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语】
◆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就是她!征服欧美文坛的华裔作家!
◆败斯蒂芬金、村上春树等99位大牌作家,横扫欧美所有榜单
◆“即使我们熟知身边有这类故事,也从来没在美国小说中见过,起码,在伍绮诗之前,没有谁处理过这类故事。这部小说写的是成为“异类”的那种负担与压力,这种负担与压力,通常会摧毁一个人,而不是塑造一个人。”——《纽约时报书评》
◆感人至深,大师手笔。伍绮诗没有给她笔下角色任何俗套而轻松的未来,也没有给她的读者任何虚假的希望。她给的是真实的希望。
◆关于爱与失去,以及我从未告诉你的秘密
本次共读将带领大家阅读《无声告白》第6部分,字数8千字左右,预计阅读时间25分钟。读完记得识别文章底部蓝色海报的二维码进行打卡签到,打卡将作为发奖证据,请勿忘记。
(6)
故事梗概:莉迪亚的父亲是美国华人,他一直希望能融入美国。在不顺心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莉迪亚身上。
詹姆斯对这种遗忘太过熟悉。从劳埃德学院到哈佛到米德伍德,他每天都感受着——先是短暂的镇定,然后肋骨仿佛被人戳了一下,提醒你与环境的格格不入。他觉得这是一种虚假的安慰,好比动物园的动物趴在笼子里,拼命忽略围观的游客,假装自己还在野外自由地奔跑。现在,莉迪亚的葬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却珍惜起那些遗忘的时刻来。
换作别人,可能会到威士忌、伏特加或者啤酒中寻求解脱,而詹姆斯从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也不觉得酒能麻痹他的神经;酒精只会把他变成深红色——仿佛被人狠揍了一顿,让他的大脑疯狂旋转。他长时间地开车兜风,以各种角度穿越米德伍德,沿着公路一直开到克利夫兰郊区,然后才掉头。他服用安眠药,即便在他的梦里,莉迪亚也是死的。一遍又一遍,他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想的一个地方,是路易莎的床。
他告诉玛丽琳,他要去上课,或者见学生;周末,他就说他要回学校批论文。这些都不是实话。莉迪亚死后一周,系主任取消了他的全部暑期课程。“给你自己留点时间,詹姆斯。”他和蔼地拍拍詹姆斯的肩膀。每当需要安抚别人——因为得了低分而暴跳如雷的学生、没得到福利的教职员工——的时候,系主任都会做这个动作。他的工作就是息事宁人。但是,即便这样,那些学生永远不会把C-变成B;新来的拨款也不会变成实际福利。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你只是学会了如何得过且过而已。詹姆斯最不想要的就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待在家里是难以忍受的。他每时每刻都希望莉迪亚能出现在走廊里,或者听到楼上她房间里的地板吱呀作响的声音。一天早晨,他听到莉迪亚房间里有脚步声,立刻不假思索地冲上楼,结果发现是玛丽琳在莉迪亚的书桌前踱步,把她的所有抽屉打开再关上。“出去。”他很想这么喊,好像这里是一块圣地。现在,每天早晨他都会拿起公事包,像平时上课一样,开车去学校。在办公室,他会无意识地对着桌上的全家福发呆,照片上的莉迪亚——还不到十五岁——看着他,好像随时都能跳出相框,把其他人甩在身后。到了下午,他会不由自主地去路易莎的公寓,投入她的两臂之间,然后是两腿之间,在那里,他的大脑会陷入一片幸福的空白。
然而,离开路易莎家,他又会想起一切,甚至变得比原先还要愤怒。一天晚上,他走向自己的车,顺手拎起路边的一个空瓶子,朝着路易莎住的公寓楼使劲一扔。有时候,他会在与怒火的搏斗中把车朝树开去。内斯和汉娜都尽量躲着他走,他和玛丽琳有时一连几周都不怎么说话。七月四日快到了,詹姆斯路过湖边,发现码头上装饰了彩旗,还有红色和白色的气球。他跑过去扯下所有彩旗,把气球逐一踩破。当所有装饰都沉入湖水,整个码头显得寥落而萧索的时候,他才颤抖着回家。
看到内斯翻冰箱,他也会生气。“你在浪费电。”詹姆斯说。内斯关上冰箱门,他安静的顺从只会让詹姆斯更加愤怒:“你怎么老是挡着路?”
