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想把狄仁杰还原成真实历史人物的时候,除了大名鼎鼎的神探之外,似乎又对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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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知道他是武则天时期的第一重臣,堪称一代女皇的得力股肱,但具体是怎样的情况,只能语焉不详。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对的狄仁杰实在是太陌生了!
武则天因狄仁杰的蒙冤受屈而悔悟,这不过是影视作品中的艺术加工。可以这样说,武则天在狄仁杰的一生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狄仁杰是武则天眼中的股肱之臣,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作为一位深受儒家文化薰陶的饱学之士,身处宣扬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又深得唐高宗李治的器重,狄仁杰如何说服自己为一位女主子卖命,甚至成为她篡唐立周的左膀右臂?
武则天生性多疑,为打击现存和潜在的异己无所不用其极,为何偏偏对狄仁杰信赖有加?在酷吏政治的牢笼之中,狄仁杰是否能独善其身,又将如何化险为夷?在李唐宗室以及后世的眼里,他又是匡复大唐的首功之臣。复位之后的唐睿宗李旦,甚至追封他为梁国公。狄仁杰到底做过什么,让水火不容的篡唐派、复唐派双方都对他如此倚重与青睐?狄仁杰还留下了一部流传于后世的《宦经》,连信奉祖宗之法不足守的王安石都顶礼膜拜,感慨不知《宦经》,无以为官也。
历史上的狄仁杰,真的破案如神吗?
影视剧中的情节与人物,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又蕴涵着怎样的历史背景?神探的背后,一个理想与现实激烈冲突的人物,期待着我们细细地品味……
清积案狄仁杰发飙 论平恕刘仁轨折服
勘破太子李弘谜案的玄机,狄仁杰并没有在心理上得到些许安慰,反而感到更加抑鬱。他想不明白,武则天为何如此狠心,非致自己的子嗣于死地不可。可是,关于李弘的死,朝廷已经发布了文告以正视听,更没有作为一桩案件交给大理寺勘察。阎庄的死也是扑朔迷离,阎家族人不仅三缄其口,甚至将阎庄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去,个中压力可想而知。作为一名大理寺的普通官员,狄仁杰尽管心如明镜,却也只能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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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让狄仁杰更加揪心的,是大理寺堆积如山的案件。这些案件,或是地方报送,或是大理寺直接查办,但无一例外,皆是年代久远、无迹可寻的陈案、悬案。
初任大理寺丞之职时,狄仁杰看到大理寺衙门中专门有一间屋子,被一把硕大的铜锁锁得严严实实,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小吏告诉他,这便是专门存放积案卷宗的地方。经得大理寺卿张文瓘的许可,狄仁杰得以一窥真容。只见这间不算小的屋子里,靠四壁摆放着一排排立柜,上面搁满了卷宗。随意拿起一件,厚厚的灰尘便抖落开来,迷了眼睛。
这些卷宗存放于此多少时日了?狄仁杰揉了揉眼,问随行的小吏。
有长有短。小吏答道:小的自打八年前到大理寺专管卷宗房,这里便已堆满卷宗。数年来进的多、出的少,这一两年,更是无人问津了。
噢。狄仁杰听得小吏如此说,不禁想起小吏刚才拿钥匙开门时,铜锁鏽迹斑斑,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开。
这些卷宗积尘甚厚,为何无人打理?狄仁杰又问道。
能查的都查了,实在查不了的才暂搁此地。小吏毕竟只负责卷宗房,衙门里的事务并不十分清楚,只能草草作答。
狄仁杰离了此地,又往大理寺辖下的监狱视察。刚走进大门,狄仁杰就被深深地震惊了。只见每一间囚室,皆被满屋子的囚徒塞得水泄不通。看到一名身着六品官服的官员来到跟前,一隻只展开着五指的手,穿过牢门缝隙伸出来,上下摆动着,喊冤声此起彼伏,惊恐、无助的眼神,如一道道灼热的光芒,直刺得狄仁杰汗毛竖立、躁动不安。
