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火种和命运图像
刻于岩后然后对着岩石裸足舞蹈
老人在临死之前眼光穿透虚无之境
将最后一碗酒倒出来 祭奠山神
有死者棺木放于水上
在祈祷和歌声漂流为梦魂
——山鹰组合《橄榄树在梦中结满果子》
这首弥漫着种种神秘意象的歌,在梦幻与混沌中铺陈出彝族消逝的社会风貌。这是从大凉山走出的第一支彝族原创音乐组合—山鹰组合《忠贞》专辑中的一首,歌词是彝族诗人所作,“老鹰”吉克曲布说,看到这首诗时,他想起了小时候最熟悉的画面。
早期的凉山彝族本是一个游猎民族,来自于茫茫的原始森林,赶着成群的猎狗游猎在群山之间,最后定居在大凉山。音乐低沉哀凉,是源于彝族血脉中的忧伤和神秘,更呈现出一种精神家园正在成为废墟的荒漠感。
当完成整天的劳作之后,阿妈会引火做饭,然后将火种埋在灶下的土里,火种承载着彝人的生活,哪怕天崩地裂,只要火种不熄灭,彝族的文化就能繁衍发展。火种,是彝族文化中的一个重要意向,彝族有火葬的习惯,在文化传统中,彝族人认为自己生于火堆,死于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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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承载的意向是死亡,棺木漂泊在水上,意味着在彝族的生死观里,死亡是一种迁徙,是新的旅程的开始。
彝族人有一部专门为死者祈祷的经书《指路经》,蕴含了彝族人独特的生死观,每个人都从洪荒而来,要经过死亡回到祖先的身边。彝族人有“重死不重生”的独特传统,葬礼是彝族人极为看重的仪式之一,会请毕摩咏经,他们认为,死亡是人生最重要的经历,是另一次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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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吉克曲布,是山鹰组合的主创者,这也是中国第一支少数民族原创音乐组合,从小学习毕摩的经历,让他在走出大凉山走红乐坛后,多了一份文化自觉和责任感,他在外漂泊二十多年后重新回到西昌定居,从事彝族音乐文化开创、传播的工作,他一生的挣扎组成了现代彝族文化变迁的片段,令人唏嘘喟叹。
吉克曲布
台湾学者见鬼了!
为了探究为何海洛因和艾滋病会在凉山广为流传,台湾的人类学家刘绍华曾走进大凉山利姆乡,他有一次惊心动魄的“见鬼体验”,当时听说利姆乡有一处民宅闹鬼,屋子里到处会出现飞来飞去的石头,酒杯中的白酒会莫名其妙的空了,于是他前往观摩毕摩举办的驱鬼仪式。
“
“我听到有东西掉在屋顶的声音,屋里一阵骚乱。突然间,大风平地刮起,乌云密布,气氛诡异极了,十分钟以后才恢复平静,后来我眼睁睁的看着一颗石头从角落里以水平之姿飞过,落在我跟前,捡起来看,棱角烧黑了,像是火葬场中里常见的石头”——《我的凉山兄弟》
后来外地来的公安局长和乡干部来查看,虽然他们劝告乡亲们不能信迷信,刘绍华说:“可是我仍然能看到他们心里流露的文化挣扎,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1956年以前,凉山人不受任何政权控制,也不属于西藏神权管辖,在西南地区呈遗世独立的状态,外界称为“独立倮倮”或者“夷”。
金沙江在四川西南向北延伸,同大渡河汇合,勾勒出银杏状的大小凉山轮廓,形成一个封闭、独立的地理单元,也形成了中国最大的彝族自治区。
彝族是一个忧伤而古朴的民族,古时因战败被迫迁徙到封闭的深山里,传说彝族人到大凉山时,只带了萝卜和苦荞的种子,但他们筚路蓝缕,在原始森林中开垦出自己的家园,他们根据动植物和人类生活节律的相关性,创造了属于凉山的物候历,还形成了自己的文字、宗教、社会制度,保留了众多神秘的风俗。
但在1956年以后,封闭的大凉山突然从奴隶社会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跨越了三种社会形态,可谓“一步跨千年”。
这样的变迁,对于彝族文明来说,就像是经过数次天翻地覆的地震,原有的精神家园,已经溃散得一败涂地。吉克曲布说:
“
我们并没有准备好迎接现代文明的到来,现代化席卷而来的时候,我们彝族人措手不及,民族文化面临全面崩塌,甚至由于毒品和海洛因的泛滥,整个凉山彝族连生存都岌岌可危。
为什么我站在自己的故乡
却如此悲伤?
“
童年的大凉山是墨绿色的,神秘而庞大,茫茫的原始森林,毕摩的低吟浅唱,跃动的火光…而现在的大凉山是褐色的,像一个冬天的荒漠,从大山到人心。”—吉克曲布
吉克曲布小时候
在外漂泊多年的老鹰回到大凉山的家乡。“当我站在故乡的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穿越了。几十年后,我已经不认识这里了。”
耸立在吉克曲布眼前的,是高楼和马路,再也没有以往的青山绿水,人们最关心的,是他有没有见到过刘德华。
吉克曲布说,小时候他们过得非常艰苦,因为春天庄稼刚刚种下,每到春天彝族人就没有吃的,大饥荒的时候他们就相互借粮食,不得已的人家连种子都会吃。虽然随时都面临着贫穷和饥饿,村里是夜不闭户的,当时家里的门是不上铁索的,如果有客人想要喝水,可以直接破门而入,自己舀水喝了就走。
“
但我记得,那时彝族人的脸上都很平静,虽然饥肠辘辘,脸色煞白,但人们的精神生活是饱满的,没有一张萎缩和绝望的脸。
而二十多年以后,我看见,同样的地方,小时的玩伴,眼神里充满了防备,那种疏离一下子戳痛了我的心。为什么我回到自己的故乡还如此悲伤?
