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导演镜头下的女性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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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4日凌晨，北京朝阳区“红黄蓝”幼儿园事件在网上发酵。同日，北京女导演文宴有关儿童性侵的影片《嘉年华》在全国上映，真是天缘凑巧。但该片只获得1.4%的排片量。

文宴导演在2007年和2008年担任两部电影的制片人。在2013年崭露头角，正式执导了个人第一部影片《水印街》（豆瓣评分6分），并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2017年11月25日，文宴导演凭借《嘉年华》（豆瓣评分8.6分），收获了第54届金马奖最佳导演奖。

网上有评论称《嘉年华》是中国版的《熔炉》，这当然是对影片的赞赏，但《嘉年华》和《熔炉》是两种截然相反风格的影片。刘宴导演，在作为一名导演的同时，也作为一名女性，用不同以往的克制，细腻镜头去“冷”处理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无所适从，和在面对悲剧发生时，“旁观者”们的众生相。

小文

小文（周美君饰）和小新是影片中两位受侵害的少女。但不同于《熔炉》和《素媛》中撕人心肺的受害者形象。两位年纪幼小，天真的小女孩甚至不能理解性侵给她们造成怎样的伤害，如：小新在第一次检查时，问小文：“什么是处女膜啊”？在第二次检查时，对小文讲，“妈妈说我们没事了。”

而小文面对父母的互相指责，警察的逼问，只能选择抱着金鱼缸离家出走和不断的躲避。当小文走投无路，投靠那个也不怎么靠谱的父亲，在夜里不断摇晃着铁门，轻声呼喊：“爸爸，爸爸，”时，你是否也曾想起那个不被大人理解和伤害的你呢？

在如今家长制还普遍存在的中国传统家庭中，孩子作为家庭中的绝对弱势存在，既没有合适的平台表达自己的诉求，也很难平等地与父母沟通，当孩子面对的是像小文一样，“叫爹爹不灵，叫妈妈不应”的局面时，悲剧自然发生了。而孩子除了沉默和离家出走逃避之外，该怎么拥有自己的嘉年华呢？

小米

小米（陈文淇饰）是离家漂泊，在酒店打杂工的黑户少女，偶然间拍下了刘会长性侵小文和小新的间接证据。但为了保住收入微薄的工作，她选择隐瞒真相。

在社会青年小建无意的“教导”下，小米为了解决户口问题，勒索刘会长，而惨遭刘会长报复。最后在律师的帮助下，愿意拿出证据。

这位眼神倔强与警觉的少女是影片中案件的旁观者;

是为了生存，几乎要出卖肉体的社会底层挣扎者；

是清理梦露雕像上的小广告，身穿白裙，女性意识觉醒与自由的追寻者。

当社会青年小建暗示小米拿不出钱，可以用肉体来替代时，少女低着头的无所适从和丝丝凉意是否也包裹着荧幕前的我们？

当小米意识到为生存而出卖肉体，会永远沦为金钱的奴隶和男性的玩物，而搬起石头，砸向锁住命运的铁链时，是否也会带给我们救赎？但当一席白衣的小米骑着电动车，行驶在逃亡的路上时，“小米们”的嘉年华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莉莉

莉莉（彭静饰）是酒店的前台，在不多的戏份中，充当着小米“亦师亦姐”的角色。

当小米受到王队长的盘问时，她和王队长套近乎，保护了小米也保护了自己，但引来了酒店经理的训斥（“连王队长都想勾搭”）

莉莉的悲剧在于，她在男性眼中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而自己虽然对爱情忠诚，但真爱和呵护对她像是一个奢侈品。当那个不怎么样的男友小建让她在酒场陪王老板时，她满脸的不情愿和厌恶。镜头再切时，莉莉便鼻青脸肿的躺在了床上。没有知识，没有金钱，更别提智慧来保护和指引自己的莉莉，当不能满足男性的支配时，便迎来了血腥殴打。在堕胎后，莉莉痛苦地发出感慨：“下辈子再也不做女人了。”

在男权社会，女人越是处于社会下层，越是处于经济和文化不发达的地区，越是无法维护自己的权益和意志。得不到男性尊重的莉莉，早就湮没在了去嘉年华的道路上……

小文妈妈

小文妈妈（刘威葳饰）是婚姻失败的不幸者，是小文的监护人，也是让小文受到二次伤害的加害者。

当性侵悲剧发生时，小文妈妈没有理解被警察逼问啤酒下落，因此而逃避的女儿，而是忙于和说出“现在孩子玩得就是野”含沙射影的王队长争论;在把责任全推给小文爸爸时，她把悲剧发生后的第一巴掌打向了小文；面对律师的询问时，急于为自己开脱：“我在什么地方和她（指小文）晚上不回家有什么关系”。

