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河：活过，写过，爱过

本文首发自《华南通－老年健康生活》，编辑有部分改动。

对于李银河来说，2017年就像一道分水岭，分水岭的那一边，是和王小波爱到骨髓的20年（1977-1997）；分水岭的这一边，是和王小波分离的20年（1997-2017）。时间走到这里，相伴和分离各占两端。但是，再往下走，分离将慢慢占据绝对上风。这就是时间的威力，任何人在它面前，都只能徒叹奈何。

2017年4月，李银河在微博上写下如下文字：“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小波离去竟然已经二十年了。小波真是幸运，斯人已去，却留下这些文字，令我们哭，令我们笑，令我们沉思，令我们反省。他的文学成就还是让文学史家去评论吧，我看重的只是他给我带来的当下的快乐。”克制的文字背后，难掩深沉的思念。

在这特殊的时间节点，《老年健康生活》对李银河进行了专访。已65岁的她，如何看待人生？如何安排当下的生活？如何处理舆论的风暴？又是如何怀念亲爱的小波？这些问题都在本文一一展开。通过原汁原味的问答，向读者展现出现阶段最真实的李银河。

“人生如蜉蝣，但不是只有朝生暮死”

老年健康生活：王小波之妻，这是公众对你的第一印象，同时你还是一位有影响的社会学家，无论是生活还是事业，你都经历了非同一般的人生。那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生才是精彩的人生？

李银河：我认为，一个人如果能自我实现，就是精彩的人生。这种高峰体验并不一定得是名人，比如说一个画家，他画出了一幅好画，这是高峰体验；一个家庭主妇（专指自愿当家庭主妇的）能做出一顿美味佳肴，家里上下和睦，其乐融融，这也是高峰体验。高峰体验是在这个层面的意义上，你的自我是一个大科学家，那你的自我实现就是爱因斯坦；你的自我是一个家庭主妇，你也同样可以有精彩人生。

老年健康生活：你曾说，一个人如果要花精力在生计上，就无法保证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自由人。而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要为生计奔波，所以这种高峰体验，是不是年纪越大以后越容易实现？

李银河：这种高峰体验和年龄的关系不大，而和生存状态的关系更大。我之前说过叔本华的“钟摆理论”，他说人生在需求得不到满足时特别痛苦，你得拼命挣扎，生存竞争，一旦你的需求满足之后人就陷入无聊，他说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无论是处在痛苦的状态还是无聊的状态，你都没有自我实现。真正的自我实现是在这两个状态之外。

老年健康生活：那么如何做到自我实现呢？

李银河：我觉得首先要对宇宙和人生有个透彻的看法，要有一个终极追问，比如说，人生有没有意义？最终的答案肯定是人生是无意义的，这是很残酷的一个结论，人在世三万多天，你说有什么意义，就像小虫子一样，所以说我把人生比作蜉蝣，在时间的洪流之下，只有朝生暮死而已。（笑）人生是无意义的，偶然的，如果不能正视这个问题，你不敢想这个问题，你就无从自我实现。

但你想明白了这件事以后，你就要为人生“自赋意义”，人生要对你自己有意义，比如说，我要有一桩美满的婚姻，有一段浪漫的爱情，这个都是你为自己的人生赋予的意义。我想来想去，自己的生活应该是一个什么状态呢？我想到两点就是身体的舒适和心情的愉快。这两点看起来不是太高，好像很容易达到，但实际做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说做到身体的舒适，心情的愉快，人生最起码的目标就算是达到了，这也算是自我实现了。

老年健康生活：你实现这两点了吗？

李银河：我觉得差不多。（笑）

“阅读是世上最美的事之一”

老年健康生活：退休以后，你怎么安排每天的生活？

李银河：我概括为“三段论”——上午写作，下午读书，晚上看电影。晚上十点睡，早上五点起，中间不休息，但会到海边散步三次。

老年健康生活：都读什么书？

李银河：我读的书有点乱，逮着什么就读什么，比如《乌合之众》《历史的终结》《抵达之谜》等等。还有些书看了好多遍都看不懂，比如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下了多少次决心了，还是不懂。最近看了一本好书，很值得推荐，木心的《文学回忆录》，陈丹青整理的，觉得特别好。我一直认为，阅读是世界上最美的事情之一。

老年健康生活：写作方面呢？你之前也一直在写作，可以说著作等身，现在的写作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

李银河：有。以前是写论文，现在写小说、随笔多一些。我还尝试写一些格言体，比如每天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先写三段，写完，再干别的。我不敢说这样写下来的就一定是好东西，但是在写作过程中能够享受到内心无与伦比的愉悦，这一点是肯定的。退休以后，我就下定决心，绝不再写一个自己不想写的字。

