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山东原副省长季缃绮跌落“银座”，被举报侵吞国资

一度有“‘银座’上的副省长”之称的季缃绮，一手缔造鲁商集团辉煌，但也深陷股权腾挪背后的国资流失争议。

《财经》记者 鲁伟/文 李恩树/编辑

2018年1月4日，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布消息：因涉嫌严重违纪，山东省副省长季缃绮正接受组织审查。季缃绮是中共十九大后山东被查的第一位副省级官员。相比短暂的副省长从政经历，季缃绮在山东从商经历更具传奇。

作为全国商业系统第一家转制国企鲁商集团的前任董事长，季缃绮是公认的商界能人，一手缔造鲁商集团辉煌，但也深陷股权腾挪背后的国资流失争议。

“银座”上的副省长

2017年12月21日，山东省召开党员领导干部会议，传达学习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作为副省长的季缃绮缺席会议。不少当地人士注意到这一细节，并猜测季缃绮或已落马。不久，传言成真。

现年58岁的季缃绮是山东费县人，工作未离山东，长期任职于山东商业系统，曾任山东省商业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鲁商集团”）总经理、董事长等职。

2013年1月，季缃绮升任山东省副省长，成为副省级干部。相比短暂的副省长从政经历，季缃绮更被人熟知的身份是鲁商集团董事长，在鲁商集团的20余年，季缃绮是带领这家全国商业系统第一家转制国企从弱变强的重要掌舵人，曾被誉为“山东商业帝国掌门人”。

鲁商集团官网介绍，其以营业收入1016.17亿元，位列2017年中国企业500强第152位，旗下业务涵盖现代零售、房地产、生物医药等多个领域，拥有两家上市公司，从业人员近20万人。

1992年，全国省级商业系统改革如火如荼，山东省商业厅利用当时的契机进行彻底改制：将行政职能彻底移交，按市场规律转制企业，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鲁商集团由此而来。

“转制之后鲁商集团被完全抛向市场。”一位曾在鲁商集团工作过的人士向《财经》记者回忆，“季缃绮最早在鲁商集团下面一个超市任职，卖些酒水和日杂用品，当年他骑着三轮车到处送货，埋头苦干，挺辛苦的。”

“很有冲劲”的季缃绮在鲁商集团很快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据《经济观察报》报道，组建之初的鲁商集团销售额不足5亿元，账面总资产3.5亿元，在一无资金、二无设施、三无人才、四无经验的情况下，要去承建“山东世界贸易中心”。这是一个高186米、总建筑面积16万平方米的“江北第一高楼”，时任山东世界贸易中心总经理的季缃绮引入当时国际通行的“休闲经济”理念，把项目设计成集零售、酒店、餐饮、娱乐、会展、写字间六大功能于一体的大型综合设施。这一举措备受银行追捧，项目遂得以顺利完工。

2002年2月28日，山东省政府任命季缃绮为鲁商集团总经理，同年10月，季缃绮又被任命为鲁商集团董事长。

接近季缃绮的人士告诉《财经》记者，季缃绮担任董事长后，立刻开始大刀阔斧改革，显示出他在经商方面的天赋。早在山东省商业厅改制为鲁商集团之初，有一个“造船工程”——起初几年，鲁商集团没有具体发展方向，只要有人提出方案，集团管理层认为可行，就拨付数十万元作为启动资金，集团下属公司最多时有近200多家。但这些下属公司并未能给集团带来实际效益。季缃绮任董事长之后，“颇具魄力地”砍掉这些下属公司。

与此同时，2002年季缃绮任鲁商集团董事长之后，针对当时主业不突出、缺乏核心竞争力等情况，提出资源整合，进行经营战略转型。从2002年任董事长到2013年离开，季缃绮担任鲁商集团“一把手”11年，集团业务发展迅速，是中国服务业500强排行榜中的“常客”。

有熟悉鲁商集团的人士称，季缃绮在经商方面确实很有能力，但也与鲁商集团背后的资源和背景密不可分。季当年在济南曾不择手段打压竞争企业。

季缃绮一度有“‘银座’上的副省长”之称。一方面，“银座”是鲁商集团旗下最知名品牌；另一方面，暗指其经商期间所获的财富。

据《财经》记者了解，季缃绮落马的传言早在其担任副省长之前即已出现，对他涉嫌贪腐的举报则要更早。

一位曾在鲁商集团工作过的人士对《财经》记者强调，很多下属钦佩季缃绮商业上的能力，但对其被查“并不感到意外”，季掌管鲁商集团多年，“手上资金充裕，稍不留神就会犯错误”。