坐在荧幕前的我们，面对小文妈妈的所作所为，感受不到应有的理解和母爱。相反，我们只能感受到是小文妈妈的怨气。例如：“你还知道回来啊？”“有人和你说什么了吗？”“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当小文用眼神拒绝承受妈妈的埋怨时，小文妈妈爆发了：

扔掉小文“不三不四”的衣服、剪掉小文“招摇”的长发。

小文妈妈把对婚姻失败的怨恨，把对丈夫的怨恨，把对小文“惹”的“麻烦事”的怨恨，通通都倾斜在了小文的女性特征上。

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怨——“自己怎么是个女人”的怨或者“女性怎么就要如此”的怨。

诸种行为，我们可以看到一位缺少独立人格的女性，失去了男性的认同（婚姻失败），就很难实现自我认同(健康生活)，更难实现女性对女性的认同(扔衣服，剪头发)。

律师

律师（史可饰）是影片中最有智慧和母爱光辉的正能量人物了。她坚持不懈地搜索证据和以最正确的方式关怀着小文。她不仅是个正义聪明的律师，也像个充满仁爱的妈妈。然而这样一个不多的，在案件中起积极作用的角色，也是身穿蓝色西服，白衬衣，发卡把头发别起来的，女性特征缺失的中性形象，也代表着现代社会职场中优秀女性的生存境遇。

玛丽莲·梦露巨型雕像

梦露的巨型雕像（下简称“梦露”）不仅出现在电影海报上，还多次出现在影片中，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符号。

“梦露”首次出现是在电影开篇：小米抚摸和仰望着雕像的场景，代表着少女对身着白裙，光鲜亮丽的女性特征的向往。同时，小米拍“梦露”裙底的行为，也暗含了影片中对女性窥视和侵犯的隐隐不安。“梦露”第二次出现是在离家出走的小文，无处可去，仰望和蜷缩在“梦露”脚下的场景，和小米的仰望寄寓相呼应。

第三次出现是“梦露”的腿上被贴满了小广告，小米撕广告的场景。女神被侵犯和玷污，令观众们和小米同样心痛。第四次出现是在夜晚，几个男性工人拆除“梦露”的场景（2012年7月15日，芝加哥街头竖起了一座高约8米的梦露雕像，吸引游客前来观赏,在2012年5月7日，这座完工不足一年时间的梦露雕像被拆除；2014年6月，广西贵港巨型梦露雕像矗立6月后被拆除，弃置垃圾站。两个事件都与电影里如出一辙）

这标志着男权对女权的打压和侵犯。最后一次是拖车载着已被拆除的雕像，缓缓从穿着莉莉留给自己的“礼物”，行驶在逃亡路上的小米身边经过的场景。暗示了小米的女性意识觉醒和自我救赎，也包含了对女权命运迷茫的含蓄表达。

男性和男权

在文宴导演的镜头下，我们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女性意识诉求和表达。男性角色除了小文爸爸在后期的一些正面表现外，其他男性角色无意有意地充当着女权压迫者的角色：让小文认贼作父，家庭破裂的小文父亲；世故自私，奴颜媚骨的酒店经理；徇私枉法，狼狈为奸的警察王队长；游手好闲，面目可憎的社会青年小建；懦弱无能，见利忘情的小新父亲；助纣为虐，颠倒黑白的医生；罪大恶极，只手遮天的刘会长……因为篇幅的关系就不和大家一一分析了，但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切合人性的众生相。

我们可以做一个大胆的推演：年龄最小的小文在家庭破裂，遭受性侵和二次伤害后，离家出走，流浪到其他城市，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小米——小米如果为了生存，出卖色相，出卖肉体，就会成为莉莉——莉莉收获了破裂的婚姻和失败的人生就变成了小文妈妈。但如果小米实现自我救赎，走向健康成长的道路——就有可能成为帮助遭受性侵孩子的律师阿姨。在这样一个过去，现在，将来的成长过程中，“我们所有人不会有旁观者，我们只是幸存者”。（《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林奕含）

《嘉年华》的英文名是“Angels Wear White”（穿着白衣的天使）。女性拥有独立人格，不做男性的附庸品，实现女性意识觉醒就是白衣天使，就是嘉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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