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李嘉在黑氪HitCrunch 2017-嬉皮士·想象力与科技上的分享实录
李嘉:大家好!很高兴来这里跟大家分享我的一个小小的心得。
在做这个分享之前,给了充分地自由让我选一个题目跟大家讲。我感觉今天来的人,来自各个行业,做各种工作的都有,但是更多的是科技领域的。影视创作专业性的技巧,这些东西可以分享,但好像大家不需要,我不认为在座会有很多人会去做影视的创作。那么,我能分享什么呢?跟大家分享一下看电影吧,我相信所有坐在这里的人肯定会去看电影,而且电影成为我们生活娱乐方式中最主要的一种。
我选择的题目叫《一年不进电影院的实验》,它发生在2016年,整个这一年我做了一个选择就是不去电影院,甚至也基本上没有看那一年的电影。当然,那一年有一些被大家记住的电影,我后来在电视上补看了,但电影院确实没有踏进去。
一年不进电影院
我为什么要进行这样一个事情呢?缘起于一次收拾房间,突然发现家里有一大堆的没看过的DVD。
我从学电影之后,有了收藏DVD的习惯。电影学院有很多推荐给学生的必看片目:什么本科生必看200部、研究生推荐观看500部……然后你也知道了很多作者,以前作为普通观众你只是喜欢某个电影,但是学了电影你就知道了这个导演还有其他的作品,也会想收藏来看。在2000年初的时候,DVD盗版交易盛行,电影学院经常有商贩偷偷开车过去,我就是从那时候起,一次十几张,再次几十张的买了很多碟。本来都是打算要看的,但没想到看片的速度赶不上收片的速度,更没想到后来网络上出现了更高清的片源,然后我就开始下载。但是我再次没想到,下载的电影也还没来得及看完,突然发现下载也不需要了,可以直接在线观看了。
就这样,那些我想看但是没看过的“必看”片目积累了一堆,有一天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就发现太多了,即使扔掉了一些重复的和不再想看的,发现也还有数千部——我剩下的收藏都算得上是120年电影史上的经典。
我算了一笔账,大概多久能够看完这几千部电影?后来发现有点不可思议。现在我看新电影的频次大概每周也就一两部,因为平时堆满了太多事情。假定没有那么忙,两天看一部是有可能的。以这个频次来考虑,一年可以看200部,大约要看十年才能看完2000部。看完我所有“想看”“必看”的电影,至少要十几年!而且这个速度是以十几年不看任何新电影的代价才能实现的。
于是我就开始想,如果用十几年看我最想看的电影,我还有什么时间看电影院里那些看了以后很可能会让我失望的电影呢?所以,当时就做了这样一个选择——不看电影院的电影,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作为一个从业者我曾经若干年有一个状态,每次出来一个新电影都得看一看、都要知道是什么,我们得了解市场变化,捕捉行业新动态。但是进行了几年这样的事情之后,我突然发现这样做很对不起自己。这就像是一个厨师,听说哪个餐馆卖得不错,明明知道可能用了地沟油还要去尝,尝一下也罢了还要把它吃完。逼迫自己为看而看的执着,已经脱离了一般观众的心理。那么带着这种心理,还谈什么了解市场呢?
我作为观众都不想看到的电影,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也就决不该做!如果我拍了一部电影是欺骗别人时间的,等于是杀人于无形,这很可怕!