老年健康生活：这些写作有出版吗？

李银河：2012年退休，到现在，已经出版了5本随笔集，1本自传，还有6部中短篇小说和3部长篇小说。第二本格言集也完成了编辑。

老年健康生活：怎么做到这么“高产”？

李银河：文学永远是我理想的最高境界，但它高不可攀，可望不可即。我曾问过王小波，我写得怎么样，小波给了很不错的评价，但他还是说：“你的文字扔在地上还跳不起来。”后来我又问冯唐，冯唐说，我的文字里有论文味儿，呵呵！

“有人说我很失败，可我不在意”

老年健康生活：你说要为人生自赋意义，那是不是说，不要太看重别人的评价？

李银河：对，人生是为自己过的。到现在还有人对我说，你的人生好失败啊，你看就是到了现在，虽然你不算穷人，但也只能算个中等。可是我不在意。社会学衡量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主要看三个指标：名望、金钱、权利。有的人这三个指标比较高，有的比较低，但是低的人不见得就不能快乐，不见得就不能有一个快乐圆满的人生。

老年健康生活：可是这么多年，你一直处在舆论的漩涡之中，有人说你的言论惊世骇俗，有人说你的主张伤风败俗。当面对这些非议时，你是如何做到不受影响的呢？

李银河：以前上班时，就有好多人写信、打电话到社科院去告我，骂我（笑），当然也有好多来咨询的，电话多了，就有同事开玩笑说：“把所里电话改你咨询专线得了。”（笑）还有人专门寄来了一本书，内容是人到地狱以后受到的各种酷刑，寄书来的人就说，你要是再为同性恋发声的话，你死后就得下地狱。各种各样的谩骂都有，还有后来的“泼粪事件”（注：有人把李银河的照片放大，在公众场所往照片上泼粪）。微博上也有好多人骂我，一般来说，微博下面的评论我是不看的，就因为这些骂我的评论，我曾经气得把微博关了三次，又开了三次。

说不受影响是假的，要不我就不会关微博了。直到偶然有一次，我看到一条留言说“如果在中国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想一刀捅死你”，我不禁哑然失笑：“太逗了！这人怎么这么激动啊，都要杀人了！”打这开始，我就想开了，就开始一笑置之了。

老年健康生活：能一笑置之的背后是什么？

李银河：是我在两方面的自信。

一是调查数据上的自信，很多人对这些数据不了解，完全是情绪化地发表意见，比如说婚前性行为，调查显示北京地区有71%的人群都有婚前性行为，好多人不知道，所以他们就要求婚前守贞，如果你说不必坚持婚前守贞，他们就会很生气。

第二个自信来自理论上的自信，哪些观点是对的，哪些观点是错的，我知道得比他们多，比如，一些色情网攻击我，说自慰是有害的，实际上人们对自慰的认识有一个过程，最早说自慰会得癫痫，但现代性学研究发现，自慰无害。这两种自信使我在遭到攻击时可以一笑置之。

“想念小波，就重读他的小说”

▲ 年轻时期的李银河和王小波

老年健康生活：今年四月份，看到你在微博上写下了怀念小波的文字。小波刚好离开20年了，现在你还会经常想他吗？

李银河：（沉默）有时会重读他的书。发微博那天，我就是顺手拿了《2015》，一看，狂笑不止。后来我还和冯唐开玩笑说，你肯定没看过这本，光这本，就不止让你笑两次。因为冯唐说过：评价一本书的好坏，就看它能不能让人笑，王小波让我笑了两次。

“老年人也有爱和性的权利”

老年健康生活：说到自由，现在很多老年人在老伴去世后，想重新开始一段恋情，却阻力重重。

李银河：是的。黄昏恋受到的阻力，主要来自子女。子女最担心的就是财产被瓜分，所以好多老年人只能同居，不能结婚。在主流的社会规范中，年轻人恋爱、结婚、享受性的愉悦就是理直气壮的，老年人就是不合适的，甚至在一些人眼里是不道德的，仿佛老人做这些，道德上就有了污点，但其实，这种区分是不公平的，也是极其荒谬的，爱和性的权利是终身的，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有这个权利，不应该因为年龄的原因就剥夺了他们这部分的权利。

老年健康生活：可有人认为，老年人已经没有了性的需求，是这样吗？

李银河：这个不对。有研究数据表明，无论男女，即使到了八九十岁，仍能感受到性的快感。

老年健康生活：在你看来，该如何对待老年人在情感和性方面的需求？

李银河：首先要搞清楚“不想用”和“不敢用”的区别，就是说，这个权利给你，但你不想用，和你根本没有这个权利，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情况是，很多老年人在面对黄昏恋时不敢表达，不敢追求，不敢行动。

其次，老年人也要提高意识，对自己的欲望不要打压，而应正面对待，积极面对；同时，老年人恋爱的权利、性的权利，也应该得到社会的支持，使其得到合理的满足。

老年健康生活：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

李银河：活过，写过，爱过，我不遗憾。

老年健康生活：你如何评价当下的生活状态？

李银河：自由奔放，随心所欲。

（编辑有部分改动）

编辑：木子

如果可能、那就走在时代的前面

如果不能、那就同时代一起前进

但决不要落在时代的后面

——布留索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