“对不起。”内斯说,他一手握着个煮鸡蛋,另一手捏着张餐巾纸,“我没想到是你。”詹姆斯想起,当他钻出汽车,呼吸到掺杂了汽车尾气和发动机油味道的空气时,突然发觉,他能在自己的皮肤上闻到路易莎的香水味——是一种麝香和甜香的混合气味,他怀疑内斯也能闻到。
“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想到是我?”他说,“工作了一天,我难道没有权利进自己家的厨房吗?”他放下包,“你妈妈呢?”
“在莉迪亚房间,”内斯顿了顿,“她一天都在里面。”
在儿子的注视下,詹姆斯觉得肩胛骨中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好像是内斯对他的指责。
“你最好知道,”他说,“我的暑期课程非常繁重,还要开好几个会。”想起当天下午的事情,他的脸红了——路易莎跪在他的椅子前面,慢慢拉开他的裤链——而脸红让他愤怒。内斯凝视着他,嘴唇微微撅起,似乎想发问,但是难以启齿。詹姆斯突然火冒三丈,因为,自从做了父亲以来,詹姆斯一直觉得莉迪亚像她母亲——美丽、蓝眼睛、沉稳,内斯则像他,忧郁、讲话吞吞吐吐。大多数时候,他却忘记了莉迪亚和内斯也相像这个事实。现在,他猛然在内斯的脸上发现了莉迪亚的影子:大眼睛,性格安静。想到这里,他愈发难以忍受:“整天都待在家里,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这样的话,他父亲说了很多年,但是这一次,内斯感觉什么东西断掉了,仿佛一根拉伸过度的线。“没有,我又不像你,我不用……开会。”他皱皱鼻子,“你身上有香水味,是开会开的,对吗?”
詹姆斯一把拽过儿子的肩膀,非常用力,连指关节都在响。“不许你这样和我说话,”他说,“不许这样问我。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生活。”然后,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像你根本不了解你妹妹的生活一样。”
内斯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整张脸都僵了,犹如扣着面具。詹姆斯很想像抓蛾子那样把刚才说的话抓回来,但那些字句已经钻进了儿子的耳朵。他能从内斯的眼睛里看出来,内斯的眼神变得冰冷僵硬,像玻璃一样。他想伸手碰碰儿子——碰他的手、他的肩膀,随便什么地方——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这件事不是儿子的错。这时,内斯一拳打向柜台,在老旧的台面上砸出一条裂缝。他朝自己的房间跑去,跺得楼梯咚咚直响。詹姆斯的包滑落在地,他无力地靠在柜台上,手触到一个冰冷潮湿的东西:被捏碎的煮鸡蛋。锋利的蛋壳深深插进了柔软的蛋白里。
他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眼前全是儿子僵硬的脸。次日清晨,他早早起来,从门廊里拿来报纸,看到上面的黑体日期:七月三日。莉迪亚消失两个月了。两个月前,他还在办公室批改论文,含羞带怯地帮路易莎捉头上的甲虫;两个月前,七月三日还是个快乐的日子,还是个十年来都让他打心底里珍惜的日子——这是玛丽琳奇迹般归来的日子。世事真是无常。詹姆斯走进厨房,取下捆在报纸上的橡皮筋。翻开报纸,他看到一行小标题:《师生纪念逝去的女孩》。最近,有关莉迪亚的文章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少,它们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大家也会忘记她这个人。詹姆斯捧起报纸。外面阴着天,但他没有开灯,似乎暗淡的光线能够柔化他即将读到的内容。卡伦·阿德勒说:她显得挺孤独,她不和任何人来往。帕姆·桑德斯说:她没有太多朋友,连男朋友都没有。我不觉得男孩们会注意她。最底部,李的物理老师唐纳德·凯利回忆道:她是一个孤独的高一学生,上着高二的物理课。凯利说:“她学习努力,但是,她显然不合群。”文章旁边有一条补充报道:来自混血家庭背景的孩子,通常难以找到自己的定位。
然后,电话响了。每次听到电话铃声,他的第一个念头都是:他们找到她了。他的一小部分自我会觉得,一定是警察发现案子弄错了,把别人当成了莉迪亚,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糟糕的梦而已。他其余的自我则会摆出更加理智的姿态,当头棒喝道:你已经看到她了。于是他会再次痛苦而清醒地想起女儿肿胀的手、苍白的脸。
所以,当他接起电话时,声音总是颤抖的。
“李先生,”是菲斯克警官打来的,“我希望现在打给你不算太早,你今天早晨觉得怎么样?”