当然,不进电影院不意味着绝对不看当年的电影,我也看了一些当年的电影,我用什么方法看呢?我家里买了一个小米盒子,我发现在电视盒子上看电影有很多优点,第一个优点就是免费,现在逐渐开始收费了,但收费的电影一般都是新电影,基本上隔一段时间会变成免费,我就会等到变成免费的时候再看。省钱不是主要的收获,主要的收获是等待的时间,让我对这个东西产生了一个提前的判断,它好与不好,我已经听了很多人说了。有些电影由于当时宣传造势和好奇心和周围人都在聊,你明明觉得不好,冷静下来想不应该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去看的东西,但是还会看。但是由于有这个收费的锁限制,就有了冷静的时间,最后发现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看了。当然,有时候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就再打开看,盒子还有一个好处是可以快进,大概看几眼我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再看看影评就似乎已经看过了。
这么做之后我发现我这一年基本上看的都是老电影和过去的电影,很少看到最新的电影了。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很多人讨厌剧透,想自己体验。但是对于我来讲,好像被剧透之后看电影会更有收获,别人的口碑和预判往往会让我更清醒,更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
2017年1月1日的这一天,曾经说一年不看电影的期限到了,就一口气看了两部:《罗曼蒂克消亡史》和《情圣》。
当时《罗》快下线了,所有人聊它的热潮都已经过去了一轮。我对《罗》的期待是非常高的,因为2016年底的时候问了很多朋友:过去一年什么电影值得看?大家都很迷茫,很多人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说想不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罗》是最近的一部电影,有好几个人都推荐了它,说它是2016年度最佳。结果看完以后,我觉得莫名其妙,也不是说看不懂它的故事,它有一堆人,每个人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基本都看明白了,但没有任何一个点触动到我。第二部电影《情圣》刚上线,我是看完之后才渐渐听到周围的评论的。行业内的很多人对《情圣》不以为然,觉得就是一个商业片,没什么可谈的。我在豆瓣上看了一下,《罗曼蒂克消史》是7.7分,《情圣》的评分是6.1分。
我觉得《罗》的高分追捧恐怕更多是皇帝新衣和附庸风雅,《罗》被过誉了,而《情圣》被低估了。《情圣》这部电影确实让我笑了很多次,作为一部喜剧首先是成功的,这部电影的主演肖央之前在很多电影中多是客串角色,但是在《情圣》中扎扎实实塑造了一个典型的中年危机男人的心境,虽然是一部商业片,但是有非常真实的情感内核。这个内核女性观众也许未必都认同,但是男生基本上都能够知道它在讲什么。
由于我事先知道了别人是怎么评判的,我在看电影的时候就能够同时在看两个东西:一个是电影本身,一个是观众的反应。我未必看完了之后去跟谁争辩,但是我心里却明镜了,我知道大部分人可能是人云亦云。其实这种效应,如果不是事后看很难产生。
影视圈里谈电影很常见的现象,有的时候你不太敢说跟别人不一样的意见,有时候一起看了个电影,出来聊一聊,大家都很慎重,明明很喜欢,也不太敢表达喜欢,“你怎么喜欢这种电影呢?多差啊!”明明很讨厌,你也不太敢说,因为主创里好多认识的人。往往同时跟大家看的时候,那种社交场合的谈话并不是谈自己真正内心的话,而是去附和周围和你聊天的人,你怕自己变成一个异类,你希望和大家差不多。然而,这种干扰在我延迟看电影的经验当中就没有了。
其实人很容易被催眠,人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没有特别清晰地主见。周围有很多人说A的时候,你就认为真相是A;都在说B的时候,你就认为真相是B。如果你跟这个时代的很多信息是同步的话,说得好叫与时俱进,说得不好叫你是被这个时代催眠的。
但是我命令自己不进电影院的这个事情,让我跳脱了这种境遇,我突然发现我能够不跟这个时代的其他人同步了,有点落后,但是反而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2016年我做的这个实验,对于我创作上也产生了好处,渐渐地我变成一个跟这个市场脱节的人。
我曾经在影视公司工作过,那间公司有一个有意思的传统,所有的员工都要求参与一个“猜票房”的游戏,每一部新电影开画前大家都可以猜测票房会达到多少,最终猜的最接近的人可以发奖金。当时我不了解这个市场,拼命地补课,看很多票房的数据,希望知道市场的脉搏是怎样的,然后做出来的东西就符合市场。但是后来我发现,真正市场上的爆款全都是大家预测不出来的。每当有一个喜剧成功了,你会发现接下来一大堆喜剧就产生了;一个体育片成功了,接下来就都去做体育片了。很多人都在跟风,而跟风的产品很多都不成功,了解市场反而让你更摸不清市场,你只有凭着内心的真感觉,感觉这个东西就是我喜欢的,我就是要把它做好做到位,你才能把握住下一个阶段的市场。所以,我现在挺不了解现在的市场的,但是我也在做创作,我相信只要我保持很认真地处理创作中的问题,这个东西最后出来也不会太差;好到哪里,我也不期待,这个东西看它自己的命。
当然,这样也有弊端。
首先就是失去了谈资。在当下其实看电影变成了一个社交活动,有了电影才有共同的话题,有些场合我聊我家里的事你也未必爱听,聊一部电影,哪怕骂它都可以,大家就达成了高度的共识,大家就交成了好朋友,还宣泄了社会压力。
另外,现在在家里看就不能在大屏幕上享受视听效果了,这确实是损失。
有了这些损失,也未必是坏事情,我就只好关注更重要的事情。我没法跟大家聊电影,我不聊了呗,其实你发现,不参与讨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在大屏幕上享受视听,你就更关注故事,反而发现有一些电影的内核是非常结实的,不管像质多么差,不管什么条件观看,都能打动你。
一切都太快
其实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很多事情不像以前那样加快脚步就能追赶的上了,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总是在追赶的节奏让我非常累。这似乎是典型的老年特征。我就想,我是不是老了?
