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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我23年的母亲求我回家,发现她真实目的我的心彻底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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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虞尔 | 禁止转载

1

鹿鸣第一次见到艾南乔,是在一个炎热潮湿的下午。

彼时的他因为蹩脚的粤语碰了无数次钉子后,终于在深水埗找到那栋残旧的唐楼。

空气中泛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蝉声低低地徘徊在楼旁那一颗努力生存的梧桐树上,水泥地面上还残存着坑坑洼洼的水塘,隔壁音像店的扩音喇叭沙沙作响。

他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台阶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挨家挨户访个遍时,突然背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嗓音:“样一哈。”(让一下)

尽管女孩戴着的一次性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仍然在那一瞬间就认出了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两只手拎着鼓鼓涨涨的购物袋,跟他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进去的那扇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门,门楣上的门牌号已经斑驳得模糊不清,隐隐约约地现出“203”来。

窗外的蝉声盛起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微笑,他知道,他找到她了。

艾南乔第一次见到鹿鸣,是在一个阴沉昏暗的傍晚。

彼时的她正为第二天要交的画稿忙得焦头烂额,可门外“叮叮当当……”的声响始终不停,似乎是对门204搬来了新租客。这样的地方,房子几十年没变过,人却总是换得最勤。

起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门外的动静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在第五次折断笔芯后,她终于忍不住了,“砰!砰!”地去敲对门。

开门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眉目清秀,很讨女孩儿喜欢的那种俊朗长相,还冲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南乔瞥他一眼,没有半点买账的意思:“呢楼隔音唔豪,你哋嘈得我啦。”(这楼隔音不好,你们吵到我了)话音刚落,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便返身关上了自家的门。

鹿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示意搬家工人们动作轻些。

2

艾南乔近来觉得,自对门搬来了新邻居,总有怪事不断地发生。比如,楼道里坏了许久的灯泡被人修好了;比如,她丢在自家门边准备第二天再扔的垃圾总是莫名消失……

起初她还按捺得住,但直到有天熬夜赶工,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听到敲门声,她满腹狐疑地猜想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找她,结果一开门——谁把猪肝面的外卖袋挂在了她的门把上?还是热腾腾的!

南乔取下袋子,在手上掂了掂,觉得有必须要去讨个说法。204的门一被敲开,她举起袋子迎上去:“你呢系乜嘢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却一脸茫然。

她端详着他的脸,改用普通话:“大陆来的?”他点点头。

“那么……”她特意将最后那个称呼的尾音拉长,使得语气听上去有些尖利,“你不觉得该给我个解释吗?雷锋先生。”

鹿鸣尴尬地笑笑:“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出门,这么晚窗户那边还亮着灯,所以……”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上次打扰到你很不好意思,这算是我赔礼道歉。我买都买了,你趁热吃。”

有那么一会儿,她盯着他的脸,好像要把他看穿一样。随即眉毛一扬,声音里听不出悲喜:“谢了。”提着这“赔罪礼”正欲回去时心血来潮:“你买的好像是两人份,我一个人吃不完,要不要一起?”

正中他的下怀,当即满口答应。

3

南乔翻出一个泡面碗,扒拉出大半的面到碗里,推到鹿鸣面前。他看着塑料盒里剩的那些,“你吃这么点儿就够了吗?”

她的大半张脸都浸在氤氲的热气里,看不清神情,只听到低低的一声:“嗯。”

南乔显然饿坏了,一股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猪肝面的劲头。鹿鸣则一面吃,一面偷眼看她。他看着她吃面时红扑扑的脸颊,苹果肌饱满发亮,光洁的额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离得近了,甚至能看见她的睫毛扑簌簌得像只蝴蝶。

他暗想,她们长得真是有些像。

当对面的人察觉到这束目光而抬起头时,他立即移开视线,假装低头吃面。于是她伸过一枝筷子,敲在他碗边的声音清脆响亮:“哎,我叫艾南乔,艾草的‘艾’,南方的‘南’,乔木的‘乔’。你叫什么名字?”