“不错。”詹姆斯说。大家都会这么问,所以,现在他会自动撒个谎。
“好的,李先生。”菲斯克警官说。詹姆斯意识到,他准备宣布坏消息。除了想要表示亲切,没人会那么郑重地叫你的名字。“我想通知你,我们决定结案。我们判断这个案子是自杀。”
詹姆斯觉得,他必须重复一遍这些话,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自杀?”
菲斯克警官顿了顿,说:“警察的工作也不会永远没有纰漏,李先生,但我希望没有。这不是电影——很难清楚判定。”他不喜欢宣布坏消息,只能用公事公办的腔调说,“根据现场的情况,自杀是最有可能的,没有死者遭受虐待的证据,而且,她性格孤僻,成绩下滑,在明知自己不会游泳的情况下到湖里去。”
詹姆斯低下头,菲斯克警官继续说下去,他的语气温和了一些,就像父亲在安慰年幼的孩子:“我们知道这个消息让你和你的家人难以接受,李先生,但我们希望它至少能帮助你们走出阴影。”
“谢谢你。”詹姆斯放下听筒。他身后,玛丽琳悄悄从走廊过来,手扶着门框。
“刚才是谁?”她问。从她紧紧揪着睡袍前襟的姿势来看,詹姆斯知道她已经听到了每一句话。玛丽琳按下电灯开关,突然而来的光明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他们不能结案,”玛丽琳说,“真正的凶手还没抓住。”
“凶手?警察认为……”詹姆斯顿了顿,“他们认为没有别的人卷入这件事。”
“他们又不了解她,一定是有人把她带到那里去的,哄骗了她。”玛丽琳含糊地说,香烟和安全套浮现在她的脑海,但愤怒又把它们扫到一边,促使她尖声叫道,“她不会自己溜出去的。你难道觉得我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
詹姆斯没回答。他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我们没搬到这里,要是她从未见过那个湖就好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和疏离逐渐发展成厚重的冰层,玛丽琳打起了冷战。
“你相信他们,对吗?”她说,“你认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说不出“自杀”这个词;单是想到它,她就会怒气沸腾。莉迪亚绝对不会这样对待她的家庭,尤其是她的母亲。詹姆斯怎么会相信他们?“他们只想结案,因为这样最省事。”玛丽琳颤抖着说,她双手紧握,仿佛这样做就能平息内心的震颤,“如果她是个白人女孩,他们就会调查下去。”
詹姆斯觉得,好像有一块大石头砸进了他的肚子里。自他们结婚以来,白色就单纯是纸的颜色、雪的颜色和糖的颜色。中国——如果非要提到这个词的话——只能跟象棋、某种消防训练和中餐外卖有关。如同地球围着太阳转,不去过多谈论这些词汇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詹姆斯曾经天真地认为——与玛丽琳的母亲和其他人的想法不同——玛丽琳对不同人种一视同仁。现在,玛丽琳嘴里说出来的话——如果她是个白人女孩——证实了詹姆斯一直以来的恐惧:内心深处,她还是会给所有事物贴上标签。白种人和非白种人,正是这些标签让世界面目全非。
“如果她是个白人女孩,”他说,“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玛丽琳还在生警察的气,她没听明白詹姆斯的话,困惑加深了她的愤怒。“你是什么意思?”在厨房的灯光下,她的手腕显得苍白瘦削,嘴唇黯淡无光,脸色冰冷。詹姆斯记得,很久以前,在他们年轻的时候,能够想到的最可怕的事就是不能在一起。有一次,他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背,她觉得自己肩胛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的手指仿佛带着电流一样。现在,那种时刻已经一去不复返,一切恍如隔世。