又仔细地想了一下,也不全是,每个人都在变老,但是真的是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这个时代的快要比上一个十年加速了好多。我发现,不只是我累,全世界都累,因为上一个二十年,大家都还没有手机的时候,下班了,联系不到我了,一个事情只能等到明天上班之后再联系,这个事情再去推进。于是,你就获得了很安稳的下班的晚上。但是现在有了手机之后,对不起,哪怕是睡着觉,也要被叫醒,有一个东西要改一下,发过来处理。而且你关机之后,“你为什么关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24小时开机。”无情地占用了你所有的时间,变成理所当然。这些是人发明的机器和科技造成的,效率提高了,但是效率提高并不全是给大家带来幸福感,而是焦虑,人在配合高速的社会的节奏,这个东西年轻人也会觉得快。
我在北京一个很典型的现象是,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抓项目,而且手里都同时在操作几个项目。而之前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只有少量的大公司或者大制片人在操作这个事情。这有点像以前我们没有私家车的时候,大家只能搭公共汽车,你不作主,缺少一份自由,所以后来有了私家车。私家车刚有的时候,有车的人是很方便的,接下来大家都有的时候就很可怕了,全都堵到立交桥上了。北京无论是交通还是整个文化,我感觉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是污染和拥堵特别严重。每个人现在都成了搞项目的人,但是都在争夺做事情的人,就像一大堆滴滴司机在抢单。做事情的人,每天面临好多选择,因为选择多,人也就变得不再珍惜每一个机会,都觉得“这个不成就弄那个”,于是大家都有一种观望心态,不是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这件事情中。似乎很热闹,什么都在发生,但是真正能够沉下心来把一个事情做好的情况越来越少了,这种条件越来越难得了。
并不是我老了。这个时代有问题。这是我想通之后能安慰自己的结论。
这是一个消费的时代,而这个消费的时代有点不正常了。我举两个领域为例,一个是IT领域,我们设计的每款软件都要更新,而设计者为了让大家方便更新,干脆给你设计了一个自动更新,你不用去管它,它就自动更新。那么,我的手机就自动更新,更新到一定版本之后,就不能用了,因为硬件已经不支持了,但是我的手机不更新是可以用的。所以,为什么要不断更新?好像逼着我们换手机,因为要制造消费。
另一个例子是时尚业,时尚业是在创造欲望的,为什么创造欲望?就是为了创造消费。每个女生都有很多鞋子、很多包,但是你真的需要这么多鞋子、这么多包吗?可能没有必要。为什么买呢?有人告诉你别再穿那双鞋了,那是去年的款,今年流行这个,这种流行就是时尚业创造的概念。时尚业里有个角色叫“买手”,有点像影视当中的制片人,他会联系设计师,联系一些大的卖场,告诉他下一季所有设计的东西都要用黑白设计,有小装饰亮片,必须替换原来橱窗里彩色系的商品。有了这种定制之后,突然一夜之间你会发现,街面上全是这种款式出现,就觉得今年流行这种东西,于是为了不OUT,你就开始追随。
“时尚”本身就是现代人类创造出来的一个诱导消费的概念,之前没有。“创新”这个价值取向是在近一两百年才出现的,20世纪初的现代主义时期大家才开始以新为美,以快为好。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大家更多时候是认为经典的东西是最好的,我们要向古人学习,我们要恢复古希腊的传统,我们要文艺复兴……
