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斯特”的“敢死轰炸”

轰炸机远程低空突袭是现代空军最具威胁的战术手段之一。外界所不了解的是，英国皇家空军早在二战初期就使用过类似的轰炸战术。当时，为缓解纳粹德国海军潜艇对盟国海上运输线的威胁，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出动“兰开斯特”轰炸机低空深入欧洲腹地，对德国奥古斯堡的潜艇发动机工厂实施了“敢死轰炸”。

“兰开斯特”轰炸机资料图，图片来源网络。

1940年6月法国战败后，德国潜艇打开了进入大西洋的门户，盟国舰船迎来了更血腥的浩劫，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英国进口的战争物资以每年约1000万吨的数量锐减。经济战争部在呈报给丘吉尔的一份文件中写道：“如果船舶吨数像目前这样继续减少，那么除非真能及时得到远远超过目前补充的吨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丘吉尔在写给斯大林的信中也承认，反潜战已经上升到影响英国生死存亡的高度，“我们能够生存并进行战斗，唯有取决于我们的海上交通状况。”

就在首相为德国潜艇造成的威胁焦虑时，皇家空军传出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阿弗罗公司研制的四引擎“兰开斯特”远程轰炸机可以装备部队了。1941年圣诞节前夕，皇家空军第44轰炸机中队收到了特别的礼物——首架崭新的“兰开斯特”。作为当时皇家空军最大的战略轰炸机，“兰开斯特”不仅航程远，而且硕大的弹舱内可灵活装载形形色色的炸弹，还可半裸悬挂巨型炸弹用于对特殊目标的打击。在满载重量20吨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以高速飞行，这使它成为当时非常先进的轰炸机。很快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就决定用它对德国人的潜艇来个“釜底抽薪”——轰炸U艇或其零部件的生产厂。

“兰开斯特”轰炸机资料图，图片来源网络。

1942年3月，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下达第143号作战令，要求第44和第97轰炸机中队各出6架“兰开斯特”轰炸机，择机从法国海岸防线上的薄弱处突破，深入德国境内轰炸U艇或U艇相关部件的生产厂。命令强调，为确保轰炸的精确性，“兰开斯特”机群的作战行动必须在白天展开；同时，为了尽量推迟被敌人发现的时间，所有轰炸机在进入欧洲大陆后都必须保持低空飞行。

不得不说，这在雷达技术和导航技术尚不成熟的当时是一项非常大胆的计划，特别是远距离的低空飞行，对飞行机组更是一种残酷的考验。不过丘吉尔认为这样的冒险不仅可以摧毁敌人的军工制造业，还可以打击敌方民众的士气，让他们知道遥远的距离和密集的防空炮火并不能带来安全。最终，这项计划被命名为“边缘行动”，轰炸目标确定为德国巴伐利亚州奥古斯堡的曼恩柴油机厂。情报显示，该厂是德国U艇发动机的主要生产厂家之一。

“兰开斯特”轰炸机资料图，图片来源网络。

来自第44中队和第97中队的总共12架“兰开斯特”将分为两组，分别由第44中队中队长约翰·纳特尔顿和第97中队中队长约翰·谢伍德带领，先在伦敦附近的韦恩弗里特皇家空军靶场强化低空编队飞行及投弹训练。“边缘行动”的内容被列为绝密，正式开始前只有两名中队长了解。不过所有参与其中的机组人员多多少少能猜出一点来，因为整整一周，他们都在做远距离低空飞行训练，这意味着他们的任务会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前所未有的低空飞行，一是轰炸。

1942年4月17日，完成训练的12个“兰开斯特”机组人员在看到飞行线路地图时，都愣了一下。随后，任务军官严肃地告诉他们：“这不是玩笑，我们真的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深入德国巴伐利亚。”任务军官传达了“边缘行动”的内容，随后确定12架“兰开斯特”以中队为单位起飞后在英格兰南部海岸伸入英吉利海峡的塞尔西·比尔空军基地上空集合，之后每个中队的6架轰炸机再分为两组，编成“三三”队形越过英吉利海峡，在法国卡昂以东进入欧洲大陆。再之后，所有轰炸机都必须保持低空飞行，直到飞抵目标为止。

听完任务简报后，机组中很多人开始到处搜集钢板绑在身上的重要部位。“目标区那么遥远，德国人的高射炮和战斗机又都不是摆设，我们只能用这些钢板求个心安了。”谢伍德回忆说。有个机组的驾驶员实在找不到钢板，就从地勤人员手里抢了个钢盔放在自己的驾驶座上，起飞时就那么坐在上面。“可以理解，如果有子弹穿透机腹射入机舱，（钢盔）或许可以保住他的屁股不开花。”谢伍德说。

简报完成后两个小时，12架“兰开斯特”陆续升空，下午到达塞尔西·比尔空军基地的集合点，随后按计划越过海峡，于16时45分在法国卡昂附近突入欧洲大陆。接下来，所有飞行员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操纵“兰开斯特”保持着6~9米的飞行高度。“这样的高度，几乎就是擦着树梢在飞，”谢伍德说，“以这种姿态飞几分钟或十几分钟是刺激，但要连续飞几个小时就让人崩溃了。”

