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常听到华人访谈节目里讨论的一个问题,“你是否融入了美国的主流社会”。听到这类题目,多少会感觉被人强按到尺子上去衡量的别扭。什么叫主流社会?是指拿到走红毯的请柬?还是积累过百万的资产?而这样的标准又该由谁来评定?这让我想起加缪在小说《异乡人》里说过的一句话: “我知道这世界我无处容身,只是,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
加缪(AlbertCamus),这个存在主义大师,虽然四十来岁便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异乡人。1913年加缪出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父亲是阿尔及利亚的移民,母亲是来自西班牙的移民。1940年加缪离开了北非,前往法国。自此加缪一直处在双重的流浪之中:离开了孕育成长的地中海,却又无法在巴黎落地生根。
《异乡人》以“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开始,用不动声色甚至冷酷的笔调讲述了对周围一切都漠然置之的青年默尔索被卷入人命官司的经过。故事上半部描述了男主角琐碎的日常生活,下半部写的是掌权者对局外人的审判。不论周遭的际遇如何转变,默尔索始终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冷静地漠视着周围对他发表意见和批判的人群。
看似简单平淡的故事,却是1957年获得文学诺贝尔奖的法国作家加缪在1942发表的成名之作。这个近乎荒谬的寓言表述了人活在世的孤立和疏离。鉴于作者二战期间生活在被德国人占据的法国,选择用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身份来冷眼旁观,以荒谬对付荒谬,正是他与周边的世界进行对抗的方式。而作者笔下的默尔索对生命的自我放逐,也使他成为一个被彻底边缘化的局外人。书名“ The Stranger”与其被翻译成“异乡人”,倒不如翻成“局外人”来得更为贴切。
对于七十年后,担心自己是否融入了主流社会的异乡人来说,《异乡人》倒不失为一部带有提示意义的反面教材。看看加缪笔下的局外人,如何一步步被自己被别人孤立排挤到边缘地带,可以从中引以为鉴。
先让我们先来看看书中的局外人默尔索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对人,他表现得极为冷漠疏离,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投入。对于母亲的去世,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在葬礼第二天,和女人上床,并看了部喜剧片。对于和女友的别离,他这么描述,“已分开的肉体,使得没有任何东西联系着我们,可以让我们彼此想念。”
对事,他永远处在可有可无的被动状态。当老板问他是否愿意升迁到巴黎去工作,他回答说:“生活是无法改变的,什么样的生活都一样,我在这儿的生活并不使我不高兴。”当女友问他是否想结婚,他说:“怎么样都行,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结。”
他就像绝缘体那样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换不换工作,结不结婚,母亲是否在世,日子都一如既往地继续。麻木的五官和无限的忍耐,让他对生活随遇而安。即使被关到牢里,当坐牢成为习惯,他学会了在牢里如何消磨时间,以至“这个惩罚对我已不成其为惩罚了”。
他对周围的世界没有任何兴趣去深究,安然接受无知的混沌。对于别人试图对他的了解,他拒绝沟通,拒绝辩解,对大多数问题的答案不是"不知道"就是懒得说。别人问为什么不打开棺木看母亲最后一眼,"不知道"。即使在预审官在预审时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您还往一个死人身上开枪呢?”对此他的解释是,“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就不说话。”
面对陌生的环境,他拒绝接受新的思路,拒绝任何行为方式的改变。因为从不抱任何希望,他不会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任何争取和努力。他的不合作态度气走了前来帮他辩护的律师,“我真想叫住他,向他解释说我希望得到他的同情,得到合乎人性的辩护。可是这一切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用处,而且我也懒得去。”对于试图确认他是否有悔过之心的法官,他回答:“与其说是真正的悔恨,不如说是某种厌烦。”虽然他明知道这会让他大吃其亏,但他懒得去解释。
所有的不沟通、不了解、不解释,堆积到故事后半段开始急剧恶化。作者把下半场设定在法庭上,就是给一个局内人和局外人双方对峙,矛盾激化的一个场景。平日掩藏的喜恶,说不出口的言语,却可以借着审判的形式毫无顾忌地喷薄而出。而充满了主观意愿的好恶一旦带上了法庭,就可以不容辩驳地在片刻间决定人的生死。
默尔索顽固不化的灵魂就像一块砸不碎、捂不热、化不软的石头,终于激起了周围的愤怒。在母亲葬礼那天表现出来的麻木不仁,成为他被起诉杀人的一个重要依据。荒诞不经的闹剧由此到达顶峰。辩护律师按捺不住,大声问:“他被控埋了母亲还是被控杀了人?”但检察官却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一种深刻的本质的关系。他宣称“是的,我控告这个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亲。”而这句话却在法院的听众里产生了共鸣。
从加缪举的这个极端例子里,我们可以看见其中存在着一个荒谬却又无法避免的危险。当一个人需要对另一个并不太了解的人做出判断时,他往往只能借助于从前对这个人(或这类人)有限的知识和感知,而其中以偏盖全的错误可能随时被放大,就如同书中男主角不在母亲棺材前流泪的举动可以被歪曲放大到冷血变态的杀手一样。在观察分析陌生事物的时候,将东西分类定性往往会帮助我们将事情简化,如同古人把天地万物划分成分金木水火土那样。同样的方法论使得一个(或一群)异乡人随时面临着被简单分类,归档,然后被贴上某种标签的危险。而这种先入为主的既定观念,会渗透到生活中的各个层面,影响人们判断的准确性。
但很少会有人会意识到这种危险。所有理解的隔阂往往来源于自以为是的理所当然。用自己熟悉的习惯思维是去判断推理一颗陌生的灵魂,会如同戴了墨镜一样,看到偏颇的颜色。而更大的危险来自一个人的偏见被一群人接受,甚至被一个社会所认同。正如加缪曾经把《局外人》的主题概括为一句话:“在我们的社会里,任何在母亲下葬时不哭的人都有被判死刑的危险。”
也许,活在这个荒谬的世界,我们每个都是异乡人。
文字来源| 圆圆
排版来源| True Blue
图片源自|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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