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20亿都不快乐的马云同志，何必用《功守道》炫富？

日前在第四届世界浙商大会上，月入20亿很难受的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马云，在谈到自己为什么去拍电影《功守道》时表示：自己喜欢折腾，喜欢这些东西，做了之后至少到80岁的时候不会后悔。

其实，《功守道》除了有一些马云和大众都心知肚明的“折腾”功效，它还是一部标准的商业宣传短片——旨在向世界宣传中国传（tian）统（mao）文化。

客观的说，西方世界对中国的传统哲学和艺术都颇为陌生，但绝对不会不知道中国功夫。从李小龙开始的中国历代功夫片演员，是中国功夫最直接的传播者。遗憾的是，中国功夫已经成为国家名片，却不像跆拳道和空手道一样，能够成为全球化且标准化的商业运动项目。

近年来，武术界各种力量一直在努力探索新的商业模式，从对抗性的散打王和武林争霸赛，到今年出现的充满魔幻色彩的少林无遮大会，都是商业的尝试和炒作。马云和李连杰早年间创立的太极禅，还有今年“双十一”的《功守道》，也是商业模式的一种尝试。

笔者认为，《功守道》和太极禅的模式很多方面都有其可取之处。要真正理解这个问题，需要先详细地了一下：

在过去，武术的商业价值到底是什么？

Part1

和大多数人一样，笔者的武林启蒙来自于小说和影视作品。在武侠的世界中，各大门派的高手们总是为了绝世武功秘籍或者武林盟主的地位而争斗。在小时候，笔者就有一种困惑，他们争夺这些东西到底是图什么？

一个大门派的掌门人，养了一群徒弟，天天除了练武不干别的，还整天满世界旅游美其名曰行侠江湖，他们吃喝旅游的钱是从哪来的？武侠小说没有解答过这个问题，直到笔者接触到真正的老派武林人士以后，才开始逐渐搞清楚旧日的武术盈利模式。

中国历史上最具有影响力的两个武术流派是少林和太极，少林属于历代皇家支持的宗教，除了财政拨款之外还有当地的土地经营权和信徒的宗教献金。

太极拳的发源地陈家沟则是一个地方氏族，有足够多的同宗青壮年去练习传承，也有相应的农村经济支持这项运动。也就是说，在中国的历史上并不存在武林经济，武术仅仅是依托于其他经济活动的一种附属产品。

不仅少林太极这样的大武术流派如此，普通的民间武师也多半是依附于其他经济活动而存在。现在仍有一些老派民间武术家保持着免费收徒的传承习惯，他们表示自己绝对不收学费，与徒弟保持一种类似父子之间的关系。

徒弟在学习之余，逢年过节会探望一下师傅，如果能带上一些礼物那自然是极好的。客观来说，这种关系确实是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并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地方。同时，这样的老师傅往往具有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认为自己免费教授徒弟是传艺，他们对于收费的武术教学不仅不理解，甚至有点鄙夷。

据相关报道，这种老派武师往往收不到几个徒弟，他们也对此表示非常苦恼；在自己总结原因时，总是归结为“现代人不识货”或者“年轻人吃不了苦”；他们会在夜深人静时感慨自己后继无人，绝世武功断了根。

令狐冲和岳不群师徒二人

然而，这些老作风的武术家并未意识到，他们奉行的老式武术教育模式已经脱离了当代的经济模式。

要搞清楚这一点我们还必须先了解为何古代人需要学武术。

Part2

中国自从订立科举制度之后，就开始奉行重文轻武的公务员晋升制度。即便是在弓马立国的满清，也只有八旗子弟能够享受到习武带来的国家政策倾斜。

但是，汉族子弟却仍旧保持着习武的习惯，这又是为何呢？中国古代的公务员数量和人口的比例远远低于现代，因此在基层农村很多地方，治安和秩序的问题需要当地村民自主解决，这就是很多农村都有习武基础的原因。

中国许多村镇都有上百年习武的传统

笔者在香港举办的国际武术比赛中就见到很多农村传承的“土拳“，动作风格非常古朴，所使用的武器也多为改装的农具。基层农村的客观安全需求催生了农村武术的发展，所以武术成为很多地区农闲时的一种运动休闲方式。

古代城镇的安全管理已经由政府负责，所以城市居民在没有什么需求带动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习武的必要。这也是武术之乡往往是农村而非城镇的根本原因。

搞清楚了习武的动机之后，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何传统武术家会奉行这样的师生关系了。如陈家沟这种血亲型的地区不收学费是必然的，一些游方武师也很少会收取学费。因为这些外来的武术家，如果专业技术得到认可的话，地方的乡绅将会负担他们的生活费用，将其供养起来。这就是以前为何有穷文富武之说的原因，只有具有经济实力的家庭才有能力负担供养武师的费用。

