句,进而想起坊间确有关于五石散害人患病甚至暴死的传言,于是愈发怀疑起五石散的药效。但她到底不是博古通今的全才,未看过皇甫谧《论五石散方》,更未深入了解过五石散害人之事,只能凭着一些听闻,做出模糊不清的推测。

事实上,王氏家族受五石散困扰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后人在王羲之的书信中,找到了更多关于服散的内容:

“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

“举体不能行履,服遂差。”

“极热,敬惟府君此月内得书,来时几得问。希此消息,极闷闷。”

“小妹亦故进退不孤,得散力,烦不得眠,食至少,疾患经月,兼燋劳,不可言迎集。”

从中不难看出,王羲之等人虽然在服散后会产生“行动如飞”的快感,但事实上,其身体与精神状况已渐受腐蚀。为了缓解五石散的副作用,王氏父子也曾做出许多努力:

“天鼠膏治耳袭聋,有验否?有验者乃是要药。”

“姊告无他事,崇虚刘道士鹅群并复归也。献之等当须向彼谢之。”

但这些缓解散发症状的方法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一时缓解某些症状,却无法彻底清去体内有毒物质。以当时的认知水平,自然无法对五石散的成分做出化学分析。不过有识之士已对致毒原因做出了初步判断,例如王献之所说“礜石深是可疑事”。

而关于王献之提到的“礜石”,后世颇有一番争议。葛洪、巢元方等人所记的五石散方中并无礜石,但葛洪提及了“白矾”这味药材。而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金石》中写道:“古方礜石、矾石常相混书,盖二字相似,故误耳。然矾石性寒无毒,礜石性热有毒,不可不审。”综合这些观点,基本可以推断礜石是导致五石散毒性的原因之一。

礜石又名毒砂,今人多称之为砷黄铁矿,其中砷元素有强烈毒副作用。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记述了相关轶事:“刘表在荆州,与王粲登鄣山,见一冈不生百草。粲曰:此必古冢 , 其人在世,服生礜石,热不出外,故草木焦灭。表掘之,果有石满茔。”故事未免有些夸张,真实性尚且存疑,但反映出古人对礜石毒性已有深刻认识。

不过,五石散中“深是可疑事”的成分远非礜石一种。

葛洪所述五石散方包含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五味药材,其中毒性最大的,除了被记为“白矾”的礜石以外,还有著名的雄黄。一些医者认为雄黄功效显著,可“解毒杀虫,燥湿祛痰,截疟定惊”。李时珍则不以为然,并在书中强调其毒性:“而方士乃炼冶服饵,神异其说,被其毒者多矣。”值得铭记的是,对待此等具有毒性的药物,必须慎之又慎,宁可以他药替代,也不能错用、乱用。

而巢元方认为五石散配方包括钟乳、硫黄白、石英、赤石脂、紫石英,这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紫石英。张仲景《金匮要略》中紫石寒食散方亦有此药物。

关于“紫英石”一词所指具体药物,历代研究者莫衷一是,或言紫水晶,或言萤石。紫水晶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并无毒性。但萤石含有大量氟化钙。适量摄入氟元素可刺激神经,促进人体新陈代谢,可一旦过量则会导致中毒,对人体深有弊害。当代学者雷志华、高策在《毒药还是良药?——中国古代寒食散探析》一文中,将五石散发病症状与氟中毒症状做了详细对比,现引用如下:

由此可见,将五石散之害归因于萤石引发的氟中毒是深有根据的。

谢道韫固然不满王凝之浑噩度日,但也无可奈何。归去省亲时,叔父谢安见她神情郁郁,不由得问道:“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

她看四下都是熟人,便佯作叹息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世说新语·贤媛》)

周围人自然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只当成谢家人对王家人的调侃之语。[11]满座欢笑,皆说王氏子弟不如谢家芝兰[12]。

