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天机，冷战的隐秘遍布英国的地下掩体

坐标：英国

阅读时长：10分钟

背景知识：冷战（ Cold War ），指的是 1947 年到 1991 年期间，以美国、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主的资本主义阵营与苏联、华沙条约组织为主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斗争。一般来说，丘吉尔的 “铁幕演说” 被认为是冷战的开始，而 1991年的 “华约” 解散、苏联解体则标志着冷战的结束。在此期间，英国作为 “北约” 的重要成员之一，发挥着相应的角色作用，本文提到的 “地下掩体综合体” 便是这一历史时期的产物。

在英国的疆域之下，埋藏着冷战的遗产，它们曾经是遭到严守的机密，如今却已被遗忘。

一枚苏联导弹从侦察到射中目标只需 4 分钟，由于地理上的靠近，许多英国人对冷战核威胁有着切身的直观感受。因此，冷战期间，英国政府建立了分布广泛的掩体网络—— 1500 多个大部分设在农村和偏远地区的小型辐射监测站，可以检测到英国全境的状况；还有十多个巨大的地下掩体综合体，如果首都毁灭，政府将搬迁至这些地下掩体继续管理国家。许多掩体现已对公众开放，在我最近的一次访问中，这些作为庞大计划一部分的掩体，可以说既让我印象深刻，也让我深感其实质上的徒劳。与其说掩体网络的建立是一个可行的生存计划，不如说是一贴缓解原子武器恐惧的镇痛膏。

在 2010 年出版的摄影集《冷战掩体》（ Cold War Bunkers ）中，尼克·卡特福德（ Nick Catford ）写道，在冷战期间，英国被称为美国“不沉的航空母舰”，因为它承载着盟友的原子弹、远程通信系统、情报基础设施和导弹，真实可感地直面核打击的威胁。卡特福德先生是致力于研究各种地下站点的英国俱乐部——“地下大英百科全书（ Subterranea Britannica ）”的一员，他如此评价当时面临威胁的英国：“世界上掩体最密集的国家 ” 。

我一直对冷战图景很感兴趣。因为从我出生（ 1974 年）到世界观的形成时期，冷战正在主宰当时世界的政治和流行文化。从《星球大战 》（ Star Wars ）中的主动战略防御计划，到诸如《战争游戏 》（ War Games ）和《赤色黎明 》（ Red Dawn ）之类的电影，再到奥茲·奥斯本（ Ozzy Osbourne ）那些令人惊恐的反核武器扩散歌曲，比如《巨人杀手》（ Killer of Giants ）和常在 MTV播出的《疯狂列车》（ Crazy Train ）。

此后的很多年里，我常常想，自 1991 年苏联解体以后，西方那巨大的国防基础设施的命运如何。我利用一次家庭英国旅游的机会，走访了一些少有人问津并给人以诡异之感的冷战景点。走访期间正是丘吉尔 1946 年 3 月 5 日发表《和平砥柱》演讲 70 周年纪念日的前几天，他在演讲中说出 “铁幕” 这个词，被许多历史学家标记为冷战的开端，日期上的巧合让我的旅途多了一层现实意义。

库克菲尔德监测站的入口。

在这趟旅程中，没有什么地方比位于埃塞克斯的凯尔维登秘密核掩体仓库（ Kelvedon Hatch Secret Nuclear Bunker ）更能反映冷战给人带来的精神恐惧。掩体位于伦敦市中心东北方向约 40公里处，自称 “英格兰东南部向公众开放的最大和最深的冷战掩体” 。这里原可容纳 600 名军事和文职人员，一扇重达一吨半的防爆门将掩体深锁地下，于上世纪 90 年代初正式停止使用。这里本用来安排藏匿首相和临时政府，但在我参观期间唯一闪过的几个人影是一批身着军装、真人大小、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体模型。这些模型戴着歪斜的假发，用来演示在掩体各翼中的生活场景，包括在食堂、医务室、宿舍和军事总部。

进入博物馆后，迎面看到掩体业主迈克·帕里什（ Mike Parrish ）的一段画面粗糙陈旧的视频。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帕里什先生是个处于中年晚期的男人，留着整齐的灰胡子，褐红色的 V 领毛衣上挂着一枚三叶草胸饰——这是国际通行的辐射象征标志。在这盘隐隐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录像带里，帕里什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指示游客该怎么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游览整个综合体。

