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珠三角】系列1：东莞台商，剩者为王

超级珠三角最具代表性的台商之都东莞，从10年前的台商大逃亡，已转变成剩者为王。

转型又碰上台二代接班潮，他们选择留在东莞，把他乡变成第二故乡。

图片说明：东莞台商与所有台青会长的大合照，东莞这个台商最多的城市，正在展开结盟合作、拚接班，想让台商之都声名不坠。

68层楼、289米高，全中国大陆293个地级市，只有东莞这个城市，有「台商大厦」（又名环球经贸中心）这样的摩天大楼，代表台商，在这个城市的影响力与辉煌，也让东莞被称为台商之都。

但过去10年来，东莞台商，其实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淘汰。东莞市台商总会，副秘书长纪冠峰说，台商会最高峰的时候，有7500多个会员，现在剩两千多个会员。东莞市的统计，则维持3400到3500个之间，数据已趋稳定。

家数快速减少，反映的是台商不同的心态：转型扎根vs.追逐低成本。

「当年多数的台商，都有个心态：别买土地、别置产，邓小平去世了，我们就要回家了」纪冠峰说，台商担心邓小平一走，政策就会有变化，抱着随时都能打包走人的准备。但邓小平走了20年，崛起的中国经济，却让台商融入了这个巨大的经济圈内。

「剩者为王」现在成为东莞的新口号，代表着今天，还能留在东莞的台商，都是经历转型升级、都是有本事的。

东莞广泽汽车配饰件就是其中之一。广泽汽车配饰件研发副总庄吴钊，回忆刚到东莞广泽上班的那一天。当时的情景是「外面下大雨，工厂里面下小雨」，厂房简陋，请一个普通工人，至少一个月要花40元人民币。

今天，广泽是东莞市缴税前100大企业，回台湾挂牌为广华-KY。在汽车表面加工零组件领域，广泽是产品线最完整、最有竞争力的厂商之一。三大日系汽车厂丰田、日产、本田，都是广泽的客户，工厂跟着这些汽车厂跑，最远都在墨西哥建厂了。

如广泽这样，家在台湾、工厂建在大陆、海外，总部设在东莞的台商，是越来越多了。

管业务的广泽汽车配饰件董事张家祥说，日本311大地震之后，日系车厂推行现地生产、提高当地自制比率，避免因为一个地方出问题，全球都停摆。珠三角是中国汽车，也是日系三大车厂的生产重镇，年产超过五百万辆汽车，想做他们的生意，必须在东莞就地供应，离不开也搬不了。

升级第一招──机器取代人力

10多年来，广泽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已涨到6000人民币，一辆中型汽车，却从人民币25万跌到了15万。工人越来越贵、产品单价却越来越低，成本与售价，从两边，把利润越压压少，使得企业不得不转型。

2014年，广泽选择了以机器换，取代人力来升级，这是台商，现在面对困境得第一个解决方法。

广泽最占人力的涂装线人工对半砍，全工厂买了两百多个机器手臂，走进工厂涂装线，只剩前后端有人，工人不再拿喷枪喷漆，改成看管机器与做质量检查。过去人力最高峰达3800人，现在剩3000人，生产量却提高1.5倍。

以机器取代人力划算吗？庄吴钊说，「机器人基本上是越用越便宜，成本逐年摊掉，而人是越用越贵，因为每年都调薪。」

图片说明：董事长余泽民（右二），在东莞从无到有，把广泽汽车配饰件，变成了纳税百大企业，也建立了家在台湾、工厂在大陆和海外、总部在东莞的模式。

除了机器取代人力，广泽汽车配饰件董事长余泽民说，「投资机器人，我会做、对手也会做，要趁着对手还没追上来，广泽赶快跑下一步，往上游投资表面处理的薄膜，掌握关键零组件材料，才能继续存活。」

升级第二招──从外销转内销

第二个面对困境的方法，就是从外销转内销；卖到世界，不如卖给大陆。

东莞市市长梁维东说，今年初，东莞市对一千家台资企业调查，有23.5％的台商，计划增资扩产；36％的台商，要提高研发投入；42％台商，要购买先进设备；38.9％的台商，计划拓展内销。

瞄准内销的企业之一，是东莞乔鸿鞋业董事长、台湾制鞋公会理事长郭正津，「在东莞，现在是剩者为王，能留下来的，都是能赚钱的，过去是工厂越大越好，现在反而是，工厂越大压力越大，且外销不如内销。」郭正津是台湾最早做拖鞋、凉鞋的人之一，徒弟、徒孙满天下。