但是我问一个问题,人实际上需不需要那么多更新?当你认为必须更新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样被时代催眠了? 时尚是最容易过时的东西,时尚本身就是为了创造过时而发明的概念,而经典超越时间,是不会过时的。
请关闭自动更新
我研究了很长时间,终于把手机的自动更新关闭了。我现在手机用得很好,而且不用每天弹出一个东西了,省了我很多时间。除了手机,其他的方面,在文化、概念、信息、艺术这些方面,是不是也有自动更新的开关,我们能不能关上?关上之后,是不是能够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效果?我觉得似乎也可以找到。
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聋。你看得越多,你真能看见的越少;你听得越多,你真听取的越少。能更新的只不过是欲望,你消费的也只不过是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其实没有别的东西。在现代我们也没有必要动不动都去闭关、都去静修,如果你能够找到自动更新的按钮把它关上 ,其实就是闭关。关闭就是闭关。
我提倡的东西听起来似乎很反潮流,但是换一个概念大家就觉得很时尚了。现在都流行素食,饮食的时候少吃点油腻,我们多吃点素有益健康,这是新概念,大家都接受。为什么在电影上,我们少看点影院里的新电影,多看点老电影,就不行了呢?其实是一样的。
不进电影院的实验,就好比一次斋戒。其实吃素一段时间,人的整个大脑运转都会变得好,你的感觉会变得更灵敏。斋戒一段时间的电影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效果?我现在用自身的体验告诉大家是有的,我最近的一次影院观影是《摔跤吧,爸爸》,这部电影也是快下线的时候去看的,之前听到一边倒的正面口碑,我抱着怀疑的态度进场。但是看的时候我没有挑剔,我真正的享受了。它让我笑了,也哭了。这个“哭”对于我来讲也很难得,因为看的电影越来越多了之后,通常的催情效果都不太起作用。当我一进去,在大荧幕和画面、声音的影响下,就产生了一种感受,而这个感受是非常肉体的,它骗不了你,哭就是哭,笑就是笑。这个东西反而让我重新地,这么多年从事影视之后,回到了和普通观众一样的敏感度上。我现在了解普通观众了,从影院出来的时候听到周围的人说“这部电影真不错!”一部电影看完之后,大家能够议论说它很好,我很感动。
看过去的电影
我提倡大家少看点新的电影,但是不是不看电影,我们可以看点过去的电影。因为真的有很多过去的电影,现在依然非常好看。
举几个例子,比利怀尔德的《热情如火》,1959年出品,看得我捧腹大笑,非常开怀大笑的喜剧体验,最近几年来的新电影好像只有《泰囧》让我大笑了一次。1959年的电影到现在看,依然能够焕发我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我觉得它是没有褪色的,这就是经典!我认为一个电影做好了之后,不是只给当代人看的,一个电影如果真的好,隔多少年之后还是可以看的。
《东邪西毒》1994年版我是之前看的录像,而且太早了,没有特别强烈的印象,就觉得很花哨。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对王家卫是有一种误解的,我认为王家卫都是华而不实的花招再加上鸡汤文台词,故事也没有什么,就是卖弄技巧。在2008年的时候《东邪西毒》复映了,王家卫补拍了一些内容,重做了声音和音乐,调了颜色,重新上映。我进入电影院看,深刻的被它感动,它不仅让我在影院里流泪,更让我在接下来挺长时间被一种情绪氛围影响,这又是一次被电影征服的体验。