太极圣地陈家沟

基于中国人一贯重农轻商的文化传统，武术家作为被供奉的对象自然也要对商业活动表示出不屑，这样才能获得除了专业认可之外的道德肯定，也就是所谓的“德艺双馨”。

当然武术家传承武术并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供养。他们深知，自己老了之后即没有能力再继续为地方安全而战斗，也不能参与邻村邻乡争夺水源等的械斗，对乡绅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因此，他们除了储蓄之外，还必须找到一个可靠传人成为自己退休后的经济来源。

最可靠的传人自然是亲生儿子，所以武术往往是血亲相传，并且有着传子不传女的规则。这个规则并不仅仅是因为性别歧视，核心问题在于，古代妇女出嫁后经济不自主，根本没能力继续供养父母。

一场无法传递血缘的悲剧

当然，武术家不能只依靠血亲传承，为了保险起见还会收徒弟作为辅助性退休经济来源。即便是亲生子女也可能不孝，非血亲的徒弟自然更不可靠，因此武术家往往会留下一些绝招，或者至少让传人认为自己还留有绝招，避免因为年老被抛弃。现在常常有人诟病武术界这种传统，殊不知其核心原因是古老的商业模式决定的。

显然，过去免费的武术教育背后却是经济动机，只是收入不是明显的货币化而已。这并不仅仅存在于武术这种技术上，过去的手工业者学徒制度和武术的传承教育方式并无根本区别。

中国古代有商业化成熟的文学书院，却没有商业化成熟的手工业、武术学院，核心原因在于，此类技术在当时的就业前景并不怎么样，整体社会地位也不高，科举考试的就业前景远远好于这些行业，所以理性人愿意为此付出金钱和时间。

现代书院的“商（xie）业（e）模式”

这点使中国和日本以及欧洲武术发展大异其趣，在欧洲和日本，武术得到了贵族和国家的支持，有官方支持的武术行会组织，官办的剑术、刺枪学院具有和文化大学教育相当的地位。

而在中国古代，除了军队支持的武术训练之外，民间习武长期被压制。但是武术确实有客观需求，所以武术的传承和结社往往会进入地下化和神秘化的运作，这也成为近代武侠小说能够如此吸引人的原因。因为人们总是喜欢看神秘的东西，中国的武侠文学就犹如西方的魔幻文学一样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

然而，在现代商业社会，要想继续靠神秘主义来维持行业发展是行不通的。近年来，武学大师如闫芳之流，纷纷被网络揭发成为丑闻，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武术界仍有那么一些人坚持过去的神秘主义，甚至还有严重的崇古情节。这种现象实际上阻碍了现代武术的商业化进程，甚至给武术群体造成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

闫芳大师的“神功”

由此看来，太极禅这种公开透明且走高端商业化的模式未必行不通，至少要远比太极老师傅在公园奉行免费收徒父子情深的老模式要靠谱得多。

Part3

掌门人这个名词长期以来一直代表中国江湖世界中的一种权威。在江湖世界中，一个武林门派就像一个国家，有自己的立法、行政和外交权利。掌门人可以给自己的门派订立一种名叫门规的法律性文件，并且要求所有同门必须无条件地服从门规。违反门规者，轻则被送到思过崖囚禁几年，重则剁手、废掉武功、逐出师门、甚至还有三刀六洞死无葬身之地的极刑。

在经典的武侠小说中，往往会出现顽劣且具有天分的主角大弟子违反门规被惩罚的场面。掌门人此时的制定动作就是含着泪说：“不是为师心狠手辣，而是你违反门规戒律，为师不能徇私”。接下来就是该剁手就剁手，该逐出师门就逐出师门。同时需要注意的是，逐出师门跟被单位开除不一样，此时你甚至没有权利拿走任何属于你自己的私人用品。

武侠世界中的掌门还拥有让门人义务劳动的权力，门人还需要执行各种作战侦查任务，杀个人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甚至杀人全家灭全族之类残酷行为，也可以在维护武林正义、铲除邪魔歪道的旗帜下进行。总之，掌门的权力在武侠世界中远远高于当时的政府。

电影《师父》剧照

中国早在汉代就已经废除了致人伤残的肉体刑法，这也曾是中国历史上人道主义发展先进于西方的标志之一。然而，在武侠世界中，掌门人却一直拥有砍手剁脚，打断琵琶骨的权力。

这么听起来，掌门人比现在的黑煤窑主还黑，比黑社会还狠。武林门派就是毫无人权的暴力组织，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跟其他像他们一样的组织战斗。