“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她是白人女孩……”他苦涩地说,如果她是白人女孩,如果我是白人,“她就能适应环境了。”
詹姆斯一直想要融入美国,他也希望莉迪亚能够如此。他想起来,在莉迪亚生日那天,他送了一条装有派对照片的项链。但在莉迪亚的内心,她并不喜欢。
“最近几周你看上去心情不好,”他说,然后拿出一只蓝色的丝绒小盒,盒面像扑克牌那么大,“我想,提前把礼物送给你可能会让你开心。”詹姆斯觉得自豪,因为自己为这份礼物花了一番心思。他征求过路易莎的建议,问她十几岁的小女孩可能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所以这一次,他相信莉迪亚会喜欢它。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拴着银制的心形挂坠。“真漂亮。”莉迪亚惊喜地说。她终于收到了像样的礼物——不是书,也不是暗示——是她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他们希望她要的。圣诞节时,她就盼望收到这样的项链。链子像流水一样滑下她的手指,非常柔软,似乎是活的。
詹姆斯戳戳她的酒窝,又捏了捏,这是他的惯常动作。“还能打开。”
莉迪亚打开挂坠,呆住了,里面有两张她拇指指甲那么小的照片:一张是她父亲,另一张是她——这是去年她盛装打扮参加九年级的舞会时照的。当时,在回家的路上,她不停地告诉父亲舞会是多么精彩。她父亲在照片上笑得很开心,带着天真和期盼的神情。她自己的照片则很严肃,面带愠色,眼睛也没有看镜头。
“我知道今年你压力很大,你母亲对你要求很高。”詹姆斯说,“要记住,学校不是生活的全部,它并没有友情或者爱情那么重要。”他已经能从莉迪亚的眉心看出一道忧心忡忡的纹路,由于用功到深夜,她的眼睛下面也出现了黑眼圈。他想用拇指抚平那道皱纹,像擦拭灰尘那样抹掉女儿的黑眼圈。“每当你看到它,不要忘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每当你看到它,我希望你能笑一笑。好吗?”
他笨拙地摆弄着项链的扣环,想把它打开。“我本来想买金的,但可靠人士告诉我,今年大家都戴银的。”他说。莉迪亚用手指摩挲着盒子的丝绒衬里。她父亲非常关心“大家”都在做什么。你去跳舞,我很高兴,亲爱的——大家都去跳舞。你的头发那样弄很好看,莉迪——大家最近都在留长发,对吗?当她微笑的时候,你应该多笑笑——大家都喜欢爱笑的女孩。好像一件衣服、一头长发、一个微笑就能掩盖她与“大家”的不同之处。要是母亲允许她和其他女孩那样出去的话,她想,自己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杰姬·哈珀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另一只是绿的,去年,她照样当选为“最受欢迎的学生”。或许,如果她的外表和别人一样的话,她就不用一直都努力用功,不用连周末都要先完成作业才能出门,也不会被禁止和男孩出门。这些问题都不再将是问题。至于衣服、书或者项链什么的,根本不具备如此巨大的作用。
“好了。”詹姆斯说,他终于打开了扣环。他给女儿戴上项链,金属在她脖子上形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如同一只冰环围绕着她的喉咙。“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它吗?”莉迪亚明白,他是想提醒她,不要忘记他的期望。这与缠在她手指上的丝线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项链是挂在她脖子上的。
“漂亮。”她小声说,詹姆斯把她的嘶哑误解为深切的感激。
“答应我,”他说,“你会和每个人好好相处,朋友永远都不嫌多。”莉迪亚闭上眼睛,点点头。