在“兰开斯特”们进入欧洲大陆的同时，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特别派出30架“道格拉斯”中型轰炸机飞越英吉利海峡，佯装欲对法国北部目标实施轰炸，以吸引德国战斗机的注意力，效果看起来不错，因为“兰开斯特”机群至少在突破海岸线时没有遭到敌机拦截。

按计划，两个中队应该在临近目标时分开，但谢伍德认为领头的纳特尔顿走错路了，所以决定带领自己的6架飞机提前与其分离。很快，各奔东西的两个中队就失去了目视联系。事实证明谢伍德的决定非常正确。纳特尔顿率领第44中队6架“兰开斯特”飞着飞着，居然飞到了法国小镇博蒙勒罗歇附近的一座德军机场边上。这里驻扎着德国空军第2战斗机联队的20架Bf-109战斗机，而且当“兰开斯特”飞近时，正有几架德军战斗机准备在机场上空盘旋准备降落。“兰开斯特”机舱里所有机组成员都开始祈祷敌人不会发现自己，但这是不可能的。Bf-109以肉眼可见的动作迅速收回起落架，加速冲向低空的轰炸机群。

英国兰开斯特轰炸机遭遇攻击，资料图，图片来源网络。

这场仓促之间的遭遇战十分短暂。转眼间，两架“兰开斯特”就被德国战斗机的炮弹击中，或凌空爆炸，或失速坠毁，机上无一人能够逃脱；另一架“兰开斯特”准备还击，但所有机枪鬼使神差地都打不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德国战斗机飞近，瞄准，开炮，栽落到地面上。眼见敌机人多势众，纳特尔顿迅速示意幸存的伙伴加速脱离，但最终只有包括他在内的两个机组冲破了德机的围追堵截，伤痕累累地飞过法国进入德国境内。

第97中队的6架“兰开斯特”很幸运地没有遭遇敌机拦截，平安地从巴黎南部通过，进入前往奥古斯堡的最后一段航程。

18时左右，第44中队幸存的两架“兰开斯特”在纳特尔顿带领下抵达奥古斯堡，拉升高度后从东向西进入轰炸航线，曼恩柴油机厂在他们的机翼下清晰可见，德国人的防空高炮开始慌张地射击起来。但由于没有任何准备，高射炮发射的炮弹很稀疏，几乎对“兰开斯特”构不成威胁。穿过几朵炮弹爆炸后留下的黑烟，两架“兰开斯特”向柴油机厂投下了8枚450千克级炸弹，但德国人的高炮也击中了一架准备脱离的“兰开斯特”。看着同伴坠落，纳特尔顿来不及感慨，拼命操纵飞机爬升高度，在逐渐降临的夜色掩护下向英吉利海峡方向冲去。

战斗中的英国“兰开斯特”轰炸机资料图，图片来源网络。

第97中队的6架飞机跟在纳特尔顿后面来到曼恩柴油机厂上空，此时的德国人已经反应过来，所有高射炮都在拼命射击，谢伍德的座机很快被击中，“像圣诞节的焰火一样，拖烟带雾地坠向地面。”同伴后来描述。另一架“兰开斯特”在离目标4.8千米处被炮弹击中起火，但飞行员汉姆·迈考克没有选择跳伞或抛掉炸弹迫降，而是咬着牙飞到目标上空，坚持将所有炸弹投下去，此时的“兰开斯特”整个左翼几乎被烧掉，无法控制地摔落到地面上，机组人员全部牺牲。

22时57分，第97中队的一架“兰开斯特”首先返回基地降落，到23时15分，该中队最后一架“兰开斯特”落地，出发时的6架轰炸机此时只剩下了4架。但与第44中队相比，他们是幸运的。当晚零时55分，第44中队幸存的唯一一架“兰开斯特”在纳特尔顿驾驶下回到英国，但最终没能坚持飞回基地，不得不在黑暗中迫降在一片开阔地上。

丘吉尔资料图，图片来源网络。

“边缘行动”结束的第二天，丘吉尔首相就向第97中队发来贺电：“我们必须承认，‘兰开斯特’对奥古斯堡U艇发动机工厂的轰炸是皇家空军杰出的成就之一。第44中队和第97中队不顾重大牺牲，在白天对敌目标发起舍生忘死的突击，是为全民抗敌之楷模。”很快又有消息传来：被击中的谢伍德没有在迫降中牺牲，但他的机组同伴全部阵亡。

“边缘行动”之后，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再也没有组织过类似的冒险任务。参与轰炸柴油机厂的12架“兰开斯特”有7架被击落，出发时的85名机组人员牺牲37人、被俘12人，损失惨重。但英国政府认为这是值得的，最起码向英国民众证明了皇家空军轰炸机有能力对远在德国境内的目标发起攻击，也向德国人证明了英国顽强的作战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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