“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鹿鸣’。”

她使着筷子拣了片猪肝丢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句感慨:“出自《诗经》啊,好名字。”

“我从上海来的,你呢?”鹿鸣状似无意地提到,“听你普通话说得这么好,不像本地人啊。”

她从猪肝面里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这么巧?敢情我们还是老乡。”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吸得“呲溜呲溜……”响,口齿不清地问他:“一般从大陆来香港的,尤其来深水埗的,就两种人:一种是来旅游的;一种是来打工的。你是哪种?”

他莫名地沉默了一下,才低着嗓子说:“来找一个人。”紧接着反问:“你呢?”

“打工啊!”她吸了口面,用筷子指指四周,“你看我这么穷。”

“你来很久了吗?”

她翻着眼睛算了算时间:“我啊,13年来的,现在想想也快四年了。唉,很久没有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去?香港不见得比上海好,深水埗又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容易。”

鹿鸣看到她拿筷子的手明显一滞。

“哪里不一样呢?”她抬眼看他,渐渐笑起来,声音闷闷的,“哪里都不容易。”

4

两个人的关系渐渐亲近起来了。

鹿鸣很会做菜,对南乔这样常年与快餐打交道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上帝赐予的福音。但她也不是一无是处,比如鹿鸣家里的下水道堵了,就是她分分钟搞定的事儿。

他被她徒手修下水道的本领惊到了,她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告诉他:“因为我是孤儿啊,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只能自己动手。这种小事多遇到几次就会了。要是每次都叫人来修,得花多少钱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僵硬。

南乔看他显出一脸的无措,“噗嗤!”一声笑了:“没事啊。喏,你看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她颇有些调皮地打趣道:“拜托,你那个表情会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惨啊。”

她笑得明媚,可是在他眼里,橘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却显出一副凄凄的神色来。

似乎有什么在他心间掠过,如同一池碧水被风掀起波澜,如同一群飞鸟越过无人沙漠。

他没有去计较,因为在这一刻,他清楚的是自己想要照顾她的那颗心。

所以当南乔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维港的跨年烟火汇演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5

他们动身早,赶到金紫荆广场的时候人还不算多。临近傍晚的广场有些冷,她深吸一口气,顿时清醒了不少:“唉,就为了几分钟跑这么远来吹冷风。”

鹿鸣闻言便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不大适应,推辞的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时,霎时照亮人们的面孔。它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朵烟花将广场照得如白昼一般。诡谲色彩在漆黑的幕布上翻滚变换,像上帝不小心将各色油彩打翻,创作出一幅幅颜色瑰丽的画作。

南乔惊叹不已,下意识地攥住身边人的衣袖。鹿鸣感到手腕上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压迫,便低头去看,就看到她那双璨如星辰的眼睛。她笑得灿烂,像得了糖果的孩子,眼角眉梢里都是藏不住的欢欣,衬得她未脱稚气的脸庞面若桃花,不免让他看得有些失神。

而南乔看在兴头上,急切地想跟人分享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而当她的视线准确无误地与他对上时,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有如擂鼓的心跳声。

2016年12月31日晚上八时整,香港湾仔金紫荆广场上成千上万人都在看头顶的烟花,而他,在看她。

她意识到这一点,在习习夜风中,在朵朵烟花下。

她恨不能时间静止在这一秒,因为在这一秒,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谓怦然心动。

6

鹿鸣知道南乔念叨上海小吃许久了,她接到电话时,他正在北河街街市苦寻食材,三黄鸡和上白粳米在上海不是稀罕物,在香港还真是足迹难寻。

而她正好有事去了铜锣湾一趟,还特意为他绕路去买了传说中香港最正宗的鱼蛋粉。

等到了楼下,摸摸全程抱在怀里的袋子,还是冷掉了。

等回家以后要热热才能吃,总是不如刚出锅的好。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上楼梯,却见鹿鸣家门口等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便好心提醒一句:“阿姨,鹿鸣去菜市场了,可能要过会儿才回来。”

话音未落,那人却毫无预兆地扑上来一把抓住她,南乔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鱼蛋粉也摔落在地。

女人眼含泪花,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的脸,半晌才抖着嘴唇说道:“你……你还记得我吗?啊?孩子!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你还记得,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妈吗?我……”

开什么玩笑?!