她自己也笑了。

谢道韫多么希望回忆停留在这一刻,而非那个血色漫天的日子。

公元399年,孙恩起兵反晋,兵临会稽城下。会稽内史王凝之迷于道教,日夜祈福,不思备战。会稽城破,王凝之与其子女俱被杀。

谢道韫率家中女眷奋起抗敌,力尽被俘。然其临危不惧,厉声斥敌,使孙恩心生敬畏,遂将她与其三岁外孙送回会稽家中。

其后,谢道韫寡居府上,大隐于世。

在之前阶段,五石散的盛行以混乱政局为主因;但在东晋之后,江左一代政治局势颇为安定,初期几次叛乱也未动摇司马氏、王氏、谢氏等世家大族的统治根基,然而服散之风愈演愈烈,甚至从统治阶层扩散至市井小民。饮酒清谈也越发成为士大夫们的常态,经纶事务之人反而不如空谈玄虚之士。这其中多有历史遗留原因,东晋时人附庸风雅,只知何晏、嵇康等人为名士,便不分好坏地模仿其行为。

例如《抱朴子外篇·讥惑篇》所记:“闻贵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数食停药势,以饮酒为性命,疾患危笃,不堪风冷,帷帐茵褥,任其所安。于是凡琐小人之有财力者了不复居于丧位,常在别房,高床重褥,美食大饮,或与密客引满投空至于沉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

他们收不回沦陷的京洛,只得亦步亦趋地学习所谓“京洛之法”。阮籍服丧饮酒背后的政治意义已然被遗忘,剩下的只是一个放荡形骸的行为空壳而已。

五石散的再度盛行大致与其相同。

何晏首服此药,其中多有巧合,之后嵇康、潘岳等名士纷纷以养生之名服散,服后宽袍缓带,痛饮达旦,实为表达悲愤时事、伤怀抱负之感。但东晋时期的江左名士既未感受过魏晋之交的腥风血雨,也逐渐遗忘了衣冠南渡的家国耻辱。他们能做的,只有“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

于是因果颠倒。五石散成为了统治阶级走向衰朽的主因,促成了东晋政权的慢性自杀。

这种“东施效颦”式的模仿是整个东晋时代的悲哀,而这一点在江左名士身上体现尤甚。

他们学到了正始名士的浮华交游,却缺乏何晏、王弼、夏侯玄的创造力,只能在清谈中不断重复前人观点,于是东晋之后,玄学再无突破性成就;他们学到了竹林名士的放荡不羁,却不理解嵇康、阮籍深藏于诗文下的忧思沉郁,更不知二人反对的并非礼乐本身,而是以礼教粉饰其虚伪本质的统治阶级。他们推崇中朝名士潘岳,却只学其金谷园中纵酒吟诗伤春悲秋,不学其任河阳令时种花满县惠泽百姓。他们推崇渡江名士卫玠,却忘记了他将欲南渡时的悲叹:“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世说新语·言语》)支离破碎的故国在滔天江水中隐没,此等悲凉,复有谁解?

我从不认为东晋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政权,可悲的是,少有人真正投身挽救它[13]。因为从东汉到西晋的政治风雨,已经使士大夫群体的风气发生了不可挽回的逆转。

因此东晋也亡了。之后是更为混乱的南北朝。

南朝宋齐梁陈你方唱罢我登场,金陵被赋予六朝古都的荣光,也承受着物是人非的沧桑。多少衣冠埋没荒草,多少殿宇终为土灰。唯余斜晖脉脉,江水悠悠,玄武湖畔十里长堤青青柳,柳外杜宇声声空断魂。

北朝魏齐周战乱不休,中原大地几成荒芜。

五石散依然风行于世。杨子华传世名作《北齐校书图》中描绘了北齐文宣帝高洋命樊逊、高乾和、马敬德、许散愁等文士刊定五经诸史的故事。画中士大夫虽身居要职,且有公务在身,却身着轻薄纱衣,披襟露肩,举止轻浮。此种风气显然是由服散导致的。

士人的气节何在?济世的理想何在?无人知晓。

盛世已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四、青山依旧在


但故事终会有一个结局。关于魏晋,关于名士,关于五石散。

“余自有识性以来,亲见朝野仁人遭者不一,所以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明其大大猛毒,不可不慎也。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孙思邈在《千金翼方》中如是写道。他生于北朝,长于隋朝,历经半生坎坷,终于在年近百岁时见到了盛世大唐。盛世不再需要迷醉精神的五石散,因为士大夫们自可踏着长安城内的金台玉阶,登临遥遥九天,一揽清风明月。