图片说明：乔鸿鞋业董事长郭正津（右二），带着儿子看鞋厂，要拚内销与品牌

专门生产可分解材料的，东莞互商环保材料董事长杨尚逸分析，很多从乔鸿出去的人，规模做得比郭正津大，但郭正津坚持做好不做大，美国加州知名手工鞋Sanuk、美国第二大运动鞋品牌Skechers、A&F，都是乔鸿的客户。

跟制作过程繁杂的运动鞋不同，生产拖鞋、凉鞋，能留在东莞，是因为工序少、用人也少。生产拖鞋、凉鞋主要的工序，是将鞋底发泡、冲压、拉拉带三个动作，最核心的技术是鞋底发泡。「A&F拖鞋曾要求有三层底，别人要发泡3次拼贴起来，我一次就能发泡出来三层，」郭正津说。

掌握自己的材料，郭正津走两条路。第一条是自创品牌洛克熊，以电商模式，内销大陆，最高纪录三天卖1.8万双；内销自有品牌的利润，1双能抵10双代工外销的。

第二条路，是替中国品牌代工做内销。美国人1年平均消费8双鞋、日本5.7双、中国才3双，成长空间还很大，因此乔鸿除了自己内销品牌，也替中国品牌代工，例如安踏体育、斐乐，内销占比逐年拉高。

当多数鞋厂移往成本更低的东南亚、印度，该怎么面对他们回销中国？郭正津认为，要善用当地生产的优势，他们也正在实验「互联网＋制鞋」，消费者可以上网选材料，配出自己想要的鞋，并打上自己的名字，以小量多样、就地生产因应，让东莞这个鞋都，仍然可以继续制鞋。

升级第三招──培植台二代结盟

但东莞台商第三个、也是最大挑战，不是成本、市场，而是二代接班潮来临了，特别是台二代在台湾出生、去海外读书，再回东莞接班，文化与观念差异很大。

纪冠峰说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台商回台湾休假，突然从台湾打电话拜托他，请他去看看工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去才发现不得了，那位台商的儿子，刚从加拿大学成回来东莞，准备接班，觉得工厂、宿舍的厕所竟然没有门，太没有人权了，于是趁着老爸回台湾休假，一口气买了两千多个门、莲蓬头，把每间厕所都装上了门，浴室都装了莲蓬头，改成淋浴式。

这是世代与文化背景不同的问题，纪冠峰说，「二代在国外长大，不了解老爸这一代，在东莞草创时的艰辛，那时候，大陆的厕所没门才正常，有门才奇怪。而且少主身旁，往往跟一堆拍马屁的，很常发生趁老爸放假，请走老臣的事。」

于是东莞兴起易子而教、教学相长、扎堆抱团（结盟合作）的观念；一种组织，正在东莞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台青会。

5月17日，东莞厚街镇成立厚街台青会，预计将有112个台商二代、当地台湾青年加入。

台商在智慧投资上应该积极，能申请补助就申请，要懂得「亲近政府，远离政治」。

这是东莞第6个台青会，但其实东莞市下辖32个乡镇，仍有8成以上地方，没成立台青会，台二代接班，扎堆抱团只是起步。

台商不够团结、不融入当地，是这些台二代会长多数共识。举例来说，当东莞市推动机器换人的补贴政策时，很多台商，选择不去申请补贴，理由是怕去登记申请拿钱之后，有一天被反过来秋后算账。

反而大陆的企业，就积极运用这项政策，大陆企业机器设备的更新快，现在的机器，1小时能生产1万个，而台二代企业的机器，还停留在生产5000、6000个的。台商在智慧投资上应该积极，能申请补助就申请，要懂得「亲近政府，远离政治」。

台一代在东莞盖摩天大楼，台二代则希望，大家先共同拿出一笔资金，例如协助台商票据贴现周转，朝着向集资成立自己的台商银行方向迈进，也可以在人才、日常用品问题上，建立联合采购与交流的平台。

这些生在台湾、在欧美留学的台二代，一个个又回到了东莞，扎根升级，把总部设在东莞，工厂分布大陆和海外，自己跟父辈一样，埋首在东莞，这说明东莞这个他乡，慢慢地成了台商的第二故乡，也让超级珠三角转型过程中，少不了台湾人的角色。

鲁晓芙，财经作家，旅居欧洲。

中国经济已经国际化了，不了解欧洲，有时候，你就不了解中国。

欢迎关注：鲁晓芙看欧洲

合作请联系：Xiaofu_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