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是一个大师辈出的年代,因为那时即使是自学成才的人,也有机会施展才华,执教大学课堂。钱穆只上过私塾,沈从文也仅是小学学历,但胡适能力荐他到大学教书。今年8月14日迎来百年诞辰的金克木先生,也是这样一位奇才,他学贯古今、博通中西,却只上过一年的中学。后来他在北大任教后,填写简历时,在学历一栏上填的依旧是“安徽寿县第一小学毕业”。
在图书馆上“大学”
金克木祖籍安徽寿县,1912年生于江西,其父是皓首穷经的老秀才,直到50多岁才当上县官,但是没过多久,就赶上辛亥革命,丢了官职。金克木就在此时降生,因此从没享受过一天安逸的生活。
金克木只读了一年中学,就因家贫而辍学。为了养家,他16岁到18岁曾在当地小学任教。1931年,19岁的金克木来到北平。当时他想上大学,但没有中学文凭显然是不行的。有老乡告诉他,可以先到中学里的高中三年级插班,弄个高中毕业文凭。然而囊空如洗的金克木,上学对他来说实在太奢侈了。就在这时,他发现了终身的“良师益友”--图书馆。
北平市立图书馆是金克木遇上的第一位“良师益友”。此后,金克木天天来此借书,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作家们的书一本本地读。他隔着玻璃窗,看书架上那套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的书名。他用笨法子,一本本地挨着借看。
图书馆不仅为金克木提供了精神食粮,还让他在北平的苦寒季节有了一个去处。金克木后来回忆说,图书馆“冬天生一座大火炉,室内如春。我几乎是天天去,上午、下午坐在里面看书,大开眼界,补上了许多常识,见识了许多在家乡小学中闻名而不能见面的大学者大文人的名著。如果没有这所图书馆,我真不知道怎么能度过那飞雪漫天的冬季和风沙卷地的春天,怎么能打开那真正是无穷宝藏的知识宝库的大门。”
1935年,与金克木一同旁听过法语课的沙鸥从北大毕业,随即被北大图书馆馆长严文郁请去当了阅览股股长。这位朋友知道金克木当时没有工作,穷困潦倒,就推荐金克木到北大,当上了北大图书馆的职员。金克木在那里负责借书还书,所以他有机会看到北大学生和老师们的“借书条”,他由借书人的书目按图索骥,知道了什么书“畅销”,什么书“滞销”。
每当“毕业季”来临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大四的学生来争相借书。因为他们写论文的需要,所以借的书大都是与某一方面内容相关的。金克木通过这些学生的书单,就能比较容易地知道了各个专题的重要书籍。
金克木回忆说,曾有“一位神气有点落拓的穿旧长袍的老先生”前来借书,借书单上写的都是些古书名,署名则是一位鼎鼎大名的教授。金克木悄悄地把这些书名硬记下来,有了空隙,便去找这些书来看。金克木当时好奇的是,“这些书有什么奥妙值得他远道来借,这些互不相干的书之间有什么关系,对他正在校注的那部古书有什么用处。经过亲见原书,又得到书库中人指点,我增加了一点对古书和版本的常识……”由此也可知,他没有说出姓名的这位大教授,应当不是在北大执教的。
大学图书馆与公共图书馆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那里的读者大都是具有一定知识水准的老师或学生。他们见只是一个小职员的金克木如此好学,也就常常指点他一些读书门径。后来成为历史学家,且与金克木同为“燕园四老”之一的邓广铭,当时是北大历史系四年级的学生,他就主动与金克木交朋友,成为金克木“学术道路的最初指路人”。因此在金克木看来,北大图书馆“那不到一年的时间却是我学得最多的一段。”
现学现卖的外语奇才
早年在图书馆看书时,金克木阅读量不断扩大,曾涉猎一些西方的哲学名著,比如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引论》等,但是那些中译本常常让人不知所云。出于对知识的渴望。金克木“下决心学外国文,倒要看看外国人怎么说话作文,怎么思考,是不是有另一种头脑,中国人懂不了”。
以外语闻名的大师级人物很多,如:辜鸿铭、陈寅恪、钱锺书、季羡林等,金克木也是其中之一。金克木对语言的兴趣是持续终身的,他精通梵语、巴利语、印地语、乌尔都语、世界语,以及英语、法语、德语等多国语言,后来还学会了拉丁文,日语也不错。正如金克木自己说的那样,他“从小到老学语言,一种又一种,兴致不衰”。有关金克木学外语的轶闻,就有不少。