这座掩体由英国皇家空军在 1952 年建成，土地是从帕里什家族手中强制购买来的。最初打算用来安装雷达装置，后来演变成了帕里什先生在视频中所说的“万一发生核袭击，这里会成为地方政府的所在地”的掩体。90 年代初，掩体被帕里什家族买回，近几年才转成旅游景点。参观期间，我被指示要沿着导弹形状的白色箭头走，并要在游览结束时往一只“诚实箱”里投入 7 英镑。这里还有悬挂有告知顾客正在被闭路电视监视的标语，更加剧了笼罩全场的胁迫气氛。

在埃塞克斯的凯尔维登秘密核掩体仓库，核攻击即将到来时会拉响警报。

凯尔维登掩体是英国的十几个地下政府总部之一，奇异得近乎壮丽，又有种由衷的迷人。业主病态的幽默感在展览中鲜明地体现了出来，通过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语音导览。这里与英国最花团锦簇且拥有高访问量的旅游景点之一——位于伦敦市中心的丘吉尔战时办公室（ Churchill War Rooms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只在二战期间投入过使用，但丘吉尔整洁的战时办公室（如今栩栩如生的蜡像、对历史细节的精确注意的陈设安放其中）成为了后来席卷全英的掩体热的导体。德国在战争期间的轮番轰炸袭击，很大程度上预示了这一热潮的到来。

凯尔维登掩体的入口是一间不起眼的农舍，徒有由钢筋混凝土加固的四壁。我沿着一条 120 码长的隧道下到底后，把一副笨重的红色语音导览器举到耳边，听见帕里什先生直截了当的嗓音：“我想你应该没设想过一场核战争吧？” 接下来，他描述了在遭受核攻击后的 3年内，因为土壤无法长出任何农作物而带来的生活场景：在这个近似中世纪的环境中，人们被迫与由辐射病幸存者组成的“劫掠帮派”争夺食物。

普遍的观点认为，在一场核战争发生之后的几周内，紧张局势会不断升级——就像古巴导弹危机那样——然后会有一场短暂的常规战争，随后是帕里什先生在语音导览中形容为“宇宙大爆炸”的全面核战争。除了会有少数士兵全天把守，以及设备例行检查期间来人之外，该掩体在冷战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不会有常规的人员配备。唯有当战争迫在眉睫时，这里会囤积起大量食物和水。

潮湿发霉的入口隧道将游客送入了大约地下30米的掩体最深处，这里被认为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座三层掩体最为关键的操作装置都安置在这里，包括对掩体运行至关重要的庞大空气过滤和制冷系统，以及装满地图的 “绘图室” 。军事和文职人员会在绘图室确定攻击的大小、性质，以及放射性物质的严重程度。

最底层是昏暗的通讯室——掩体的工作人员在这里与军队保持联系，并向地上的幸存者传递指令——那感觉像是一座废弃的设备纪念馆。通讯室有着超过 2500 条电话线路，桌上摆着“吐出指令”的电传打字机，旁边是一台老旧的 “娃娃眼” 电话交换机——接线员会把线路插到相应的插座上，进而转接电话。

凯尔维登掩体就藏在房子下面。

打包堆满每个闲置空间的，是没贴标签、认不出品牌的各种通信设备、仪器、防护服、地图和文书。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本商业电话簿，翻开到了罗列着丧葬承办人的那一页。另一张桌子上放着旧版的《每日邮报》，其中一份报纸刊载着女王的加冕仪式，标题是《让我们珍惜自己的生活方式》。

旁边是仍然保存完好的 BBC 广播室，如果首相被带至掩体，他或她可以在这里向全国发表讲话。麦克风旁边坐着一具人体模型，面带微笑，身穿紫红色连衣裙，与玛格丽特·撒切尔非常相似。室内只有一段混合警报声、哔哔声、警告语和紧急通知的录音，打破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帕里什先生的语音介绍说，掩体是为了保护那些“会适时出现，给你我和幸存者们带来希望、帮助、救济，也许还有一点点食物的人”。这些人——公务员、科学家、军事人员和政府官员——在掩体的中层工作，里面至今仍保有工作站，并配有泛黄的台式电脑和模拟旋转电话。当我在一个标着“首相”的单间里看到一个梳着偏分银发、正咧嘴笑的人体模型时，不禁失声大笑——这大概是约翰·梅杰（ John Major ）——正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一张灰色毯子掖在他的下巴下面。

