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处女座画家倪瓒，一个惜墨如金的偏执狂

黄公望、王蒙、吴镇并称为"元四家"的倪瓒，是艺术史上不折不扣的“处女座”。他的内心世界也与他的画作高度统一，桀骜、孤僻、宁静，与污浊的尘世完全隔离。

初看倪瓒《容膝斋图》，我使劲揉揉了眼睛：你这就算画完了？

这幅画的墨色有多淡呢？举个例子，我一个朋友做了很多画的描红，就是将整幅画灰度降低，好让人照底子也描出一幅大作来。结果，其他画都没问题，只有这幅，根本没有合适的灰度。我试着画过一次，眼睛都快瞎了，最后完全是凭着记忆再加上自我创作。倪瓒的作品好像本身就是一个“描红底子”。

1-0《容膝斋图》绢本 74.7cmx35.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史上第一“作”

现在你们可以想象倪瓒“省”墨省到什么地步了吧？然而，他本人却是省墨“不省心”。

首先，倪瓒是个富二代。一个人的脾气、品性大多都是由家庭养成的。倪瓒的母亲、哥哥十分宠爱他，元代兴道教，家人给他请了最好的道教“真人”当老师；家中的藏书阁“清閟阁”中则藏有大量典籍和历代书法名画。倪瓒在这样的象牙塔里长大，自然清高孤傲，不染半分尘世。传说他有两个仆人，专门负责擦洗文房四宝，书房里每个物件都要一尘不染；客人告辞之后，坐过的地方要反复擦洗；他的衣服一天也要用拂尘扫数十回。为了慰藉倪少爷的心灵，除了睡觉，这俩仆人应该没有一点儿休息时间吧。

除了书房，房外的那棵梧桐树也要反复擦洗！为了清洁一棵树，擦洗树叶，仆人们每天爬上爬下，早晚各一次！这是把大树当盆景了吗？据说有一次，一个朋友借宿在他家，半夜又是咳嗽又是吐痰，倪少爷立刻失眠了。第二天一大早，他要求仆人们赶紧把那口痰找到，不找到誓不罢休。仆人们找不到，就随便在门口梧桐树的叶子上吐了一口，拿给少爷交差。倪瓒抓狂了：赶紧给我扔到三里地外去！

倪瓒做过最奇特最梦幻的事，是自己盖了一个由香木和鹅毛构成的厕所，“凡便下，则鹅毛起覆之，不闻有秽气也。”这厕所听起来比抽水马桶好太多了。《红楼梦》中林妹妹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在布袋里埋在土中，是为“黛玉葬花”。每当想到此处都不禁感慨：“Oh ！还能这么玩！”古人的意趣实在比我们高出太多太多了。

上面说了些日常生活，主要是为倪少爷的精神世界作铺垫，现在能懂得一点点他如此“惜墨如金”和他的洁癖强迫症之间的微妙联系了吧？

内心丰盛惜墨如金

其实倪瓒早期的画风是这样的：

《水竹居图》 55.5cmx 28.2cm 中国历史博物馆

题识：至正三年癸未岁八月望日，口（高）进道过余林下，为言僦居苏州城东，有水竹之胜，因想像图此，并赋诗其上云：僦得城东二亩居，水光竹色照琴书。晨起开轩惊宿鸟，诗成洗研没游鱼。倪瓒题。

这幅画绘于1343年，倪瓒38岁。画中题识是倪瓒用精致的小楷写成，不过，紧接着倪瓒小楷的，便是乾隆的题跋和收藏印。对于他，我不想多说什么了，还是那句话：我要专门写一篇评论他。

倪瓒在自家藏书阁里研究了董源、巨然的大量作品，这幅画就使用了披麻皴，典型的五代南方山水画法，构图平缓，章法平整，结构严谨。画的前方是水平的堤岸，几棵树位置均等，后方绵延的高山用一条小河流相隔。最重要的两点是，第一，这幅画居然用了色彩渲染，这是他现存唯一一幅有颜色的作品，说明这是他早期的风格，还没有形成晚年的各种“寡淡风”。第二，从画面布局看，用一条小河隔开前景后景，这是元代绘画的主要风格，此时的倪瓒，与其他画家并无太大区别。