作为风疾药物的五石散也被世人淡忘,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安全无害的药方。毕竟中医药的发展永远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过程。

盛唐之后,再无服散记载。

清末民初鸦片盛行,文史学家余嘉锡重提五石散,经详细考证写成《寒食散考》一文,颇有借古讽今之意:“愚以为其杀人之烈,较鸦片尤为过之。”“夫人莫不乐生而恶死,而服毒药者独以自戕其生为乐,此不可解也。吾常推求其故,盖叔季之世,农工交困,教育不兴,举世之人,群焉不事其事,端居多暇,嗜欲中之,故其好尚之偏,古今如出一辙,而其国亦遂大乱不止。”

鲁迅先生所作《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更为通俗易懂,嬉笑怒骂间讽喻时事,令人读时莞尔一笑,读罢掩卷沉思。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杨慎《临江仙》中的名句,可以作为一切历史的总结。翻开中国史书,几页便是一个百年。秦关汉月西风冷,楚河汉界荒草生,王侯将相如烟散去,空余一江水,无情向东流。

五石散与魏晋名士,生于乱世,绝于盛世,或是天命如此。风中依旧飘散着泛黄的书页,记述那段风流而悲怆的史事。

今人身处盛世,自当以此为警。盛世的中医药,应上承神农之遗风,下启时代之强音。泽及万民,功盖千秋。

【参考文献】
1 余嘉锡《余嘉锡文史论集》[M] 长沙:岳麓书社,1997年版
2 刘义庆著,朱碧莲、沈海波注《世说新语》[M] 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
3 李时珍著,李伯钦注《本草纲目》[M] 北京:中医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4 周益新、张芙蓉《五石散之治疗作用及毒副作用刍议》[J] 中华医史杂志,1999年 10月第29卷第4期:230-232
5 雷志华、高策《毒药还是良药?——中国古代寒食散探析》[J] 自然辩证法研究,2012年第4期:104-108
6 范子烨《嵇康锻铁与服散养生》[J] 陕西师大学报(哲学与社会科学版),1994年9月第23卷第3期:63-69
7 李浩《“石发”与文学创作之关系——以皇甫谧、王羲之父子为例》[J] 太原大学学报,2013年12月第14卷第4期:34-40

注解:

[1]何晏,三国曹魏大臣、玄学家,曹操的养子、女婿。擅长清谈,著有《论语集解》,是正始名士代表人物之一。

[2]我以为,蜀汉亦为汉室,诸葛亮本人也有“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出师表》)之言,故将诸葛亮归为忠汉之臣。背后争议,暂且不表。

[3]此时晋朝尚未建立,但司马昭累封晋公、晋王,故以晋指称司马政治集团。

[4]《棠棣》为《诗经·小雅》篇名,全篇歌颂兄弟之情。

[5]关于画中人物身份,近有争议之说。参见施錡《博物学视域中的物与人:高逸图人物身份辨考》(载于《美术研究》2017年2月第64-71页),其作者认为画中人从左至右是王戎、阮籍、向秀、嵇康。

[6]罗贯中《三国演义》九十一回:“司马懿鹰视狼顾……久必为国家大祸。”

[7]江左名士,亦称东晋名士。但东晋初年一批曾经历衣冠南渡的名士,例如王导、谢鲲、卫玠等,通常被称为渡江名士。故我认为,江左名士之称比东晋名士更为确切。

[8]张道陵所作《道德经》注释本,被天师道(俗称五斗米道)奉为经典。

[9]谢道韫有《拟嵇中散咏松》之诗,故设此情节。

[10]王献之《静息帖》是写给其兄的家信,至于这位兄长的身份,并无可靠考证。王凝之求仙问药,似与信中“患散”相符合。但也无法排除王徽之等人的可能性。

[11]王谢均为望族,常有相轻之语。

[12]《世说新语·言语》记:谢太傅(谢安)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后世以芝兰代称优秀子弟。

[13]东晋前期,尚有祖荻、桓温等人致力北伐。其后谢安、谢玄等人亦为名臣良将。但在士大夫群体中,这些人并不占主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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