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12载，80后退役海军为什么要帮助90后抗战老兵

2015年在湖南三个多月的调查，我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与其去大量书写可歌可泣光荣伟大的志愿者故事，倒不琐碎地写有血有肉，像你像我的普通人的纪录。于是就有了“锅哥”的故事。

湘锅里辣，83年生人，炎陵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团队头头。

“我是很支持你的研究的，这么多人到这里来，都说要看老兵，只有你是来看我们的。”下着大雨的潮湿街道，这个坚持要我叫他“师傅”的志愿者在我在炎陵的后一天晚上，在车里算是这样表达了一句我到访的感谢。

大家叫他“锅子”，得名于他的搞怪网名，“湘锅里辣”，他微信头像的照片是在香格里拉穿着迷彩裤子灰色运动外套拍的，白茫茫的沙海映衬他的侧脸，加上湘地的“辣”元素，就涵盖了他喜欢远行湖南人的自我标签。

锅子喜欢摄影，拍老兵拍风景拍自己旅行的所见所闻；喜欢小小的家乡，开着车在里面兜个圈见个人都可以寒暄；喜欢这一方山水，经常在朋友圈晒出金灿灿的黄桃和不输仙山的郊野；喜欢吃，不时不吃不鲜不吃，讲究着最朴素的饮食理念；

不喜欢太多话，无论是看老兵还是在网上，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争论，用自己的话说是“爱咋咋的”；不喜欢大城市的忙乱和陌生疏离，接待远客不管看老兵的还是来玩的都身体力行关照，吃喝玩乐恨不得都让你体验完。

这个自称“师傅”的锅子，聊开了才知道是83年生的人，比我大6岁，算是志愿者里少有的80后，在南方海防服了12年兵役，回到炎陵之后在网上接触到老兵，然后就从另一个当地单枪匹马做关爱老兵的小强手中接过担子。

渐渐的，组织了自己的一个四人核心团队，都是退役的解放军，有着同样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找老兵送物资都是绝不拉稀摆带的艰苦卓绝。

锅子在志愿者圈里因为找到的老兵多，而且行事实在而为人所知，在各处听说他，大家都会称其为“大名鼎鼎的湘锅里辣”。

炎陵距离长沙有差不多七小时的车程，绕着盘山公路走入山窝，小高原气候孕育了鲜美的桃树和嫩菜，石桥流水恍如世外桃源。

但说到探访老兵，就不是那么浪漫和轻松了，比起城市里开着小车直达门口一天走几户的志愿者，这个团队需要穿山过岭跋山涉水，几小时的路程估计也就能探望到一户山里的老兵。

长时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在烈日下可以谈笑自如，说去看看老兵是趟享受自然风光“快递员”体验。

“我们这群当兵回来的人，回来无论是人情关系还是工作上肯定都有种孤独感，而做老兵，可以和有着类似过去的人抱团。一开始，就像一颗被抛下海的沙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抱在一起就可以相互支持。”

和一些说着高大上理念和光辉光环的志愿者不同，锅子从来不用美丽的词藻掩饰自己帮助老兵所能收获的享受和寻回自我的踏实。

锅子以前在南海服役，在国界线上留下过青涩朦胧的十载岁月，不是他在登陆舰前的照片，我都不知道面前皮肤白皙眼睛细细的志愿者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海军陆战队一员，在部队的他，脸上带着稚气憧憬也有着得意，他说那蓝蓝的迷彩是他心里永远的牵挂。

2012年回到家乡，锅子成为了一名城管，在微信群上面经常有对这个职业的污名化和简单粗暴的标签化，但锅子从来不解释。

在炎陵的第一天晚上，他带我兜风经过他上班的岗亭，狭窄的街道尽头，是他的小站，湿漉漉带着些许闷热的菜市场此时有些萧条，看见一家卖西瓜的小贩，他提醒了一句“不要在路口，要罚款的”。小贩笑笑，说卖完就走，还嚷着让他帮忙消费点。

2015年9月3的阅兵式，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穿着长长的衬衫，给我看红红的小辣椒一样的伤痕，也是自嘲说“城管被打啊”。

人与人的接触，如果能卸下那些已经预设好的想象和标签，你会看到世界本身就不是黑白分明的，每个小人物都在挣扎里面自我生存成长，谁都不比谁容易，如果我们都只是棋子，为何相互为难，抽刃向更弱者，而非反思体制和对面的强势。

关爱老兵，除了老兵军人这个身份，锅子感受到同样洒过青春梦想热血的过去，而这些抗战老兵如今的落魄不为人知，甚至是被遗忘和唾弃，让锅子也有一份对为共享的不平和同情。

据说通感，能够分享别人的快乐痛苦，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大能力。成为志愿者之后，锅子开始学习很多觉得自己搞不定的技能，比如说摄影，整理资料，采访，码字，写老兵的长长的有温度的纪录和故事。

“疯子老兵”张卓豪的故事因为他简练而富含感情的描写而为人所知，从一个房间都被老鼠打满洞的被村里人唾弃老头，变成一个能安居在光明温暖小窝的和蔼老爷爷。

张爷爷的家，是一个门口有两棵枣树的小平房，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锅子带着我走进满是青苔的厅堂，里面堆满了村里人暂放的农具。

锅子说，这个爷爷以前也是个大户人家啊，可惜此时蛛丝满堂。老人的房间是整个空荡荡的宅子唯一有光的地方，那线光，也是锅子带着战友志愿者们者们亲手拉电线装灯泡引进来的。

锅子进房之后，首先去掀爷爷的碗盘，问爷爷这些面条都多久了，放太久就不要吃了。转身看见地上的小木盒屯满了烟头，锅子像朋友一样嘟哝一句，不要抽那么多烟啰。在检查完爷爷的油粮是否足够，冬衣被铺是否暖实之后，我们带爷爷去院子里拍照走动。

衣食住行，难为他样样上心，话不多，但点滴都到人心坎上了。张爷爷的疯，都被这个老是来监督他吃饭穿衣抽烟的志愿者给“治愈”了。

提起这些自己帮助过的老兵，我问他们会记得你的名字吗，不多话的锅子也就扭头淡淡说一句“他们记得我声音啦”。

关爱老兵事业，是一个追逐时间，和死亡相伴的志愿者活动。可以说，这是一个看不到希望，只能一次次面对所帮助的对象归队，除了心理上的压力和负担，牺牲自己的节假日陪伴家人朋友的时间也早是家常便饭。

“成为志愿者之后，我都不记得多久没看过一部电影了”。在深夜的夜宵摊，锅子和自己的团队在感慨。

和一些可以作为农家乐和游玩的捐书捐物的所谓快乐行善不同，帮助这些饱经风霜如今多灾贫困的老人是艰苦并且寂寞的。

且不说社会上很多人不能理解，甚至不知道老兵这个群体，甚至连身边的朋友和家人都难以明白像锅子那样的倾情投入，去帮助一个陌生的老头。

说到有没有想过放弃，锅子说“但一看到他们但照片和想到他们的境况，我又不得不拷问自己，我不去做这件事，这些老兵怎么办呢？”

因为自己的付出而让别人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也让自己在矛盾和折腾中成长，是锅子这一路走来，踏踏实实的印记。

图片：林真如 湘锅里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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