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中 ——对内心的拷问和探究（影评）

文/圆圆

当我告诉我一个文笔很厉害的书友说，村上春树的新书写得不错时，他忍住没说话，鼻子里却哼了口气。我赶紧虚心请教，谁是他认为最厉害的日本作家。"远藤周作"，他留给我四个字。

上网一查，远藤周作是日本著名小说家、文学评论家和剧作家，一生几乎囊括日本所有文艺奖，而他的代表作——《沉默》，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里程碑。找了《沉默》来看，看似平实无华的文字如同一刀一斧地直捣人心，让我从书的第十页开始到阅读结束，全程泪流满面，不可抑制。虽然文学的造诣未必和眼泪流量成正比，但书中对人生、文化、宗教的深刻思考，绝对会让人肃然起敬。

和我感觉到同样震撼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根据美国最具影响力的制作人兼导演的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回忆，当他1989年第一次阅读《沉默》这本书的时候，就萌发了要将这书拍成电影的念头。之所以直到2016年才将这书搬上了银幕，是因为他多年来一直在思考，信仰的核心到底是什么？不同层次对信仰理解的表达是什么? 对马丁而言，这条对神的求索之路，永远没有尽头。

故事发生在日本的德川幕府时代。当时掌权的丰臣秀吉改变了以往的政策，开始严禁天主教在日本的传播。散布在日本各地的司祭和信徒，或者遭到酷刑，残杀，或者被驱逐出境。在日本传教三十三年之久，身居教区最高职位的费雷拉教父弃教的消息传到了罗马教会，众人皆惊。费雷拉的学生—— 罗德里奥和卡卢佩神父主动请缨前往日本。希望能在那里传教的同时，探明费雷拉弃教的真实原因，这是故事的明线，但暗线则是司祭和信徒们对神的寻找过程中身心所经历的种种磨难。

过往以基督为主题的作品，因为要站在人的立场去捕捉神的光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远藤却在《沉默》中做了新的尝试。他的故事从人的角度出发，写的是人对神的热爱和背叛。介于英雄和懦夫之间的凡人，一边向往神的圣洁高远，一边又被世俗狠狠地拉回地面。喜欢美丽，是人的天性，而不是爱。而对如残破的人生，却能不离不弃的，才是真爱。对当时日本的民众而言，信教没有鲜花铺路，没有风琴伴奏。每日里，除要面对食不裹腹的贫困，还随时担心遭到官府的追捕和同伴的出卖，这才是对信徒们最大的考验。除了威逼，幕府还利诱着教徒们弃教。"只要将耶稣铜像踩在脚底，向它啐一口唾沫，你就自由了。" 人心开始摇摆，在坚守和放弃，圣洁和卑微，坚贞和背叛之间挣扎徘徊。

故事起名"沉默"，原本就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弱者的沉默。诸如费雷拉教父的弃教行为在当时的欧洲人看来，不只是个人信仰的选择，而是整个欧洲在宗教思想上的失败和耻辱。所以弃教的教徒很容易被淹没在以殉教为荣的主流历史中。但远藤却对人性中软弱怯懦给予了充分的悲悯和同情。

故事里出现的吉次朗就是弱者的代表。他卑怯胆小，意志薄弱，整天喝得醉醺醺靠酒壮胆，但当初也是他做向导带着两位葡萄牙神父偷偷登陆日本，并帮助他们找到信仰天主教的小渔村做为栖息之地。可是当别人问他是不是天主教徒的时候，他会低头避开人的眼光，竭力否认自己和天主教有任何关联。他曾经亲眼目睹他的家人因为不肯弃教而被活活烧死，做为弱者，他选择卑微地活下去。虽然在生活的重压面前，吉次朗扮演着现代的犹大角色，却因为良心的谴责而再三去神父处忏悔。

二是神的沉默。当无辜的村民被绑在柱子上被海浪淹没的时候，神无语。当教徒的鲜血染红了大地的时候，神依旧无语。唯有海涛拍岸，唯有秋蝉呱躁。神父罗德里奥向上帝祈祷求助。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脸色苍白，眼神忧郁，却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罗德里奥的疑问也正是《沉默》中的最大问题：如果神存在，他却无法被人看见，被人听见，那要如何证明他的存在？罗德里奥感到不安和疑惑，甚至开始质疑神的存在。

直到罗德里奥被捕后游街示众，当他用充满绝望的眼睛注视着向他吐口水的民众时，他想起耶稣曾经身负十字架，头绑荆棘，步履维艰地蹒跚前行，被周围的人群耻笑围观的场景，他的心中得到了安慰，甚至为自己和耶稣相似的经历而感到自豪。夜晚回到黑暗的牢中，罗德里奥再次诵读经文，于是每个字有了新的含义，新的份量。他重新拾起了信念，坚信主不会抛弃世人，主不会永远沉默。

对信念的理解，小疑后小悟，大疑后大悟，如此不停地循环往复。一次又次对内心的烤问和试探，远比对身体的折磨更为残忍。当罗德里奥下定决心要以身殉教的时候，苦寻不见的费雷拉教父却突然前来探视。这时的费雷拉教父不仅彻底弃教，还改了日本名字，娶了日本妻子，正在为幕府撰写批判基督教义的《显伪录》。这位罗德里奥曾经最尊敬的导师并没有向他解释自己当年弃教的原因，而是向罗德里奥提出疑问，什么是基督信仰的核心? 什么是对世人最大的爱?

等天一亮，罗德里奥必须做出是否踩踏耶稣铜像的抉择。而无论怎么选择，他都将注定成为一名罪人：选择救人，意味着他不得不背弃自己的信仰；选择坚持信仰，三个无辜的教民就要为他的坚持而殉葬。一夜无眠，耳中是教徒受酷刑折磨而发出的呻吟。摆在面前，要他践踏的是他生命中认为最美丽最圣洁，充满了慈爱和理想的圣物。圣像上是带着荆棘冕，被钉在十字架上，为了解救世人而将病痛罪恶苦难全都背负在自己身上的耶稣。由于被太多人踏过，圣像已磨损凹陷，像上那人正以悲伤而忍耐的眼神注视着神父。神父颤抖着，责问自己，如果神身陷同样的境况，将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与其说《沉默》这个故事意在歌颂坚守，不如说在勇敢地直面怀疑和背叛。如同硬币的两面，在悲哀与痛苦中，人往往更加能接近信仰的真谛。如同神的彰现不是皇袍加身的荣耀，而是他在十字架上的受难。神貌似无语，但却能作用于人心深处。以信徒们所行的事，诉说着关于耶稣自身的故事。

总体来说，电影的表述非常接近原著。可能是因为读原著在先的缘故，总觉得小说带来的冲击力，远非电影可比。所谓大巧若拙，小说的语言平实，结构变奏却非常精彩。头四章是神父写给教会的书信，用第一人称详细地叙述了他到日本传教后所经历的恐惧，狂热，疲倦，和怀疑。时间几乎是按天数计算的。到了司祭被捕之后，书信便也戛然而止，切换到第三视角，心理时间开始逐渐延长，甚至按月来计算，直到踏像之前的那一夜被无限放大。表面的沉默背后却暗藏着波澜壮阔的心理转变。先天具有强大视觉优势的电影，在这类更偏重人物内心戏的故事中，却略现下风。太过直白的画面，正像被填了词后的交响乐，将人对抽象概念琢磨思考的乐趣给减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