她的话好似从天泼下的一盆冷水将南乔从头淋到脚,使她的大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死机状态。至少这一刻应该感谢鹿鸣,要不是他及时出现,将她跟那个自称她“妈妈”的女人分开,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在自家沙发上坐了许久,甚至觉得这场闹剧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7

恍惚中有人敲门,打开门见鹿鸣端着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鸡粥:“尝尝看,我学了很久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南乔冷冷地瞧着,没有伸手接,而是侧身看了看他身后,打翻的鱼蛋粉已被清理干净。他看她不接,便也不动,只伸着两只捧碗的手。那双手已经被滚烫的鸡粥熏得通红,可想而知现在的每一秒对他都是煎熬,可这个人还执拗地等她回应。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种无声的局面僵持了许久,以南乔终于接过那碗粥为结束。

她坐在桌前,用勺子舀起粥,吹着气送进嘴里。鹿鸣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到冷水底下冲着,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

“你不觉得该给我个解释吗?”客厅里响起一个清冷的嗓音。

鹿鸣擦干手上的水,走到她对面坐下。南乔没有抬头,依旧慢悠悠地舀着粥,貌似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惴惴不安地开口:“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阿姨她……她说不会打扰你的。我没想到她会自己找过来,可能她……”

她捏着勺柄搅动着面前嫩白如玉的粥,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所以呢?你是准备告诉我,那个女人是我妈妈?”她微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我是该感谢你煞费苦心让我们母女团圆,还是该感谢她不计前嫌来找我这个女儿呢?”

“不过啊,我这个人一向不识好歹,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8

他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我们找到当年那家孤儿院时才发现你离开了,又找了很久,才知道你来了香港。怕你一下子不能接受,所以我才先来找你。这事怪我,怪我一直骗你瞒着你。可是阿姨她,她是真的很想你。”

南乔不动声色地挣脱:“是吗?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她毫不遮掩口气中赤裸裸的嘲讽:“你总不要告诉我,她找我找了二十三年吧。”

“我还在上海的时候,很难找吗?那也不至于现在特地从上海找到香港来了。”

最后,她一下松掉手中的勺子,陶瓷勺子碰到碗底的声音清脆响亮,也不及她的言语更刺人心。

“不如直说,她找我有什么事?或者说,你们找我,到底是有什么非找到我不可的理由?”

艾南乔没什么本事,但论看人这一点,却是大抵不会错的。

再怎么样她也是独自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的人,所以她绝不会相信鹿鸣口中的“想念”之因,在步步逼问之下终于得知了来龙去脉。

9

鹿鸣口中的阿姨沈玉楠,即艾南乔的生母。

她丈夫好赌,最后连房子都赔进去了。夫妻俩养活自己都困难,更别提还带着个孩子,于是狠下心来,把出生没多久的南乔裹在被里放在了孤儿院门口。后来她又怀孕了,孩子还没出生,孩子爸就在工地上出了事,她成了寡妇,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再后来,她经人介绍认识了丧妻后独自抚养儿子鹿鸣的鹿斌,两人看彼此合适不久便领了证。

鹿苹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股市旺期,用那笔赔偿金作本钱,鹿斌在股市大捞了一笔。趁热打铁开了公司,生意越做越大。鹿斌深信是鹿苹给他带来了好运,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宠爱有加。

本来一家人的生活和和美美,也没她艾南乔啥事儿。不过可能他们的生活太一帆风顺了,为了公平起见,上帝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鹿苹在一年前被查出得了尿毒症。长期的透析引起的并发症将本就体弱的鹿苹折磨得憔悴不堪,她需要换肾。

听到这里,南乔觉得很能理解。也是,女儿得了重病,在生母配型不成功且找不到合适肾源的情况下,自然会想起自己这个与他们女儿同一血脉的陌生人。这也算作人之常情了。

可是这样的人之常情,为什么会让她觉得荒唐可笑呢?