第二天,为了庆祝生日,她按照父亲的建议戴上了项链。“放学后,”詹姆斯告诉她,“我就带你去考初学者驾照,然后我们在晚饭之前开始第一堂驾驶课。”她母亲说:“晚饭后,我们就吃蛋糕。我给今天过生日的姑娘准备了一些特殊的礼物。”那指的是书,莉迪亚想。当天晚上,内斯就会收拾行李。她一天都在想:再过六个小时,我就得到初学者驾照了,再过两周,我就能开车了。
三点钟,她父亲来到学校门口。当莉迪亚背起书包,朝轿车走过去时,她惊奇地发现副驾驶座上已经有人了:一个华裔女人——应该说是女孩——留着黑色长发。
“终于见到你了,我很高兴。”莉迪亚爬上后座,那女孩对她说,“我是路易莎,你爸爸的助教。”
詹姆斯停下车,为一群闲散的高二男孩让路。“路易莎要去看医生,反正我们也顺路,可以送她过去。”
“我不应该答应的,”路易莎说,“我应该取消的,我讨厌牙医。”
一个高二学生从车前方经过时,朝他们咧嘴一笑,用手指把他的眼睛捏成两条细缝。其他学生哄笑起来,莉迪亚在后座上缩起身体。她突然想到:那些男孩大概以为路易莎是她母亲。她想知道他父亲是否也会觉得尴尬,但前座的詹姆斯和路易莎根本没有注意。
“我赌十美元,你根本没有蛀牙。”詹姆斯说。
“我赌五美元。”路易莎说,“我只是个贫穷的研究生,不是有钱的教授。”她顽皮地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温柔的表情震撼了莉迪亚。她母亲也是这么看她父亲的。夜深人静时,当玛丽琳发现詹姆斯还在看书,她会亲昵地斜靠在扶手椅上,催促他上床。路易莎的手在她父亲的胳膊上流连,莉迪亚盯着他们,她父亲和这个女孩亲密地坐在那里,像一对小夫妻,他们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宛如一幅结婚照。莉迪亚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在和我父亲睡觉。
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也是个有欲望的男人。与所有青少年一样,她更愿意——尽管她自己就是反例——把父母想象成纯洁而忠贞的男女。所以,亲眼见到她父亲和路易莎动作暧昧、举止随意,莉迪亚颇感震惊,连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们是情人。她敢肯定。路易莎的手仍然放在她父亲的胳膊上,她父亲也没有动,好像这种爱抚十分平常。实际上,詹姆斯根本没有注意,玛丽琳也经常这样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已经习以为常,无法引起警觉。然而,对莉迪亚而言,看到父亲目不斜视地打量着路面,更加证实了她的判断。
“我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路易莎又从前排扭过头来,“十六岁。我敢肯定,今年对你来说非常特别。”莉迪亚没答话,路易莎再次试探道,“你喜欢你的项链吗?是我帮着挑的。你爸爸问过我你可能喜欢什么。”
莉迪亚用两根手指勾住项链,克制着不当场把它扯下来的冲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路易莎眨眨眼。“我对你有所了解。我是说,你爸爸经常和我谈起你。”
莉迪亚直视着她的眼睛。“真的吗,”她说,“爸爸从没提起过你。”
“得了,莉迪,”詹姆斯说,“你听到过我谈论路易莎——她有多么聪明,她从来不让那些本科生逃脱处罚。”他朝路易莎笑笑,莉迪亚的眼睛模糊起来。
“爸爸,你领到驾照之后,都开车去哪儿?”她突然问。
后视镜里,詹姆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去学校,练习游泳和参加比赛。”他说,“有时候办些杂事。”
“不约会?”
“不,”詹姆斯说,他有点破音,就像十几岁的小男孩那样,“不,不约会。”
莉迪亚觉得她的内心涌起一股卑鄙的恶意。“因为你从不约会,对吗?”沉默。“为什么不呢?难道没有人愿意和你出去吗?”