武侠世界中每隔10-20年还会出现一场被称为“武林浩劫”的大规模战争，大部分武林从业人员都会在这次战争中死掉，活下来的幸存者不仅不会像二战后的各国一样进行国际立法，搞出联合国来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反而会积极准备迎接下一次武林浩劫。

Part4

那么当大侠有啥好处呢？反正《笑傲江湖》里边的令狐冲在华山派的时候买酒都买不起，这已经是武林上等门派的大弟子了，生活还是屌丝状态。听完这些事情之后，你自然会认为，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进入这种毫无前途的行业。

幸好掌门人和武林大战都只是小说的情节，现实中的武林，其实并不存在武侠小说中的掌门人制度。掌门这个职务不能说没有，但是往往只存在于小规模的武术门派中。除了少林寺这样拥有宗教场所的门派之外，一般的世俗武术流派很难诞生一个具有完整管理架构的常驻性组织。

“穷屌丝”令狐冲

上面说到，武术在古代并没有形成规模的商业教育模式，所以要出现等级分明的管理人员和专门的机构运营组织架构，在经济上是根本行不通的。这就如同现在几个人可以组成一个圈子，经常在一起打球、吃饭、吹牛，但是你要把这个圈子搞成一个协会并且有脱产的管理者，就必须有相应的经济支持了。而古代的武林高手往往仅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所以他们的商业成功往往不能进行有效的商业复制。在这种情况下，掌门人制度根本没有物质基础。

以太极拳为例，似乎从来没听说过史上还存在太极派掌门人。从最初的陈家沟陈氏太极开始，已经出现了杨、吴、孙、武、赵堡等多个分支流派。即便是这些分支流派，经过几十年的演变，也一直不存在什么掌门人。同样为北方主要流行拳种的形意拳，经过清末到民国的传承之后，发展出近十个不同的流派，如果现在有个人说自己是形意派的掌门人，一定会被大家笑死。

那么，以前的武林门派到底是怎么赢利的呢？笔者研究了很久才发现，一般情况下武林门派根本不会赢利，除非他们的经营模式改变为帮会、镖局或者宗教场所。

很多武侠片中都有天地会的出现，真实的天地会并不是郑氏政权在清廷的秘密情报机关或第五纵队。根据清代官方记录，洪门出现的时间约为乾隆中期，位于福建省漳浦县云霄高溪。洪门家谱秘籍中提到的高溪庙便是此地，此时台湾郑氏政权已经覆灭近百年。

洪门天地会组织成立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反抗基层官吏的压迫。为了提高自身的战斗力和威望，洪门组织除了加强锻炼武艺之外，还给自己找了一个武术门派的起源——少林南宗。根据现有的考古发现和文献记载，天地会宣称的少林五祖等起源均为杜撰。洪门所学习的洪拳、蔡李佛、咏春等南派拳种根据考证也与嵩山少林没有太大的关系。

既然搞成了帮会，那么赚钱的办法无非就是发展地下灰色经济。无论是包娼庇赌还是收取保护费，只要有了地下经济的支持，帮派的首脑自然也就有了建立管理结构的物质基础。习武的帮众为了能够获得职业发展，自然也就必须遵守帮会规则，剩下的事情就跟古惑仔之类黑帮电影的情节没啥不同了。这似乎跟掌门人高端冷艳的形象很不一样吧？没错社会就是这么现实的。

北方门派的经营模式跟南方黑社会大不相同。由于靠近王权中心，搞地下黑帮经济很容易受到官府打压，所以北方拳种缺乏自己组建帮会创业的环境，武术家往往会成为皇家贵族以及财阀的雇员。

杨氏太极的创始人杨露禅和八卦掌宗师董海川就是典型的贵族雇员，他们均为清肃王府服务。而形意拳始于山西，发展是依托于山西票号的发展，大量现金的往来使得形意拳派成为重要的安全服务供应商。由于北方拳种的金主大都为贵族和商贾，这使得其管理必须服从于资本来源，那么，诞生所谓掌门人制度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山西票号是形意拳的根基

总之，《功守道》等影视作品的昌盛，也许真的能够催生武林门派经济的发展，或许未来我们会看到网络公司赞助的武林大会在某个地方举办。这些对于武术本身而言，也许是另外一种发展路径。

因为现在的富商贵族已经不需要武林高手的保护，他们需要熟悉现代武器和驾驶的职业保镖。而组建黑帮凭借武功是不够的，你总得给传统武术练习者出路。变成文化特色产品，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反正迪斯尼里边也没有真的老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