她的亲生母亲不辞千里苦苦寻觅她的理由,不是因为觉得亏欠或想念。而是,要救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啊。

她不同意。

10

起初鹿鸣还总来敲她的门,似乎想仿效刘玄德三顾茅庐,只可惜她也不是诸葛孔明,莫说三顾,便是三百顾也不见得能叫她心软一点。

后来,连他也不再来打扰她了。没有人来烦她,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她没安生两天,就又被那个她避如蛇蝎的女人堵在了楼下。

“孩,孩子……”那女人十指相扣,摩挲着掌心,“上次是妈错了,妈不该就那样来找你。实在……你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南乔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楼梯上,准备从她身侧过去,“请让一下。”

她的好母亲退后一步,再次把楼道口堵得死死的:“是我这个做妈的对不起你。我们当年昏了头,可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跟我们一起饿死吧。你说,你说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是我对不起你,是妈的错,你能原谅妈一次吗?”

她静静地盯着眼前这张真诚的脸,同样真诚地微笑道:“说完了吗,阿姨?要是说完了,可以让一下吗?”

可能是她的无动于衷击溃了这个母亲最后一道防线。

“你救救你那可怜的妹妹吧!”她死死地勒住南乔的手腕:“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吧!只有你能救她了,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一提到这个女儿,她的眼泪便簌簌而下,如破堤的洪水。

南乔不是很懂,但是隐隐约约地感到,这才是真正属于母亲的悲伤。

11

在熙攘嘈杂的街道上,她的哭喊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虽然深水埗多是听不懂普通话的香港佬,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聚在一起看热闹。

南乔站在原地,任凭她死死抓着,不知是她的指甲还是戒指在她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破皮处很快渗出血丝来,但南乔依然像樽木偶一样一动不动。而罪魁祸首还在旁若无人地哭诉着自己那个还躺在医院里的可怜的女儿,她哭自己女儿的病有多重,她哭自己女儿命有多不好,她哭自己女儿吃了多少苦。

但南乔却基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一片模糊的嘈杂。

似乎有哭声,似乎有笑声,似乎有闲言碎语,似乎有嘲笑讽刺。她没有去管,心里却腾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原来做母亲的为了自己的女儿竟可以这样伤心,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哭得这样肝肠寸断。

她也是她的女儿啊!

她的母亲什么时候为她这样哭过呢?

她的母亲,在她二十三岁的时候才找到她,却在第二次见面时就不顾颜面地当众哀求她救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她很想问问她,她和鹿苹都是她的女儿,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为什么她却把所有的爱都只给了鹿苹一个人?她的命也没多好,她也吃了很多苦的,她一个人长到这么大,也很不容易。她怎么……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她很想问问她,在这些作为鹿苹母亲而流的眼泪里,有没有一滴是作为艾南乔的母亲而流下的。

她想了许久,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或许,没有吧。

南乔微微仰起脸,天空的颜色是难得得澄净,那种有点儿透明的蓝。只是风不好,吹得人难受,吹得她眼眶有点儿发酸。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难过。

12

当南乔从猫眼里看到销声匿迹多天的鹿鸣时,犹豫了几秒,搭在门把上的手还是向下用力拉开了门。

“如果你也是来……”她还没说完的话被他迎面举起的袋子堵了回去,“你干嘛?”

