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想，之所以人类喜欢旅行，正因为对于出现的未知全无预设，这种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自然和人文的美，由于认知体系的截然不同，所以扑面而来的暴力美学才让人心潮澎湃。
而昆卡，就是这样极佳的样本。
1
它被称为悬崖上的古镇，天空上的城市，倘若在中国，大家一定会把它称之为山顶上的世外桃源。
来，展开你们的想象力，去回忆下《魔戒》也好，《哈利波特》也好，但凡在西方大片里面出现的依山而建盘旋刺破天际的高塔高台的建筑群落，就是依稀昆卡的模样。
在登山之前，远观昆卡，我习惯性地以为，这将是惯有的故居式套路——外表看上去极为震撼，但走近一看只剩残垣断壁，配以黄昏的阳光渲染出的悲凉气氛，好让人徒生古人之伟大，世道之沧桑，世风之日下的感伤。
著名的昆卡地标空中悬屋C asasC olgadas，它建于14世纪，是当时的皇家别墅，现在看上去倒像一个危房，从外表看上去很难让人相信如今已是一个美术馆和餐厅。
它正好位于陡峭的峡谷口，中世纪的建筑风格，木制阳台，呈阶梯状，就像是在岩石里长出来得一样，是不是会让我们联想起山西的悬空寺和凤凰的吊脚楼？
和它令人震撼的美景相比，我更为惊讶的是，昆卡居然是一座活着的城市！
穿过蜿蜒曲折的山路，从只能容一部车钻出的城门洞上去，我惊讶地看见一片平台，秩序井然地停着许多汽车。
再拾级而上，如《刺客信条》的动画场景一般不停地切换着视角，不多时就来到了昆卡的主街，道路旁用木栅栏围了两道，开阔处搭了彩棚，悬挂着火腿摆放着啤酒机，男女老少的脸都焕发着喜悦而兴奋的光芒。
难道我们碰上了他们的节日？
一打听，还真是的。
2
一年一度的圣马特奥节，就在9月21日举行，主要是为了纪念历史上阿方索八世于1177年攻占了昆卡这个城市。
跟世界著名的奔牛节——圣费尔明节相似，这个节庆有类似的奔牛仪式，昆卡广大的民众与公牛会从马约尔广场（PLAZAMAYOR）出发在附近的街道上狂奔。
在一代文豪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中，曾经描写过圣费尔明节——在潘普洛纳市的每年7月6日至7月14日期间，每天都有6头凶悍的公牛追逐着数百名壮汉，沿着“奔牛之路”穿城而过，直奔斗牛场，场面极其惊心动魄。
不过，昆卡的狂奔的公牛只有一头，而且大约只有三岁左右，远未发育成熟，更有绳索套住以防万一，所以危险程度要低很多。
姑娘们看见我的镜头，欢快地跳起了舞，挥舞手臂大声地向我示意。
和将要巡游的四个巨型神话人物相应成趣的是一个围着红领巾将要参加狂奔的父亲，和他的女儿、妻子以及朋友，也组成了饶有趣味的四人组。
民族乐团清一色的是身穿红色衣服的小伙子们，热情洋溢的音乐和笑容让人情不自禁地融入到这个欢乐的场景中。
我们这批宛如乱入的参观者，得到了善意的欢迎，一帮来自高安的企业家们，忍不住就着音乐跳起舞来。
等等，这完全是广场舞版的太极拳嘛！
威哉！我们也完成了随时的文化输出！
这是古老而安静，平等而敞开，欢乐而日常，古老而现代的昆卡。环视这周围从容的人群，他们的笑容如同这透亮的阳光一样，毫无阻挡。而我的心，却在此刻静谧下来。
倘若这座800多年的城市，有幸或者不幸地在中国得以保留，那么等着她的，将是什么样的结局？
跟凤凰古城一样，围墙圈地，检票收费，而且再细分各个景点，进行再度切割，将原住民都变成小商小贩？
跟桂林阳朔一样，因地制宜，灯光场景，动用城市的闲散居民，剧本创作修改，炮制出《昆卡印象》？
跟丽江古城一样，酒吧民宿，艳遇之都，成为中产阶级的休闲符号，贩卖不切实际的荷尔蒙幻想，最终批量制造游客事件？
3
一个缺了牙的老人，坐在门洞里，唱起一首弗拉门戈的歌谣。
虽然他只是一个乞丐，但脸上的神情宛如君临天下的帝王。
阳光普照的阿方索八世大街，日复一日如此这般慵懒的生活。
在他的面前，不想背井离乡的昆卡人，就这样来回在上城与下城，来回在新城与古城之间，真实而琐碎地走过。
我又想起了故乡那些日益衰败的山村大院，那些在城市和乡村中迷失了方向的青年。
没有什么比日常生活更严肃和重要的事了。
在公牛的尖角前奔跑。
无论是正值壮年的汉子，还是豆蔻年华的姑娘，或者是最具破坏力的少不更事的孩童，大家都在挑逗这该死的命运的转向。
老人们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含笑看着这些，而孩子们被母亲抱着，站在安全的木栅栏的外面哇哇地叫嚷着。
沉默不语的是岩石，潇洒自在的是建筑，浓墨重彩的是树木。
奔跑疲惫的公牛，在流淌了百年历史的泉眼处喝水。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它。
可是我得走了。
圣马特奥节固然好，却是西班牙人的节日。
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日子其实是在明天。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生日，我只能远远地在异国他乡，对父母说声：
谢谢你们！把我带到这个薄情的世上充满深情地活着。
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去的。
正如我们得记起，我们来自哪里？
我们去向何处？
重要的是，我们一定得欢乐，充实，带着永恒的希望去冒险。
如爱情一般，优雅而断肠。
时而残酷，时而细嫩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狼崽。
这是西班牙诗人卡米洛·何塞·塞拉心目中的昆卡。
对我呢？
我不能回答我自己，此时的昆卡，如图尖锐的牛角，将我莫名之处刺伤。
未完待续....
摄影：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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