后来，他的画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六君子图》纸本，61.9cmx33.3cm 上海博物馆

自题：卢山甫每见辄求作画，至正五年四月八日，泊舟弓河之上，而山甫篝灯出此纸，苦征余画，时已惫甚，只得勉以应之。大痴（黄公望）老师见之必大笑也。倪瓒。

河变宽了！画面越来越素净了！前景是水平沙丘上的六棵树，越过安静宽阔的水面；后景是一排平缓小山。用笔极省，连湖面都懒得画上一丝水纹。

画中题识的意思是：“我每次过来，这人都来求画，我虽然很累最终还是答应了，所以画得如此简洁，如果老师黄公望看到了一定会笑话我。”画这幅画的时候，倪瓒45岁，在他旁边的是老师黄公望，此时已经77岁。老人家并没有笑他，还在画上题了一首诗：“远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拥坡陁。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大痴赞云林画。”从此，这幅画便叫《六君子图》。

整幅画上松、柏、樟、楠、槐、榆六种树木都用干笔，以几乎速写的方式精准快速地完成，没有一处错笔、废笔。有一点必须要强调，用水墨在纸上作画，画错了就不能修改，用什么都擦不掉。所以，你完全可以想象一下倪公子忍着疲惫，用干笔仅蘸一次墨便瞬间画出六种不同树木的牛逼场景，简直帅呆了。

他还发明了一种新的皴擦法：折带皴。这是他观察山石后发现，太湖一带的山都是山石相兼的，而前人画的山石却没有把土的特征融进去。于是试着用干笔蘸墨，完全运用腕力，用侧锋左右横刮再转下走，用来表现山石的纹理和阴影，灵秀虚幻。南方山水平缓而湿润，所以五代董源、巨然创造了披麻皴，倪瓒完全继承了这种皴法，只是用水极少，南方山水在他笔下，竟呈现出一片萧瑟疏离的荒凉之感。

这个时候，倪瓒的内心世界和他的画已经高度统一，桀骜、孤僻，宁静，与污浊的尘世完全隔离。

上文说过，倪瓒从小就在母亲和兄长的关爱下健康成长，连如厕都要用鹅毛盖着。他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绝对独立的精神世界，决不允许受半点侵犯和玷污。当时坊间流传着这位倪少爷不少轶事，但大多都不怀好意。比如传说他喜欢上一个叫赵买儿的名妓，召她共度良宵，但他老觉得人家不干净，不停地让她去洗澡，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晚上，结果什么都没干。最让赵买儿生气的是，他还不付钱。

“赵谈于人，每为绝倒。”

人画合一不忍俗

倪瓒的精神世界古怪又高不可攀，显得很有b格，所以他的画当时成为了江南大户人家争相收藏的对象，你有没有文化，就看你有没有倪瓒的画！

其实，人生都是平衡的，倪少爷的画越来越孤绝，与他兄长、母亲的相继去世有极大的关系，他不会理财，不会做生意，更不会做官，终于家道中落。五十岁时，倪瓒散尽家财，浪迹天涯。

元朝末年，朝廷征收各种苛捐杂税，不断有人劫富劫贫，农民军四处造反，民不聊生。江湖上很乱啊！因为倪瓒名声太大，农民军首领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为了显得自己像大户人家一样有文化，便叫人送去金银绸缎，求他赐画。结果，倪瓒退回钱财，撕掉绸缎，说不做“王门画师”。张士信气疯了，抓住在太湖上独自泛舟的倪瓒，把这个自小娇生惯养的文弱书生爆揍了一顿。令人惊叹的是，倪瓒居然一声没吭。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出声便俗”。我的天哪！原来嫌赵买儿脏是看得起她好吗？好歹还让她去洗澡呢！倪少爷竟然连话都不肯跟张士诚说，说了就俗了。

倪瓒生平最得意的作品就是《容膝斋图》。

为什么说最得意呢？这幅画最早他只是提了个名款，两年后在画主要求下又写了题跋。古代画家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自己的画上题字，说明他很喜欢啊。比如赵孟頫在《人马图》上就题了两次，一再强调：“我画得好啊，不愧唐人。”