金克木离开北大图书馆后,曾在香港《立报》当过一段时间的国际新闻编辑,后来又去了湖南。他在找工作时,正赶上湖南大学招聘法语教师。有一个故事说,校领导早听说金氏通晓多种外语,理所当然地以为金克木也会法语,当即就发了聘书。而实际上,金克木当时还真就不懂法语。只是他正衣食无着,也就顾不了那么多,索性边教边学。他拿来课本,抓紧时间自学,确保比学生领先五到十课,这就可以教了。几年时间里,他都是现学现卖,就这样坚持了下来。学生学会了法语,金氏则领先学生学会了法语。这当然只是传闻而已,金克木其实早在北大时就旁听过法语课,法语水平相当不错。
暑假期间,金克木到昆明拜访北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教授。罗给了金一张名片,介绍他去见在昆明乡间的傅斯年。见面后,傅斯年对金克木说,研究“西洋史”的没有一个人。金克木打断他,说出一位教授的名字。傅斯年叭嗒一口大烟斗说:“那是教书,不是研究。不懂希腊文,不看原始资料,研究什么希腊史。”说着,傅斯年突然问金克木说:“你学不学希腊文?我有一部用德文教希腊文的书,一共三本,非常好,可以送给你。”金克木赶忙推辞,说自己的德文水平,还不足以作为一种工具去学另一种语言。后来,傅斯年还是送了一本书给金克木,那是有英文注解的拉丁文原著《高卢战记》。金克木从书后附录的语法概要学起,然后从头读起,一读就放不下了。等到金克木读完了整本书,他也就掌握了拉丁文。
1941年,金克木赴印度加尔各答,任《印度日报》编辑,同时学习梵文。1943年开始研究古代印度哲学、佛学与文学。金克木曾对人说,他在印度求学,也没有在大学正式注册读书,而是探访名家。因为名家之为名家,也就那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找他聊几次也就差不多都知道了,没有必要听很多课,那是浪费时光。
1946年金克木回国后,时为武汉大学外文系主任的吴宓想要金克木到他那里教梵文。当时,武大没有人能教印度哲学,而那又是学生的一门必修课,于是文学院院长刘永济就把金克木安排在哲学系教印度哲学。吴宓有些不放心地对金克木说:“你教语言文学,我有信心。到哲学系去,我不放心。”金克木自信地回答:“到哲学系对我更合适。因为我觉得,除汤用彤先生等几个人以外,不知道还有谁能应用直接资料讲佛教以外的印度哲学,而且能联系比较中国和欧洲的哲学,何况我刚在印度呆过几年,多少了解一点本土及世界研究印度哲学的情况,又花过工夫翻阅汉译佛典,所以自以为有把握。”结果,金克木连语言带哲学,就一同讲了下去。
在武大期间,金克木与历史系的唐长孺等交往甚密,后来他的妻子就是唐的妹妹唐季雍。唐季雍本是金克木在北大的学生,当她毕业时,金克木向她求婚,于是唐季雍就成了教授夫人,当时给他们证婚的就是北大校长胡适。金夫人也精擅梵文,译有《摩诃婆罗多的故事》一书,由金克木校。
金克木直到晚年,还在学习新的外语。女儿金木婴后来回忆说,“父亲生前喜欢猜谜,有次从北大西门过,门口校卫队把金克木拦住了,说旁边有一个老太太,收到一份电报,但电报上写的什么老太太看不懂。我父亲觉得像是日语,就用日语拼了一下,老太太一听就明白了很高兴。后来我父亲到了70多岁又学了日语,还可以用日语跟人家对话。”
博通文理的真正“杂家”
有的人写小说,成了作家;有的人思索人生,当了哲学家;还有的人钻研古籍,做了历史学家。但是对于金克木,却无法用一个什么“家”去概括他的成就,或许只有他给自己的定义最为妥帖,他乃是一个“杂家”。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没有在大学接受过正规教育,使金克木不会被专业所束缚,一切读书全凭喜好,久而久之也就成博通百家的人物。除了在梵语文学和印度文化研究上取得瞩目的成就外,金克木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佛学、美学、比较文学、翻译等方面也都有建树。他生前出版的著作有三十余种,2011年问世的《金克木集》,第一卷是诗文集,收录了新旧诗集、自传体小说和回忆录;第二、三卷是有关印度学方面的学术著述;第四、五、六卷为随笔杂文;最后两卷为译作。这套《金克木集》总共有400多万字。