侵吞国资之疑

山东青岛鲁商凯悦大酒店，这个北方地区第一家建在海滩上的五星级酒店颇具知名度。但少为人知的是，围绕这家酒店背后的股权转让争议已持续经年。

2006年5月2日，青岛银座地产有限公司（下称“青岛银座公司”）、上海方辰投资有限公司（下称“上海方辰公司”）以5000万元买下青岛海景国际大酒店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海景酒店”）80%股份，其中青岛银座公司持股65%，上海方辰公司持股15%。

工商资料显示，青岛银座公司成立于2004年8月11日，前身为青岛金雨辰置业有限公司（下称“青岛金雨辰公司”），发起股东为青岛海悦集团有限公司（持股30%）、自然人张桂云（持股30%）、徐斗（持股20%）、张卫（持股20%）。

2006年3月，青岛金雨辰公司变更为青岛银座公司，法定代表人由范桂丽变为季缃绮，股东变为山东银座地产有限公司（下称“山东银座公司”）、北京银座合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北京银座合智公司”）及自然人张卫。2007年8月，股东名单里没有了自然人张卫。至此，青岛银座公司成为鲁商集团下属企业。

一年之后的2008年5月，季缃绮被选举为青岛银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董事长。一个月后的6月3日，青岛银座公司将持有海景酒店21.12%的股权转让给上海方辰公司。这之后，海景酒店变更为青岛鲁商凯悦大酒店。

海景酒店股东之一、季缃绮商业上曾经的合作伙伴徐乃亮指控，在海景酒店股权变动操作中，季缃绮涉嫌侵吞国有资产——先以含有国资背景的青岛银座公司购买海景酒店股权，然后再分文未收转让给季缃绮等私人持股的上海方辰公司。

就该笔股权购置款，《财经》记者曾联系青岛银座公司求证，但该公司在工商注册中留下的地址与电话均不存在。其母公司鲁商置业股份有限公司（600223.SH）证券部有关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由于季缃绮案敏感，公司不方便接受采访，同时表示不便透露青岛银座公司的联系方式，对该公司究竟在何处办公也无法作出准确答复，仅表示“应该还是在即墨”。

上海方辰公司后变更为山东方辰公司，其工商登记电话也为空号。

据接近徐乃亮的人士告诉《财经》记者，在收购海景酒店过程中，季缃绮一方迟迟未支付余款及利息，双方由“合作”变“反目”。

工商资料显示，上海方辰公司成立于2005年1月28日，经营范围是实业投资、商务咨询等，股东由30多位鲁商集团高层及相关人员构成，其中季缃绮出资210万元，持股7%。2008年，上海方辰公司迁入山东，变更为山东方辰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山东方辰公司”），但股东方基本维持不变，季缃绮仍持股7%。

迟至2013年12月28日，季缃绮才将山东方辰公司7%的股权转让给自然人刘晓临——此时季缃绮任山东省副省长已有近一年时间。

2009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有企业领导人员廉洁从业若干规定》，第5条规定，国有企业领导人员应当忠实履行职责，不得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和有偿中介活动，或者在本企业的同类经营企业、关联企业和与本企业有业务关系的企业投资入股。

此外，《关于严禁党政机关和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决定》明确要求，乡（含乡）以上党政机关在职干部（包括退居二线的干部），一律不得以独资或合股、兼职取酬、搭干股分红等方式经商、办企业。

季缃绮在担任副省长将近一年时间后才将在山东方辰公司7%的股权转让出去，涉嫌违反上述规定。

针对上述涉嫌侵吞国资的疑问，《财经》记者曾向鲁商集团提出采访要求，对方以“有关部门在办案，不便接受采访”为由婉拒，其相关下属公司也未接受采访。《财经》记者曾在1月10日向山东省国资委方面求证上述举报事项的真实性，一位工作人员表示，判断是否涉嫌侵吞国有资产，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排除“合法”的可能性。该人士强调，有关部门并未宣布季缃绮涉嫌违纪的具体事项，国资部门不便接受采访。

合作者反目

自2009年8月，徐乃亮开始实名举报季缃绮涉嫌侵吞国有资产。

2014年4月2日，从新西兰回国后不久的徐乃亮，从北京乘坐飞机前往青岛，在流亭国际机场，徐被山东胶州市检察院带走。2015年8月，山东胶州市法院一审判决徐乃亮因犯行贿罪与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判决有期徒刑12年。2016年6月，青岛市中级法院在二审判决中对徐乃亮案定罪部分维持原判，但减轻量刑，由一审12年有期徒刑变为8年6个月有期徒刑。

据徐案判决书，徐乃亮案所涉行贿罪可追溯到十几年前——2001年7月，青岛雨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青岛雨辰公司”)成立，徐乃亮为法定代表人，后变更为范桂丽。

法院审理查明，时任即墨开发区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的邹新军在青岛雨辰公司开发项目过程中提供了帮助，此后邹新军在担任即墨沁园春宾馆总经理期间又向徐乃亮所在的另一家公司提供帮助。2005年7月，邹新军以买房的名义向徐乃亮“借款”60万元。这60万元被法院认定为徐乃亮行贿的贿款。