此时，倪瓒表达的则是思念之情：

《容膝斋图》局部

屋角春风多杏花，小斋容膝度年华。

金梭跃水池鱼戏，彩凤栖林涧竹斜。

叠叠清谈霏玉屑，萧萧白发岸乌纱。

而今不二韩康价，市上悬壶未足夸。

自题：甲寅三月四日，檗轩翁复携此图来索谬诗，赠寄仁仲医师。且锡山予之故乡也，容膝斋则仁仲燕居之所。他日将归故乡，登斯斋，持巵酒，展斯图，为仁仲寿，当遂吾志也。云林子识。

“劈轩翁”就是得此画的人，他两年后拿着画回来请倪瓒再题，为的是转赠给“仁仲医师”，画中的景象则是位于他家乡无锡的“容膝斋”，真是超可爱的名字，只能容下膝盖。

元代以后的画家越来越贴心了，不仅写清楚作画的时间、地点，还顺带抒发当时的情感，为我们在数百年后欣赏画作提供了非常详实可靠的资料，所以我觉得，我们对现在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认真负责。

此时的倪瓒和《六君子图》时期相比，画得越来越简略。还是典型的三段式构图，前景几棵树，加一个小棚子——其实就是“容膝斋”；接着就是宽阔的湖面；后景是淡淡的几座山峰，这就完事了。看到这里那么，问题来了：倪瓒的山水画里，绝对没有一个人物，比如高士、僧道、书僮什么的。有人说大概倪瓒不善于画人物吧？其实倪瓒是元四家中最善于画人物肖像的，但他就不肯在自己的山水画中把人物加进去，那是因为他对社会山所有的人都不信任，他认为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是有污垢的，根本不配在他的画里出现。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凡是山水画中出现了人物，又题倪瓒的作品，百分之百都是假画。

《容膝斋图》局部

画面平铺直叙，并没有用皴擦的多少和墨色的浓淡来区别前后景。倪瓒画功的厉害之处在于“淋漓尽致地收”。仔细看树木和山石的纹理，用笔虽省，但精准老辣，折带皴用得炉火纯青。拥有绝世武功的高手下手通常都是蜻蜓点水，轻轻一点就够了。

倪瓒做到了真正的“人画合一”，内心的孤傲、偏执和疏离感淋漓尽致地体现在画中。永远是几棵树，一片湖，几座山，构图元素万年不变，甚至连排列组合都不曾变过，像一个没有心跳的仙人，心电图都没有起伏。他的山水早已不再具象，杭州或是东北，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元四家中倪瓒是个全才，不但画儿画得好，诗也做得好。元四家都是大文人，但在诗歌天赋上，他们都无法与倪瓒比肩。倪瓒的遗著《清秘阁集》洋洋洒洒十五卷，收诗数百首，至今还为人传诵。倪瓒还是一位书法家，他的书法从汉隶入手，以 钟繇的《荐季直表》为楷模，兼容唐宋名家，有独到的造诣。遗憾的是元代印章篆刻没有形成一门独立的艺术，所以倪瓒不注意钤印。在他五十岁开始狼藉江湖之时，索性就不用印了。所以呢，如果倪瓒晚年的作品也钤上了“云林子”的印章，一下子就露出狐狸尾巴啦。

题完《容膝斋图》的同年八月，倪瓒在江阴朋友家去世，享年74岁，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回家乡无锡的容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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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马菁菁，青年艺术家，水墨艺术研究者。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士，香港中文大学硕士。师从书法名家启功及其弟子李山、郭英德，国学功底深厚；其绘画则师从齐白石、徐悲鸿共同的女弟子、水墨名家郭梅苹先生，擅长鉴赏古代及近现代名家字画，绘画风格天真率性，古拙风趣，笔力随性大气，画风自成一派。其作品多次参加公益慈善拍卖及国际交流，推出跨界艺术衍生品，2016年举办个人画展“忘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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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_ 马菁菁 | 图片来自网络

封面图 _ 徐璋《倪瓒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