在掩体顶层、最靠近地表的地方，有一排双层床和一间医务室，身着手术服的人体模型正在处理扎着绷带的假人病患。

在出去的路上，我往一间照相亭的 “诚实箱” 里丢了 2 英镑，并准备戴上防毒面具拍一张照片。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旁边没人来帮我按宝丽来相机。我立刻想起了帕里什先生令人胆战心惊的话语，他说，如果地上那间农舍遭受了直接打击，“那么，你将在这里度过余生。”

他还补充道：“地上已经没人了，再说这掩体又是机密，所以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第二天，我在西苏塞克斯的库克菲尔德村（ Cuckfield ）村郊外，已被修复完毕的皇家防空侦察队监测站旁边，遇到了“地下大英百科全书”俱乐部的两名成员——爱德·库姆斯 （ Ed Combes )和马克·罗塞尔 ( Mark Russell )，心情因此变得稍为和煦。监测站只不过是一个埋在地下 4.5 米处的小房间，一队平民志愿者会在这里分析核攻击的原子尘，并将他们收集到的数据发回绘图室，就像我在凯尔维登掩体里见过的那间一样。

随后，俱乐部的主席马丁·迪克森（ Martin Dixon ）和他的妻子琳达（ Linda ）也加入了我们。

监测站的地上部分毫不起眼。在一方18亩围着围栏的地块上，有养蜂人的蜂房，四只正在吃草的羊，还有个小小的、刷了绿漆的混凝土立方体，在顶上剖开一个舱口。一枚圆柱形的探头——也就是辐射探测器——从草丛中伸出，几码开外是位于监测站通风口附近的舱口。通风口外的桅杆上飘扬着淡蓝色的皇家防空侦察队旗，这支志愿军理论上负责向民众预警即将到来的核打击，并测量放射性尘埃。

凯尔维登自制民用掩体展示。

已经走访了约 900 座同类监测站罗塞尔先生告诉我说，1991 年苏联崩溃、冷战解冻，监测站的工作陡然停止。到现在，其中许多站点的烟灰缸里仍装着最后一天在岗的志愿者们留下的烟头，又或者水杯里还搁着一袋旧茶包。“它们是真正的微型时间胶囊，”他说道。

库姆斯先生现年 35 岁，罗塞尔先生 37 岁，两人都收藏有侦察队监测站的遗留物，全是他们在修复库克菲尔德监测站时挑出的形状相对完好的器物。“有些器物被水淹过，有的里面有死动物，或者被小孩子进去放过的火毁坏，” 罗塞尔先生说。据库姆斯介绍，经当地议会批准，他们将监测站清理干净，并囤入了冷战时期的供应品、硬件和储备物资。这些物资要么由前侦察队员捐赠，要么是与其他藏家交易所得，或在 eBay 上购买而来。2010 年起，监测站每年都有几个周末免费向公众开放。

库克菲尔德监测站是公众能参观的少数几个站点之一，不过 “地下大英百科全书” 俱乐部（内部人士都简称为 “地下大英” ）可以组织旗下 1100 多名付费会员参观其它多个冷战时期的地下秘密站点，这些站点一般来说都是不可进入的。俱乐部的主席狄克森先生告诉我，他喜欢各种地下站点，从煤矿到交通隧道再到军事设施，因为无论这些地方年岁几何，他们都是研究历史的一面好棱镜。“没有什么比能够进入少有人见过的地方，或者看到被隐藏了几百年的东西，更令人兴奋的了，” 他随后又补充道，“再说酒吧从来不会离你太远。”