同一部电影,两次观看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我此后懂得了人的判断的片面性,再不妄下决断。王家卫能够用十年做完一部电影,也算是很沉得住气、很值得尊重的一个导演了。
《一一》这部电影第一次看是2000年初的时候,当时也觉得很好,但时隔这么多年其实都忘记了。前几天特别想看这部电影,就重新拿出来看,因为是看过的电影就没有特别焚香沐浴的找专门时机,随便放进影碟机里播放。看的过程中事情又比较多,一会儿接一个电话,一会儿处理一个邮件,一会儿关掉了,差不多看了三五天,断断续续地把一部电影看完了。但是没有想到,在最后一场戏出现的时候,一下又被击中了,非常难过,你感受到这部缓慢平静的电影背后汹涌的悲伤。这情绪混合了剧情元素,混合了杨德昌导演的英年早逝的伤感,还混合了我这三五天的一些生活境遇。你的生活和电影交织混合在一起之后,也产生了化学反应,这是我之前在影院观影没有注意过的。当代,大家越来越难拿出整块的时间,我们进入了一个碎片化的时代。我曾经以为这种碎片化会伤害电影,但是没有想到《一一》这部片让我对电影的力量有了更强烈的信心。如果你的电影被碎片化的生活伤害了,那一定是它还不够强大,如果它的内核足够强大的话,不管把它拆成多少份,还是能够感动你。
去年在北京电影节把《星球大战》系列重新放了一遍,我之前没有看过这个系列,其实大部分中国人都没有完整看过这7部片,我就在电脑上,大概7天,每天看一部,全看了一遍。看的过程,味如嚼蜡,很难看,没有什么意思。但是这一次观影体验让我得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认知,我突然发现经历了时间的淘洗之后,什么东西是会过时的,而什么东西会永恒。
《星球大战》载入影史的原因是它是最早一批使用电脑特效制作的超级大片,但是今天重看,反而这部电影所有视觉特效的部分都忍无可忍,极其过时。但是里面有几个场景很有趣,机器人C-3P0有一些很有人味儿的对话,让我觉得饶有生趣。我突然意识到,唯一能够穿透时间的东西是人情味儿。而这次观影,影响了我今后的创作选择,我坚定的放弃了所谓商业片,从此更专情于文艺片,因为制作文艺片的主要原料就是人情味儿,舍此无他。
电影如茶
我喜欢喝茶,这也是个有点像老人的地方。茶这种植物最特别的地方,就是里面有多酚氧化酶——一种催化剂,靠着它茶叶里的各种活性物质能产生出各种化学反应,随着酶化的程度不一,在不同的时候“杀青”(杀死酶的活性,中止酶化反应),就获得各种不同的口感,绿茶、红茶、普洱茶等。
这其实很像电影的过程,电影也有一个时刻叫做“杀青”。你要深思的话,拍电影果然跟制茶一样,在拍摄期的时候电影是活的,导演就是那个多酚氧化酶,他自己不演戏,但是催化着所有的演员和其他技术部门产生各种化学反应,制造各种可能的口感。拍摄期的每一天,电影都在向着不可知的微妙地带发展,剧本的每一行字都有新的诠释可能,但当最终导演觉得已经获得了最满意的口感,他就会“杀青”了,于是,当你结束拍摄的这一天,所有活性的物质你都给它锁定住了,而最后产生的东西就是茶的味道。
影院的电影像是绿茶,要新采新饮,大都放不住。而经典电影像是普洱茶,越陈越香。普洱茶在制作的时候不去杀青的,普洱茶的味道需要很多年自然的缓慢发酵而产生,它是在时间中让酶渐渐地催化,所以每一年打开茶的时候味道都不一样。就像《东邪西毒》的制作过程一样,王家卫在1994年并没有“杀青”,他等到了2008年,于是混合了他14年的个人思考和电影演进的历史,他创造了一部口感特别丰厚的电影。即使是同样的电影,在不同的时候看的体验也不一样,而这不是电影变了,变化了的是观者自己。所以说,看有些电影的时候你是在看你自己——可谓是“观自在”。
催眠的电影如梦,催醒的电影如镜。其实看电影也是一种禅定的状态,你会看到自己的变化。
电影是什么?