徐乃亮所犯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也与青岛雨辰公司有关。根据二审判决书，2006年2月，青岛雨辰公司采取以土地投资入股的虚假方式，将27.3337万平方米土地中尚未开发的18.0766万平方米土地使用权非法转让给青岛金雨辰公司，收取土地受让款约1.17亿元。

当时，青岛金雨辰公司法定代表人正是季缃绮。

二审判决之后，徐乃亮提出申诉，其委托代理人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胡功群提到，二审期间，他曾要求季缃绮出庭作证，“既然说徐乃亮转让土地违法，那作为买方的青岛金雨辰公司是否同样涉嫌违法，时任法定代表人季缃绮是否也要承担相应责任？但季缃绮并未出庭”。

相关材料显示，青岛金雨辰公司是2004年6月青岛雨辰公司以土地投资设立，后变更为鲁商集团旗下的青岛银座公司，季缃绮曾担任法定代表人。

接近徐乃亮的人士提供的一份录音记录表明，在2010年12月份，徐乃亮、季缃绮及邹新军还曾有一次面谈，就当时的一些矛盾进行商议。事后来看，并未谈拢。

二审判决后，徐乃亮开始服刑。由于其对判决结果有异议，一直申诉。胡功群认为，徐乃亮案无论行贿罪还是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均难以成立。徐乃亮方认为，徐被追刑责与其实名举报行为相关。

“靠商吃商”

海景酒店股权转让引发的国资流失争议，并未止于2008年，其背后的“故事”至少延续到2013年。

2013年7月，鲁商集团一份会议纪要显示，集团同意山东世贸中心以1.31亿元收购北京东方航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北京东方航华公司”）及自然人张卫持有的海景酒店19.66%的股权。

这是一笔颇为蹊跷的收购。根据前述2006年海景酒店股权转让合同，在海景酒店出让80%股权过程中，北京东方航华公司已将所持海景酒店10%股权全部转让给青岛银座公司，按理该公司已不再持有海景酒店的任何股份，但上述2013年的会议纪要表明，北京东方航华公司在2013年还持有海景酒店股权。

值得一提的是，北京东方航华公司最初法定代表人是李岩松，他是季缃绮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该公司此后经历过多次名称的变更，现名为北京银座锦绣投资有限公司，1月18日，《财经》记者根据该公司在工商注册中留下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提示为空号。其工商登记地址也未有该公司办公。

知情人称，发生这样的情况，不排除其中有代持股份的情况。

北京东方航华公司成立于2003年8月4日，经营范围主要为房地产开发。2008年12月，鲁商集团为第一大股东的ST万杰（现为鲁商置业600223.SH）发布公告称，进行重大资产置换及购买资产，其中，对北京东方航华公司实施资产购买。公告透露了北京东方航华公司一位名为张桂云的自然人股东，她在青岛金雨辰公司中的身份也是股东。公告信息显示：2006年10月31日，张桂云出资200万元，持有北京东方航华公司20%股权，直至2008年1月25日，张桂云仍持有北京东方航华公司20%股权。

知情人称，张桂云系国内一位知名书画家的妻子。

公开资料显示，2001年，该书画家即与鲁商集团有交集，当年，鲁商集团旗下索菲特银座大饭店开业两周年典礼时，其曾出席。季缃绮喜好书画。2012年，季缃绮接受《山东商报》采访时表示，创办于2003年的银座美术馆拥有藏品2000多件，包括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范曾等大家的珍贵笔墨。在评价范曾时，季缃绮称：“范曾先生是银座美术馆的老朋友，银座美术馆不仅收藏有他的许多好作品，而且在收藏过程中得到了范先生的指导。”

《财经》记者曾通过多种途径试图联系该书画家，但其助理表示，其不接受采访。

2015年11月3日至2016年1月3日，山东省委第三巡视组对鲁商集团进行专项巡视。巡视组在反馈意见中直指，“靠商吃商、以权谋私、违规违纪问题仍有发生。有的领导干部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有的帮助亲戚朋友经商办企业，与集团业务搞关联交易。”

2016年7月，季缃绮的老部下、鲁商集团时任副总经理姜升显被查。在这前后，季缃绮作为副省长主管的文化、广播电影电视等领域也屡有人员被查。包括2016年山东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刘强被查；2017年2月，山东广播电视台原党委书记魏绍水涉嫌严重违纪被查；2017年5月，山东广播电视台党委委员、副总编辑（副厅级）王英涉嫌严重违纪被查。

在季缃绮被宣布落马前的几个月，有关部门曾不止一次找徐乃亮了解举报事项。《财经》记者获悉，近期，有关部门也找过不少鲁商集团现任或离任高层人士谈话，了解相关情况。

（本文首刊于2018年1月22日出版的《财经》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