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撬动著名商标制度废止的学生：给31省写信后还曾遭嘲讽

在上书全国人大一年前，上海大学法学院研究生银文和她的21名同学就尝试向全国31个省级人大常委会、政府和工商部门发函，建议对著名商标制度进行审查和纠正，仅有三分之一省份回复，且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明确表示要修改。

但他们没有放弃。

今年4月，包括银文在内的108名大学生上书全国人大，再次建议启动对著名商标制度的立法审查，最终“撬动”了这项制度的存废。

有学生在朋友圈写下感慨：“法律人，当践行脚踏实地，且不忘仰望星空”。

昨天，在建议书中第一个署名的银文接受南都专访，回顾向各地、各部门建言修改著名商标制度的全过程；她也向南都表示：作为法律学子，要把基础研究做好，还要敢想敢做，去尝试才有可能成功。

南都：你们是怎么关注到地方著名商标制度不合理这个问题的？
银文：去年，在陶鑫良教授牵头的课程教学改革和研究生专业讨论中提出了研究著名商标制度的议题，我们把全国31个省区市著名商标的法规、规章和规范性文件都找来，依据商标法等法律文件，将条文“上下左右”逐一比对，研究其中存在的问题。
南都：你们当时觉得，著名商标制度存在哪些问题？
银文：所有关于著名商标的法规、规章和规范性文件，都宣称是根据我国商标法来制定的，但在商标法中却找不到“著名商标”这四个字。商标法中，与“著名商标”最相似的就是“驰名商标”。

最明显的问题在于：商标法规定，“驰名商标”不得用于商品的包装和商业宣传。可在实践中，“著名商标”却被广泛用于广告宣传。我们在调研中发现，一些地方的超市里，调味品的货架几乎整个片区的商品，都写着某某地区著名商标的字样。

我们认为，“著名商标”既没有上位法依据，又在现实中被滥用，所以应该废除。
南都：除了滥用“著名商标”做广告宣传，还可能带来哪些问题?
银文：各地著名商标的认定标准、保护程度无法统一，还会造成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比如，外省的一个产品来到本市发展，哪怕它本身质量很好，却评选不上本市“著名商标”，这会加剧区域垄断，对品牌间的良性竞争非常不利。

著名商标制度还会造成品牌乱象。今年的西安电缆事件中，奥凯电缆投标地铁3号线，如果它不是著名商标，会有那么高的中标几率吗?即便它使著名商标，它的品质又能跟“著名商标”称号匹配吗？品牌是不是著名，本来该市场来选择的，却变成了政府来评选，才会这样怪相频出。
南都：“著名商标”存在时间已经很长，有些问题也曾遭诟病。你们怎么想到要推动它改变？
银文：迈出第一步，要归功于陶鑫良老师，他长期关注和研究驰名商标、著名商标问题，愿意身体力行地去推动法律修正与制度变革。

在这样的影响和指导下，去年4月26日世界知识产权日，我们向全国31个省市发出了立法建议书。我们想，既然它存在问题，那作为公民，我们就有权利对其提出建议。

南都：信寄出去后，有回音吗?
银文：书面回复的只有陕西省和上海市，个别地方给我们回了电话，总共大概是三分之一省市有回音。各省市在回复中，更多是强调这项制度的意义，说明会参考我们的意见，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明确表示要调研、审查或是修改。等了一年，在地方没有新动向的情况下，我们才决定到向更高层级去传达建议。
印象特别深的是，第一年寄出立法建议书后，有媒体作了报道，网上跟帖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对我们的嘲讽，说学生不应该在象牙塔里空想“著名商标”和”驰名商标”的关系，还有人让我们喝点“六个核桃”补补脑。
南都：怎么想到给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写信？
银文：我们觉得，既然给地方写信行不通，还是要尝试把声音传到全国人大和国务院。所以，今年4月，我们邀请了22所高校的老师、同学，围绕这个问题研讨了一整天，对建议书进行了修改，最后大家一起签字。22号开会，26号寄出。

南都：联名人从去年的22人变成了今年的108人。大家研讨的意见一致吗？
银文： 其实大家的观点并不统一，讨论中甚至有点唇枪舌战的意思。大多数人认为著名商标制度存在严重问题，应当被修正或废止，也有人认为，著名商标和驰名商标并不一样，应当保留各地现有著名商标制度。基于此，我们也在审查建议中写道：希望全国人大对各地有关情况进行调查研究，对其存废予以指导。这样一来，观点不一致的人也一起签了名。

南都：发出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态？
银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还记得，在电脑上查找收件地址，查出了几个不同的，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应该是准确的，当时心里就是充满了不确定，期待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关于备案审查，以前我们的认知都还停留在书本上，一直觉得它还比较遥远。没有想到真有一天我们会靠备案审查来推进一个制度变革，更没想到，会推进得这么快。
南都：信件寄出后，有人联系你吗？
银文：今天一早接到学院办公室电话，说有一封人大法工委的回信。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也陆陆续续有和记者沟通，了解到一些进展。今年5月，我们注意到有媒体报道，全国人大已经启动审查，并向重庆人大常委会发函，当时内心有小小的雀跃，感觉我们的观点是成熟的，是有理有据的，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也还有一点意外，竟然这么快就推动了起来。
南都：1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将《对有关著名商标制度地方性法规的研究意见》印送各地，你们怎样理解这份《意见》？
银文：各地著名商标制度将得到清理，之前我们提到的问题都可能得到有效解决，这就是最直观的意义。同时，这也体现我国备案审查制度存在的意义，我们在实践中依靠备案审查推进了著名商标制度变革，再往大了说，这项变革对于国家品牌建设发展也很有意义。
对个人而言，我们作为普通知识产权专业的研究生，通过自己的学习研究，努力为我国制度的变革做一些小小贡献，这也鼓励了我们要更加努力，对国家制度、社会生活多一些关注，也给其他同学们一些经验，知道以后发现类似问题可以怎么做。
南都：对这个结果，大家有什么反应？
银文：大家都把报道在群里分享，也很开心。导师还请我们去东方明珠登高望远，庆祝一下，让大家聚一聚，说两年来辛苦了。
南都：接下来你们还会继续跟进这件事吗？
银文：我们会持续关注后续情况，最近还会出版一本有关著名商标的书，收录了今年参会同学相关论文、两年来发出的建议书，以及大家的感想、收获等。

文 \ 王秀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