尤其让人敬佩的是,金克木不仅精擅文科,就是对自然科学也有浓厚兴趣。他很早就喜欢天文学,不仅翻译过天文学著作《流转的星辰》和《通俗天文学》,还发表过天文学的学术文章。数学也一直是金克木关注的内容,他曾饶有兴趣地钻研过费尔马大定理。华罗庚与金克木是老朋友,两个人都是兼通文理,聊起天来都是不亦乐乎。
金克木是真正的通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其间文学、历史、哲学,无论古今中外,没有他不涉猎的,没有他不懂的。北大中文系的陈平原教授曾在《“〈读书〉时代”的精灵》一文中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收获》杂志准备集中刊发一批金克木的文章,需要大约万字的评述。陈平原接下这个任务,拜读了金克木二十余种著作后,不禁弃书长叹,跑去告诉金克木,他不干了。原来像《梵语文学史》、《印度文化论集》、《梵佛探》这类书,陈平原“只能焚香拜读,根本无力评判”,而只把金克木作为一个“随笔作家”来看,又明显与事实不符。
金克木虽不是“随笔作家”,但真的是以散文和随笔知名,因为他那些具有创见的学术观点,也大都写进了不起眼的小文章中。《读书》创刊时,金克木是每期必有的一位作者,八十年代读书的那一代学人,常常会追忆及此。陈平原曾撰文说,“今日中国,学界风气已经或正在转移,专业化将成为主流。我相信,日后的读书人,会永远怀念像金先生那样博学深思、有专家之学做底的杂家 ,以及其发表在《读书》杂志上活蹦乱跳、元气淋漓的不伦不类的文章 。”
金克木读书很杂,却又很精。他有一篇名文,宣称“书读完了”。金克木为何敢于如此之“狂”呢?原来在他看来“总有些书是绝大部分书的基础,离了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因此,我想,有些不依附其他而为其他所依附的书应当是少不了的必读书”。也就是说,读书做学问,其实只读经典就行了。
做学问终究是辛苦的,学生章启群曾请教如何学习佛学,金克木沉思了一会儿,说:“还是读全藏,把大藏经读一遍。”章问要多少年,他说十年。接着又说,他发现一种方法,可以六七年读完。当时章启群一下就傻眼了,心想:“现在的学术环境如此恶劣,学校和系里每年都要统计科研成果,评职称也要发表文章、著作,如果关门读十年佛经,什么成果也没有,在北大哪里还有立足之地,还不被扫地出门?”从此索性就断了研究佛学的念头。由此可知,金克木仅仅在佛学一道上就下了至少十年的工夫。
“哭着来,笑着走”
自1948年起,金克木就在北京大学东语系任教。同在北大执教的九三学社创始主席许德珩,对金克木的才华非常欣赏,亲自发展他加入了九三学社。后来金克木在九三学社中当宣传部长,负责起草工作报告之类的会议文件,每一次都是倚马可待,且文采飞扬。
中共中央召开知识分子会议后,社会上有一阵很照顾知识分子,公共汽车上都有所谓“高知席”,也就是给高级知识分子专门留了座位。金克木知道后幽默地说:“孕妇在车上没位子坐,受到摇晃可能要呕吐,高级知识分子知识多,但总不会摇晃得吐出来吧。”
1958年夏天,有一次全国政协学习委员会召开学习会,各民主党派都有代表发言,谈对思想改造的体会。金克木当时说:“人们往往用正看望远镜的方法,看人家的毛病十分具体,清清楚楚;对待自己的缺点则倒看望远镜,既远小且模糊。”他还开玩笑说,知识分子的习性难改,犹如当时印度发现的狼孩,从小在狼群中长大,及至回归人群,不时地还要发作兽性。“当时在场的九三学社成员对他的发言都很欣赏。
金克木虽然一向远离政治,但在”文革“中依旧成为被批判的对象,全家被挤到一间半屋子里,家具没有地方可放,只好把桌子、茶几等摞上好几层。即使落魄如此,金克木也不失幽默,套用当时一切都要加上”革命“两字的习惯,称之为”革命杂技“。
“文革”后,金克木恢复了在北大的工作,其声望有增无减,与季羡林、张中行、邓广铭三位被合称为“燕园四老”。他历任第三至第七届全国政协委员,九三学社第五届至第七届常委,宣传部部长。2000年8月5日在北京逝世。88岁的金克木留给世间的遗言是:“我是哭着来,笑着走。”
原刊于《文史参考》,杨津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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