本雅明《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讲到早期摄影中一种现象,因为当时技术所限,一个人要坐在镜头前曝光十几分钟,才能显影。但是这种影像却有着新近的照片所不具备的一种独特的光晕魅力,本雅明称之“灵光”。
巴赞《电影是什么》,里面讲电影的本体,讲到一个概念叫“木乃伊情结”,他的观点是说人类自古就有把肉身乃至灵魂永久封存,用以获得不朽的渴念,而电影正如古埃及的木乃伊一样,是这种情结的延伸。有了电影以后,人们才终于把视觉、声音、生活、感受、情感封存到一个装置里面,让曾经存在过的人类生活获得了某种永恒。
当代观众通常所了解的电影只是电影的一种而已,它是来自于戏剧的源流。其实电影有两个源头,一个是戏剧,而另一个是摄影。本雅明和巴赞所描述的影像美学概念,其实都是基于摄影源流的。
戏剧源流的电影注重对话当下,演一出戏要讨好在座的现场观众、要当场叫好,这是和当下的人横向间的一种互动。但是摄影是留给未来看的,至少以前的摄影是这样的,这就是木乃伊情结。摄影源流的电影注重对话历史,对话未来,这是一种穿越时间的,跨越不同时期人类的纵向间的互动。其实不止是摄影,包括绘画和文学,经典时期的艺术都是为了保存久远,留给未来的;而当今的潮流则是为了诱导消费,即时变现。我们现在中国电影这几年在市场方面、变现方面似乎非常好了,但是这方面好的同时,其实就损失了另外一面,能留给未来的东西就没有了,实在更可惜。
旧相册VS朋友圈
不知道大家有多少人还会翻家里的旧相册,大家更多的时间去刷朋友圈了。其实这两种电影就像是旧相册和朋友圈这两种照片,一种照片最爱记录今天我吃了什么、我去了哪儿、我又见到了谁,希望朋友马上点赞,以证明自己不孤独。没有多少人发完那盘菜之后会为了以后再来回味2017年的6月3日我吃过这样的一盘菜,没有多少人会认真凝视这些朋友圈照片超过十秒钟。但是以前拍照片的感觉是要留给以后看的,这个时刻很珍贵,我要记下来,这是旧相册。
表演方法有个词叫“当众的孤独”,是说演员在表演时要找到完全抛除杂念的状态,忘记周围其他人看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在体验中真情流露。
现在的人比过去的人格外地害怕孤独,我们拼命地用朋友圈这种方式不让自己感到孤独。但是当你真正做到当众的孤独的时候,其实你才能够对话未来,因为那个时候是在跟自己相处,回归到自己的内心本性,没有受到时代的催眠,没有受到别的东西影响,不迎合别人,也不为做给别人看。但是正是这种状态,我的感觉才真正代表我的感觉,我的表达才真是我内心真正要讲的话,而不管影院里那些来“消费”的“观众”喜欢与否。
胶片时代vs数字时代
以前刚刚兴起数字技术的时候,大家讨论数字影像和胶片影像的区别,大都在清晰度、色彩感、宽容度这些技术指标方面。今天,随着胶片时代毫无疑问的成为过去,我们在重看老电影的时候,感觉到了胶片时代一些其他更为珍贵的东西。
像显影和定影这些暗房操作,让摄影具有更大的操作感和神秘性。而在拍摄现场,摄影机的马达噪音和限定时间长度的片盒,让演员感受到时间限制所带来的压迫感,影响了过去的电影表演有如早期摄影术发明时的照片中的那种端庄性和仪式感。电影胶片是靠卤化银颗粒感光的,这种颗粒的物质实在性和反应时间性,使得过去的电影有更强烈的“存在感”。在胶片时代,刚拍完的影像是不会马上被看到的,样片总要迟来几天,在猜测中度过的一段时间,所有主创都在发生更多微妙的化学反应,赋予结果的影像以“灵光”,而重看迟来的样片时再做出客观的校正,让导演和主创更容易刨除拍片当时的执念,如巴赞所言,摄影机的客观性“祛除了感觉蒙蔽在客体上的精神锈斑”……
而在数字时代,硬盘中记录的1和0都是不存在的,都是一个编码。整个数字时代的影像,总体都有一种很虚幻的不存在感,如梦幻泡影。马上就能够看到结果的便捷性,却让灵光不再容易产生。
学会享受延迟带来的美感
这个时代和过去的时代相比,电影因为缺少了这些延迟,电影就丧失了摄影性,缺少了酶化的时间厚度,放弃了对话未来,变得不再永恒。缺少了摄影性,就只有一味追求戏剧性,于是只注重浮光掠影的热闹,谄媚地对话当下,沦为了一种快消品。
所以,在这个时候,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反思巴赞提出的问题:“电影是什么?”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应该采取远观还是亵玩,俯瞰还是体验?我们大部分人追求的近看、亵玩、体验,以至于电影都满足不了,大家去追求VR。但是我希望大家想一想,有没有可能离远一点看一个电影,或者俯瞰一个电影,从而让我们看到、看清更多。
看电影的时候,拒绝催眠。做艺术的时候,犹在定中。我们要去捕捉那些永不消逝的灵光。要对得起观众的生命。过生活的时候,要慢半拍。学会享受延迟带来的美感。不为别人而活。活出自己自在的节奏。
因为人生即如电影,庸俗亦是孤独。
谢谢!
黑氪HitCr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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