我们顺着梯子依次下到通往监测站的狭窄竖井，其间还要留心别在光溜的金属梯上失足滑倒。监测站约有 9.3 平方米，让我觉得好像进了一个兔子窝，尽管是个稍大一点的兔子窝。墙壁和天花板上嵌着涂了白色阻燃涂料的聚苯乙烯板。该站点大小刚好够容纳监测和通信设备，其中包括一台以千帕斯卡为单位的大型辐射测量器，还有一套双向陆线 “电信通话” 系统，它的工作原理有点像老式扬声电话。库姆斯先生和罗塞尔先生有时会启动它，以及其他已修复的监测站通讯。几分钟后，我的双脚便被从混凝土地板射出来的寒冷潮湿的空气冻得冰凉。地板上盖着几块地毯残片，试图通过这一无用功来阻隔些许寒气。

位于西苏塞克斯的卡克菲尔德监测站的配给罐头。

在核爆炸发生后，监测站 3 名在岗志愿 “侦察队员” 中的其中一名会迅速窜出掩体，进入可能已经受到辐射污染的环境，并从舱口附近的一台针孔摄像机中取出底片。借此，他们能够帮助确定爆炸的位置和类型。

库姆斯先生说，如果核打击迫在眉睫，侦察队员会手动拉响警报，并发射小型照明火箭弹，示意人们应该 “进去地下，或待在地下室里，直到这些带着测量设备的家伙检测到放射性尘埃已经降低到人们可以安全地返回地面继续生活的水平” 。在说到 “安全” 一词时，他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对引号。库姆斯先生说他和几十位前侦察队员交流过，尽管他们都为自己的任务感到自豪，但也有人承认，这一系统可能没有多大实效。

除了硬件之外，库姆斯先生和罗塞尔先生还给我展示了一些在短期内有效的物品，如《侦察队员手册》和《官方机密法案》的复印本，已存放了数十年的定量配给罐头，上面标着 “咖喱鸡” 、“牛肉腰子布丁” 和 “燕麦块” ，这让我想起了乏味的英国菜。梯子附近的一个小房间里设有化学厕所，还配了旧式厕纸，每张纸上都盖着 “政府财产” 的印章。

库姆斯先生说，监测站的在岗志愿者团队必须通过心理测试，确保他们拥有核战争到来时能长期潜伏在地下的性格特质。在监测站才待了约半小时，我就明白了在地下长期隔绝的生活能够轻易把人逼疯。我甚至有过片刻的恐慌，莫名担心我们会被困在下面。

我问库姆斯先生，当他造访监测站时，会不会担心有歹徒过来，关闭舱口，把他锁在里面。

“每次都担心。”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IF YOU GO/另辟蹊径

如果你有兴趣参观地下冷战基地，例如位于库克菲尔德的皇家防空侦察队监测站，那么最好从 “地下大英百科全书俱乐部” 开始。其官网内容全面，会员可以访问不向公众开放的诸多地点。会费每年 21 英镑（约人民币 184 元）起。

网站：subbrit.org.uk

凯尔维登秘密核掩体仓库位于伦敦东北部，约一小时车程。

地址： Kelvedon Hall Lane, Kelvedon Hatch

电话：44-1277-364883;

网站：secretnuclearbunker.com

Hack Green 秘密核掩体靠近特伦特河畔斯托克市，也向公众开放，提供冷战情景重演和“幽灵寻访”，并可以租来举办生日派对和婚宴。

地址： French Lane，Nantwich，Cheshire

电话：44-1270-629219

网站： hackgreen.co.uk

苏格兰秘密掩体位于圣安德鲁斯附近，隐藏在一座 “无辜的”苏格兰农舍”内。

地址：Crown Buildings, Troywood, Fife

电话： 44-1333-310301;

网站：secretbunker.co.uk

多佛城堡下面有一座活跃的冷战掩体，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每年有几个周末对游客开放。

地址：Castle Hill，Dover，Kent

电话：44-1304-211067;

网站：english-heritage.org.uk/visit/places/dover-castle

丘吉尔战时办公室在冷战期间并未投入使用，但对于英国掩体爱好者而言不容错过。

地址：Clive Steps, King Charles Street，London

电话：44-207-9306961

网站 iwm.org.uk/visits/churchill-war-rooms）

撰文 David Shaftel

摄影 Andy Haslam

编辑 刘又绿 邢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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