“我在福荣街上那家维记买的,都说他们家的猪肝面最好吃,买来给你尝尝。”许是南乔正巧饿了,许是那猪肝面的香气太诱人,抑或是他的微笑太蛊惑人心。这一次,她鬼使神差地接了那袋子。

没有遭到拒绝,鹿鸣有些受宠若惊,冲她摆摆手就要下楼。

她也不知自己那时怎么了,突然喊住他:“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眼见着那个就要转下楼的背影晃了晃又站定了,而她却没了下文。等他回身向自己投来一束疑惑的目光后,方才如梦初醒,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明天晚上八点,太平山顶见。”

中国香港、日本函馆和意大利那不勒斯并列世界三大夜景,香港夜景中又以维多利亚港夜景、太平山顶夜景最为壮观动人。

只不过如今,再动人的美景在她眼里也不过平平了。

13

南乔来得早,喝了几罐啤酒,她的酒量一向不好,于是趴在栏杆上醉眼迷离地看着底下连绵起伏的山峦湖泊。看着看着,她便双手撑着栏杆踩上了边缘的矮台,等她刚摇摇晃晃地站稳,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捞住她的身子,将她从危险的天台边上抱了回来。

南乔转身去看,不出意外地看到那个人,于是推开他。“别碰我!”忽又笑了,“怎么?怕我掉下去摔死了,你妹妹就没得救了?”

她是真有些醉了,在朦朦胧胧中听到他的一声叹息:“南乔,你为什么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她微微一怔,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似乎是不胜酒力,便顺势倒在了他的肩头。鹿鸣单手搂着她,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好让她舒服一点。

太平山顶微风徐徐,林海飒飒作响。她听着耳畔他的心跳,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认命地闭上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这里吗?”她是说话却更像叹息,“因为我想来,我很早很早就想来了。太平山是,维多利亚港也是。但是我在香港待了四年,一次都没有来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头却往他怀里更深处埋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因为没人陪我……”她自嘲地笑笑,声音悲凉,“你看我这个人,明明一直都是一个人,却还想要有人陪。”

“鹿鸣,你别笑我,其实我这个人很怂的。我从来不敢去那些人多的地方,因为那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

“我觉得我已经够努力了,我觉得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长到这么大,靠的都是我一个人。我去过西贡也住过元朗,最后还是只能住在深水埗。我最穷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块钱,我睡过公园的长椅,我试过三天没吃饭,我干过你能想到的所有脏活累活。可是我还是活下来了,我拼了命地活下来了。”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有时候我宁愿他们死了,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明明身体很健康,明明也没有残疾,明明智力也正常。”

她在他怀里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即使他已经将她搂得足够紧,可她的身子依旧像一片在冷风中摇荡的枯叶瑟瑟发抖。

14

“我可以不恨他们当年把我丢在孤儿院,因为我当时是个累赘,我可以不怪他们。”她顿了顿,口气却几近绝望,“但是她……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今又回来找我,不该为了她那一个女儿回来找我!”

太平山顶晚风徐徐,她微微闭眼,抓着他外套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直到骨节泛白,指尖发麻。

久久一片沉寂中,他听到她的回答:“我同意。”

自艾南乔答应手术后,一切似乎都变得顺利起来,配型结果也是众人得偿所愿的成功。

临近手术,南乔突然想见见她那个妹妹。但她没有告诉鹿鸣,只身前去。

病房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干净得有些过分,病床上的女孩子有张娃娃脸,清瘦又少血色。

听到脚步声,鹿苹抬眼望向门口。南乔捕捉到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异,随即被一点淡薄的笑意掩盖下去。她弯起眉眼,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姐……”

南乔应了一声,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落到了床头的全家福上,鹿苹也发觉她的目光所停之处:“是前年在圣莫妮卡海滩时拍的。姐,你是不是也觉得那里很美?”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再度被推开,进来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南乔尚不知来者何人,就听到鹿苹清脆地喊了声:“爸爸!”然后亲亲热热地告诉他:“我刚才还跟姐姐说到呢,爸爸你之前答应等我好了就带我们再去一趟洛杉矶,还算数吧?太好了,这次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去了。”

鹿父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笑道:“当然,等你好了就去。所以你现在要乖乖的,听医生的话,病才会好。”父女之间又打趣了几句,逗得鹿苹咯咯地笑。