詹姆斯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僵硬地抓着方向盘,肘部一动不动。
“哦,”路易莎说,“我可一点都不相信。”她又把手放在詹姆斯胳膊上,这一次,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他们抵达牙医的诊所。詹姆斯停下车,对路易莎说了一句令莉迪亚愤慨不已的话:“明天见。”
尽管女儿在后排怒视着他,詹姆斯还是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在车管所,他亲亲她的脸颊,拖来一把椅子。“你会通过的,”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幻想着莉迪亚拿到初学者驾照后有多么高兴,他忘记了车上发生的一切。莉迪亚仍然被她刚才发现的秘密搅得心神不安,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在考试房间里,一个女人发给她一份试卷和一支铅笔,让她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莉迪亚朝后排的角落走去,先后跨过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男孩的书包、钱包和腿。她父亲对她说过的话似乎都变了调:朋友永远都不嫌多。她想起她母亲,坐在家里,洗衣服,做填字游戏,而她父亲——她恼怒父亲,也恼怒让这一切发生的母亲,恼怒每个人。
莉迪亚这时发觉,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趴在桌上答题。她看看表,但什么信息也得不到。表上并没有写几点开始考试,几点考试结束,只有当下的时间:三点四十一。秒针滴答作响,转了一圈,从表盘上的数字11移动到12,长长的分针随即跳了一格:三点四十二。她打开试卷。停车标志是什么颜色的?她在选项B: 红色上画了个圈。如果看到或听到有紧急救援的车辆驶来,你应该怎么做?她匆忙答着题,也顾不上画出的圆圈是否标准。往前几排有个女孩,留着马尾辫,前面的那个女人打手势让她到隔壁房间去。过了一会儿,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孩也过去了。莉迪亚又看看她的试卷,一共二十道题,还有十八道没做。
如果你的车发生侧滑,你应该……所有选项看上去都挺有道理。她接着往下看。什么时候路面最滑?在良好的路况下,你应该和前车保持多远的距离?她的右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合上试卷,放下铅笔。C,莉迪亚猜测。A。D。她发现下一页上有一大串句子需要填空,而她根本不知道填什么。在快车道,如果你的前方有一辆大型卡车,你应该……为了安全地驶过弯道,你应该……倒车时,你应该……她默念着每一道题目,像一张残破的唱片一样重复最后几个字:你应该、你应该、你应该。后来,有人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监考的女人对她说:“抱歉,亲爱的,时间到了。”
莉迪亚一直低头看着桌子,好像只要不去看那个女人的脸,她说的话就不是真的。试卷中央出现一个黑点,她过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一滴眼泪,是她的眼泪。她用手把卷子抹干净,又擦擦脸。考场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没关系,”女人说,“你只需要答对十四道题就算通过。”然而,莉迪亚知道,她只画了五个圆圈。
隔壁房间,一个男人正把答题纸塞进评分机,她用铅笔尖猛地一戳自己的手指。“答对了十八道题。”男人对她前面的那个女孩说,“把这个拿到前台,他们会给你照相,然后打印初学者驾照,祝贺你。”那个女孩高兴地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门,莉迪亚很想扇她。当男人看到莉迪亚的答卷,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她盯着他靴子上的泥巴。
“好吧,”他说,“别泄气,很多人第一次都没通过。”他把试卷朝上放好,她又看到上面的五个圆圈,像黑痣一样,卷子的其余地方都是空白的。莉迪亚没有等她的分数出来,机器吞进答题纸的时候,她越过男人,回到了等候室。
前台那里已经形成了一条长队,人们都在等着照相;那个大胡子男人在数他钱包里的钞票,跳着出去的那个女孩在欣赏她的指甲油,马尾辫女孩和坐她旁边的那个男孩已经走了。长凳上,詹姆斯坐着等她。“那么,”他说,看着她空空的双手,“它在哪儿?”