为何有这么多人?从阴森的牢房走出来,狄仁杰忍不住问负责监狱的官员。
下官刚听小的们说,明公是从卷宗房到此?这官员并没有直接回答狄仁杰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正是。狄仁杰答道。
明公恕下官直言,卷宗房不清,此狱恐难静。提及人满为患,这官员也是满腹牢骚。
莫非这些囚徒……狄仁杰感觉到这名官员话外有音,遂追问道。
大理寺既要审理朝廷各部官员徒刑及以上案件,还要复勘地方呈送的疑难案件,待审的囚徒便羁押于此。下官主狱三年有馀,就没遇到过人少的时候。
呵,狄仁杰冷笑了一声,这也难怪,狄某听说,卷宗房这些年进的多、出的少,倒是与牢房的境况相符。
初步了解情况之后,狄仁杰将所属几名官员召集在一起,详细询问这些积案的情况。
狄公有所不知,这些陈年堆积于此,多年无人问津,倒不是大理寺官员倦怠,而是这些积案搁置日久,卷宗批漏百出,口供、物证也是残缺不全,甚至相互抵牾,令人莫衷一是。其中一位官员诉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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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一桩积案往往经多人之手,不少人或调离或致仕,甚至有些已不在人世,很多案子陷入查无可查的境地。另一位官员紧接着附和道。
狄某上任之际,大理寺卿特意嘱咐狄某,多多留意积案,争取早日厘清。看到这副状况,狄某深感震惊,也想早日着手清查。
狄公且慢。刚才说话的官员听狄仁杰所言,当即阻止道:每有大理寺丞履新,张正卿总会如此嘱咐一番,心愿自然是好的,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场面上的话,说说罢了,狄公何必自讨苦吃?
不瞒诸位。狄仁杰闻言正色道:狄某深受皇恩,在并州法曹任职十八载春秋,办案无数,自认未办过一桩亏心之案,亦无悬而未决之理。如今履新大理寺,自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于万一。
狄公之贤,尔等皆有耳闻,久仰之至。只是俗话说得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
狄某自知此理,可吾等若是畏而远之、任其搁置,则冰冻日甚,终致百姓受祸!狄仁杰踌躇满志。
见众人不说话,狄仁杰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诸位可听说过《褚氏遗书》?
下官孤陋寡闻,不曾听说。众人答道。
不怪不怪,此乃闲杂之书,岂能入得大流。狄仁杰摆手笑道:此乃南齐时期褚澄所着,此人行医一世,颇有心得,遂撰此书以遗后世。狄某自幼喜好医术,曾从一位郎中手中偶得此书,略翻过几篇,其中两句话,令狄某记忆犹新。
下官愿闻其详。
褚澄有言,世无难治之疾,有不善治之医;药无难代之品,有不善代之人。狄某以为,办案亦是如此,岂有难破之案?不过靠的天时、地利与人和而已。
见狄仁杰成竹在胸,众人也不便阻拦,遂起身作揖道:狄公有如此担当,尔等定当效犬马之劳!
次日,狄仁杰便从家中搬来铺盖,在衙门里安顿下来,率领属下官吏,夜以继日地查阅卷宗、提审囚犯。
几个月的宵衣旰食,狄仁杰凭借在并州积累了十多年的办案经验,从浩瀚的卷宗当中寻找蛛丝马迹,对诸多口供、物证辨明真伪,积压了数年的陈案纷纷得以重见天日。伴随着狄仁杰等人废寝忘食的不懈努力,卷宗房里的卷宗日渐减少,大理寺监狱人满为患的状况也得到了有效的缓解。
其实,张文瓘在狄仁杰履新之时,嘱咐他早日厘清积案,绝不是像下属官员所言,走走过场而已。
翻过狄仁杰的履历,张文瓘便对这位在并州法曹供职十数年的官员寄予了厚望。不过,当狄仁杰将这一年来清查积案的情况呈送上来时,张文瓘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积案都是你办的?张文瓘问道。
下官不敢贪功。狄仁杰毕恭毕敬地回答,皆是部属同僚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而成。为慎重起见,狄某皆加以覆核。
查了多少时日?张文瓘又问道。
禀正卿,自狄某赴任大理寺丞始,至今一年零一个月又三日。狄仁杰记得清清楚楚。
大约四百天吧,张文瓘略微算了算,平均下来,一日结了四十馀件,老夫可曾算错?