15

南乔坐在一旁简直是大写的尴尬,她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匆匆告辞,却万万没想到鹿父会后脚跟着她出来。

他在走廊里喊住她,甫一开口,无非是些感谢愧疚之类的场面话。之后却话锋一转,眼里也闪过一丝艾南乔最熟悉的市侩精明,他提出想给她些补偿。

话说到这个地步,一向识相的南乔便心下了然,这是为了刚才鹿苹说的话打圆场。显然,他并没有接受她成为一家人的打算。

她想起在病房里看到的照片。确实,父母恩勤,手足情深,何苦再带她一个局外人。

但他没有明说,而是在一堆旁敲侧击后用一句模棱两可的:“你想要什么啊?”来婉转地表达。如果她懂事的话,就会报出一个合适的数字。这样一来即使日后提到这件事他也能顺水推舟把锅甩给她这个爱钱的主,二来他也不会多花一分钱同时还能展现自己足够慷慨。

艾南乔素来是个“懂事”的姑娘,自然拎得清,只是她偏不要遂他的愿。她有些恶劣地想,凭什么好人给他做坏人却要她当。

恰逢走廊里有几个抱着文件的护士走过,她故意大声地说:“叔叔,你误会了。我不是为了钱,我真的只是想让妹妹快点好起来,我是不会要你的钱的。等手术结束我就会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南乔用余光瞥见那群护士果然向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她很满意这个效果,于是留给懵在当场的对方一个挑衅的笑容便扬长而去。

是,她命不好,她也认。但是她命再不好,也轮不到别人来指指点点。他有什么资格对她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呢?她和他的宝贝女儿流着一样的血,谁也不比谁高贵。

16

鹿鸣最后一次见到艾南乔,是在手术后的第五天。

那天他照常来看她,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医生叮嘱术后忌辛辣生冷,他特地给她熬了红枣薏米粥,听说最是补血安神。

南乔那天安静地有点儿反常,但他没多想,只以为是状态不佳。在他收拾完碗筷准备离开的时候,半倚在床头的南乔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很轻的一声,不像是要叫住他,倒更像是无意间的一声呢喃。

他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她却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半天,然后恍如梦中地说道:“没事,你走吧。”

多年以后,他再想起那个朦胧的清早,想起女孩轻唤他的一声,原来就是她跟他的告别。

艾南乔最后一次见到鹿鸣,是在重症监护室外。

那天她喝光了他亲手熬的红枣薏仁粥,目送他离开病房。随后她慢慢起身,换下病号服,照顾她的阿姨已经被她提前打发走了。她本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自然也是两手空空地走。

她本想一走了之,却还是不自觉按下ICU所在的楼层,或许她的潜意识里还是多少有一点对那个妹妹的承认的。她转过走廊的拐角,却发现鹿鸣此刻就正站在病房的玻璃外静静地凝视着里面,只得停下脚步。

17

她莫名想起在香港的那个跨年夜,那夜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美得像童话,那夜他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那夜她还不知以后对他只能是牵挂。

那天的鹿鸣一直没有回头,最后他留给她的,只余一个背影。

在上海到香港的火车上,她买的是靠窗的位置。

她的眼泪来得那样突然而汹涌,猛然间已是泪流满面,倒将邻座吓了一跳。她向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的大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另一只手却蒙在眼睛上迟迟不肯拿下。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的走廊上,鹿父低着声音问她想要什么。有那么一刻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她提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

她从小到大,最奢望的,不过想有一个家而已。看着街上别的小朋友一个个被爸妈牵着手时,在学校因为是孤儿被排挤欺负时,在公园的长椅上又冷又饿坐了一整夜时,付不起房租被连人带东西扔到街上时,没钱去医院半夜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时,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而已。

他们想给的她不想要,她想要的他们不想给。

她想要一个家,可惜这个家,不要她。

属于她的,注定是颠沛流离的人生,(原题:《南有乔木》,作者:虞尔。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下载看更多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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