“我没通过。”她说。坐在她父亲旁边的两个女人抬头看她,然后迅速看向别处。她父亲眨眨眼,一下,两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关系,亲爱的。”他说,“这个周末你再试试。”包围在失望与耻辱的阴云之中,莉迪亚不记得也不在乎她能否再次尝试。明天早晨,内斯就要去波士顿了。她唯一的念头是:我要永远留在这里了,我再也不能离开了。
詹姆斯搂着他的女儿,然而,莉迪亚却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量犹如一条铅毯,她耸耸肩,把父亲的胳膊甩掉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她说。
楼上,莉迪亚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力拉扯项链,但没有扯断。她解开挂扣,把它摔进盒子里,塞进床底深处,似乎那是什么脏东西。如果她父亲问起项链去哪儿了,她就说自己要等到特殊场合才戴,别担心,她不会弄丢的,下一次就会戴上,爸爸。镜子里,她的脖子上出现一圈细细的红痕。
一个小时后,莉迪亚下楼吃饭,那道痕迹已经消褪了,但痛苦的感觉还在。她打扮得像是去参加派对,头发熨得干干的,又直又光滑,嘴上涂着果酱色的唇膏。詹姆斯看着女儿,突然想起他和玛丽琳初次见面的时候。“你真美。”他说,莉迪亚挤出一个笑容。她保持着刚才的假笑,在晚餐桌前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只展示柜里的洋娃娃,但只有汉娜看出那笑容有多虚假。她难受地看着莉迪亚,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最后差点从上面滑下来。晚餐一结束,莉迪亚就拿餐巾拍拍嘴,站了起来。
“等等,”玛丽琳说,“还有蛋糕呢。”她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用托盘端出一只蛋糕,还点着蜡烛。蛋糕上莉迪亚的照片不见了,重新用糖霜涂成白色,只写着莉迪亚的名字。汉娜想,藏在白色表层下面的,是原来的驾照图案,还有“祝贺”和“L-Y-D”几个字母。虽然你看不见,但它们就在下面,已经被抹平了,难以辨认,令人生厌。而且,当你吃的时候,还能尝出来。他们的父亲在不停地照相,但汉娜没有笑。与莉迪亚不同,她还没学会假装。她只能半闭着眼睛,仿佛看到电视上的恐怖镜头一样,这样她就能只看到一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事情是这样的:莉迪亚等着他们唱完生日歌,唱到最后一句,詹姆斯举起相机,莉迪亚趴在蛋糕前,撅起嘴唇,假装亲吻它。她顶着完美的假笑环视全家人,按照顺序,目光逐一扫过每张面孔。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父亲。内斯。汉娜并不知道莉迪亚的全部遭遇——项链、路易莎、我只希望你记住——但她清楚,她姐姐的内心正在发生变化,她正站在一条远离地面、十分危险的狭窄岩架上,她在极力保持平衡。所以,汉娜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一个错误的动作都有可能把莉迪亚推下岩架。莉迪亚呼出一口气,迅速吹熄了蜡烛。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小伙伴们记得签到,读书,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我们下期再见!
无声告白经典句子
1、别担心,亲爱的,人生太短,而你太美。
2、疼痛并没有消失,眼睛也没有停止流泪。
3、一定是彻头彻尾的错了,才知道要重新来过。
4、你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你只是学会了如何得过且过而已。
5、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停止问问题,向前看,决不向后看。
6、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7、微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你让我快乐。很高兴见到你。”
8、一切的苦难都会过去,学会和自己和他人和解,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9、你不想微笑?怎么办?逼自己笑。假装很开心,最后你真会的开心起来。
10、阴影犹如难闻的味道,始终徘徊不去,时间一长,就再也无法冲刷干净。
11、与你交谈的人,更关心他们自己、他们的期望和问题,而不是你和你的问题。
12、父母越是关注你,对你的期望就越高,他们的关心像雪一样不断落到你的身上,最终把你压垮。
13、对失去的心爱之人的记忆,会自动变得平顺和简单,它会把各种复杂纠结的成分当成丑陋的鳞片一样甩掉。
14、对于每一个作用力,都有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一个向上,另一个向下。一个得到,另一个失去。一个逃离,另一个受困,永远受困。
15、最恐怖的莫过于那个懂你的人在某一刻突然离开了你,整个生命就像不能承受般坍塌,你遥遥无期的盼望,却换来和陌生人一般的回答,伤心之处莫过于此。
16、家庭,有时候会是一个以爱的名义设置的牢笼,其恐怖在于,门上无锁,你却不敢推门而出,只能咆哮的接受一切爱的安排,直到最后溺亡其中,或是被时间所离散。
点击“阅读原文”,了解《无声告白》详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