的确是四十馀件。
可有冤诉?张文瓘显然更关心结案的品质。
没有。狄仁杰如实奏报。
真没有?张文瓘不知是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怀疑狄仁杰的回答。
下官供职法曹多年,深知『案上墨,民夫血』之理,若有一丝疑虑,断不敢草结。这一年所办积案,无一冤诉,请正卿明察。如有谬误,狄某愿担失职枉法之罪!
见狄仁杰言之凿凿,加之各部并无冤情上报,张文瓘才算是信了此言。沉思片刻,张文瓘感歎道:
太宗皇帝有云,古称至公者,盖谓平恕无私。狄公此功,堪称平恕之誉!
承蒙正卿过誉,下官不甚惶恐。狄仁杰俯身作揖道。
就在狄仁杰向张文瓘交出一份惊人的答卷之后,大理寺便迎来了一场官员的例行考核。
按唐朝官制,朝廷各部官员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每到这个时候,各处衙门表面上平静如水,暗地里却躁动不安。那些业绩平平、自忖无以为绩的官员,便开始使尽浑身解数,通关系、走后门,只求考核的结果好看一些。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官员们当然也不可能闲着,谁都盼望着将考核变成升官发财的狂欢。
不过,今年的大理寺不同往年。大理寺卿张文瓘为人刚直,最是见不得那等蝇营狗苟、营私舞弊之徒。所有大理寺官员,不论出身、资历、品级,皆按业绩排序。当然,张文瓘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大理寺内部的评定结果,还得由朝廷指派一名官员负责指导,并覆核裁定。
正是因为这个程序,让张文瓘颇感棘手。论业绩,大理寺丞狄仁杰当仁不让,连他这个大理寺卿都自愧不如。可论以往惯例,地方官员入京履新,首次考核断无头筹一说。自打大唐开国以来,就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先例。
将狄仁杰排在首位,张文瓘可以肯定地说,大理寺上上下下,无人不心服口服。可是,覆核的官员要照顾全域,破例虽易,魄力难求,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让上面将狄仁杰呼啦一下甩到后面。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张文瓘只得向惯例妥协,给狄仁杰评了一个中上等。根据官员考核制度,考核分为九个等级,前三等是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便是第四等。只是大唐开国以来,以往的官员考核从未有上上、上中,故而中上算得上第二等。张文瓘觉得,这样的考核结果,应该不会引起上司的注意。
大理寺初评结果交上去之后,张文瓘焦急不安地等待覆核结果。可是,很多呈报晚于大理寺的部门,均收到了最终的结果,唯独大理寺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近半个月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张文瓘内心忐忑而焦虑,其实覆核的那名官员此时也忙得不可开交。这一年考核,负责覆核大理寺考核结果的,便是当年凭借白江口海战一举成名、如今官至尚书左僕射的刘仁轨。
刘仁轨是个办事认真的人,尽管他知道张文瓘向来不徇私情,但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依然逐个翻阅了大理寺诸位官员的履历,因此耽搁了不少时日。
又等了三四日,张文瓘终于接到了最终的复审结果:考核等级照淮,惟大理寺丞狄怀英,何德何能,跻身中上之列?当以中下为妥。大理寺重拟再报。
这……张文瓘一时无语,想不到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尽管费尽心思,终究还是撞上了。
张文瓘决定求见刘仁轨,而刘仁轨此时也想趁机奚落张文瓘一番。
张文瓘啊张文瓘,你说你迟暮之年,致仕之日屈指可数,怎么会被这个狄怀英灌了迷魂汤,竟然晚节不保,可惜啊,可惜啊。还没见到张文瓘本人,刘仁轨便在心里寻思起来。
刘僕射,下官有事奏报。张文瓘尚未进门,便扯着嗓子高声喊了起来。
稚圭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刘仁轨不怀好意地笑迎道。
僕射驳回大理寺官员的初核,甚无道理!张文瓘与刘仁轨是老相识,品级又相当,遂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硬生生地说道。
恕老夫政务繁杂,又老迈迟钝,不曾记得驳过何人。在旧友面前,刘仁轨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哼!张文瓘冷笑道:没驳过?驳的正是要害之人!
噢,噢。刘仁轨故意拍了拍额头,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神情,老夫想起来了,那个叫什么狄怀英的,可是大理寺丞?
正则记性不赖啊!张文瓘也不忘奚落一句。
提起这个人,老夫倒想向张正卿请教一二,这狄怀英可是去岁入京?
正是!
稚圭啊,刘仁轨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也是老臣了,难道不知京官考核成例?
成例?成例只管得了庸人!张文瓘回敬道。
呵!刘仁轨倒是吃了一惊,好大的口气啊!依稚圭之言,这狄怀英乃神仙下凡不成?
那倒不敢妄言,但至少也是人中之俊杰!
刘仁轨仰首笑了两声,话中有话地说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稚圭向来刚直,如今也受人之托,尽心尽力起来了啊!
刘正则。张文瓘听出了话中的寓意,立马站起身来,动怒道:老夫此行,只为公道而来,何来请托一说?老夫清白一世,岂容你血口喷人?
哎呀!刘仁轨见张文瓘认了真,遂笑着开解道:你我相识多年,彼此了若指掌,老夫不过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
刘僕射还是别开这样的玩笑为好。张文瓘馀怒未消。
好!刘仁轨拍拍腿,也站了起来,那你说说,这狄怀英过去担任何职?
并州法曹录事参军。
何人举荐入京?
无人举荐,乃吏部奉诏令遴选擢升。
既然如此……刘仁轨本想说稚圭何必如此竭力而为,又担心张文瓘动怒,遂转而说道:
为一个履新官员破例,总得有个说头。
这正是下官此番来意。张文瓘抓到了机会,此人非同凡响!
噢?看到张文瓘如此认真,刘仁轨也被勾起了兴趣,说说看,怎么个非同凡响?
狄怀英到任一年,审结积案一万七千馀件,无一冤诉,大理寺为之『静狱』!
什么?多少?刘仁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万七千八百件,有卷宗为证!张文瓘又重复了一遍。
刘仁轨这回听真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时不知所措,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僕射。张文瓘见刘仁轨半晌无言,遂叫了他一声。
噢。刘仁轨这才反应过来,又满怀疑虑地问道:狄怀英是如何把这些积案清掉的?
张文瓘正要答话,刘仁轨又接着说道:稚圭,你我浸润官场多年。所谓平允、静狱,这里面的道道可是多了去了。要想没有冤诉,自古就有两法。说着,刘仁轨便伸出两根指头比划起来。
下官愚钝,倒不曾听说。
一杀二赦是也!刘仁轨揭开了谜底。
一杀二赦?
杀者,一律处死。人都死了,哪儿还有什么冤诉?赦者,一律释放,无罪者不用说,有罪者则窃喜,谁会没事找事?
刘僕射此言,下官不敢苟同。张文瓘毕竟主管刑狱多年,对刘仁轨所言表示怀疑,自古冤诉,既有涉案者,亦有亲眷,还有受害者。轻罪重罚,自有亲眷鸣冤;重罪轻处,则受害者不服。杀也好,赦也罢,岂能闭众人之口?
嗯!刘仁轨略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颇。
狄怀英在并州法曹供职十数载,办案无数,堪称『平允』。据说入京履新,并州百姓还自发筹资,为其建了生祠,岂是投机取巧之徒?如今在大理寺有如此业绩,恕下官斗胆直言,满朝文武有此才者,能有几人?
听张文瓘说完,刘仁轨突然哈哈大笑两声,对他说道:稚圭,听你这么一说,大理寺的初核结果,老夫恐怕还真的非驳不可!
这……张文瓘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等栋梁之材,岂能屈居中上等之列?依老夫之见,既然破了例,咱们就一破到底,给个上下等如何?
正则……面对突如其来的转机,张文瓘激动万分,竟不知从何说起,正淮备俯身行礼。
稚圭。刘仁轨抬了抬手,示意张文瓘不必多礼,后生可畏,人才难得啊!
最终,在这一年例行的官员考查中,狄仁杰凭借自己近乎于神话的业绩,破天荒地获得了上下等的成绩,成为京城官场津津乐道的励志传奇!
或许电影情节多少有渲染的成分,或许狄仁杰不会像刘德华、赵又廷那样深入险境的审理案件。但从上文看到狄仁杰初任大里寺一年即审理了一万七千个陈年积案,平均一天四十件,而且无一喊冤。可以知道他是一位廉洁勤政的清官,是一个正气凛然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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