在喧闹的马路中间搭起了舞台,围得人山人海,彝族女人用不太正宗的普通话宣布,毕摩表演开始了。一些穿着毕摩服装的年轻人开始表演吞火,吉克曲布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
纯粹的信仰都能拿来开玩笑,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彝族人最后的底线,那就是毕摩文化。这是彝族绵延四千多年的信仰,它是小乘佛教的一种,虽然从未得到官方的认可,但在传统的彝族文化里,却如同佛教之于藏人,神圣不可侵犯。
毕摩文化
神秘的路越来越窄,何处才能栖息?
吉克曲布出生在大凉山美姑河畔,美姑县被称为毕摩之乡,吉克曲布的家族是白彝中威名远扬的毕摩家族,因为这个家族是阿苏拉则的直属后裔,得到了毕摩的系统遗传。
毕摩在彝语中,意为“念经的智慧长老”,他们不止是专门替人祭祀、祈祷,掌握神权的祭司,还是整理彝族文字、撰写典籍的知识分子。毕摩文化是彝族文化中最核心的部分。
相传,彝族这种特有的宗教在4200多年前就基本形成,阿苏拉则是彝族宗教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宗师,对原有的彝族文字典籍进行整理和规范。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毕摩,毕摩讲究代代相传,是彝族奴隶社会制度中最受尊重的人。彝族社会有“兹(土司)”、“莫(法官)”、“毕(毕摩)”、“格(工匠)”、“卓(百姓)”五个等级,毕摩为第三个等级。
彝族人的毕摩文化,没有寺庙可拜,也没有留下任何坟墓,因为彝族习惯火葬,用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离开,但这也给彝族的文化寻根带来很多麻烦。
想起小时候学习毕摩的经历,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
吉克曲布的爷爷就是一名有名望的老毕摩,从小,吉克曲布就跟着爷爷学习毕摩,夏天的夜晚,他和爷爷躺在外面,爷爷让他面对着浩瀚的夜空,一遍遍的告诉他星星的名字,那时候在小毕摩心中,璀璨的银河里到处都是神秘的传说。
可是到了冬天吉克曲布却很痛苦,因为爷爷要拿星空考他!让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面对着空空的夜空,说出每一个星座的名字,他背不出来,爷爷就打他耳朵。冬天特别冷,耳朵冻的发红,打下去他哭都哭不出来,感觉整个世界都碎了!
大一点了就跟着爷爷去别人家里做毕,在美姑县拥有7个毕摩派别,200多种宗教仪式,每年每户彝族都要举行三次以上的做毕仪式,最大的做毕仪式可达九天九夜。
爷爷很爱喝酒,每次做毕都会喝很多酒,做毕到高潮的时候,念着念着经文就要倒下来,吉克曲布坐在爷爷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掌控这个局面,也不知道爷爷是不是故意拿这个考验他,他只好学着爷爷,用很幼嫩的声音念诵经文。别人家的小孩就会取笑他,你看那个小毕摩,鼻涕都流出来了!这时候大家就会一起哄笑。
每次做毕时我们都要穿上特制的法衣,戴上斗笠,吟唱着古老的经文,我还记得,那种吟唱或高亢,或低沉,或恐惧,或神秘…变化无穷,触动人心,这种特别的艺术埋在心底,在以后做音乐的时候就慢慢发芽。
小毕摩学成之后必须要经历一个“游毕礼”,在山中的各个村庄里游历2-3年,才能成为有名望的毕摩,在吉克曲布12岁时,就有一次“游毕”的经历。
那时在毕摩家族,每家都要有一个男孩学毕摩,整日经文不离口。那时候他们也会去上学,但是家里人不管他们学不学汉语,毕摩才是必须要学习的东西。
“我们信仰万物有灵,一草一木皆有灵性,无论有没有生命,哪怕是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灵魂,都值得尊重。我们的文化直接从奴隶社会跳跃到社会主义社会,保留了更多古老神秘的元素,但这种古老的美也在现代化的冲击下面临着困惑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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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摩文化的消逝随着彝族社会的动荡一起到来。
如今28岁以下的年轻人,基本上都不懂毕摩。在弥漫凉山的全民打工潮里,凉山已经成为老人和小孩的空巢,珠江三角洲有五十多万彝族人在打工,回来的时候大人就会教小孩说粤语。
吉克曲布有些失望的说:“如果要继承毕摩文化就只能在农村生活,可现在的年轻人一门心思的想往外走,这种传统文化还能坚持多久?这样的彝族,还会让自己的下一代学毕摩吗?”
现在有的老毕摩,把以前的法衣拿到集市上去卖,有时候卖一整天都卖不出去。
吉克曲布的叔叔还在做毕,做毕时还会带着手机,其他人给他打电话时,他就说,好的好的,我还有半个小时过去,现在的毕摩都有自己的名片。
老毕摩们终日酗酒,他们对凉山的变化无能为力,外来的文化,从每一处细节开始,从一个个现代化工具开始,慢慢吞噬原有的信仰。老毕摩掌握千年彝族的文化密码,了解凉山的天文地理,可是如今连自己的孩子都管不住了。
神秘的路越来越窄,人们不再信任毕摩,现代化的冲击无孔不入,以前毕摩是彝族的集体信仰,现在只是一种文化现象。
会说话的口弦
就像在描述山脉和河流
在吉克曲布和自己的山鹰组合冲出大凉山,走红乐坛多年之后,他却常常会在梦中想起小时候那些跟音乐相关的片段。
“在我童年的时候,没有收音机和电灯,我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对唱。没有音乐,我们没有办法面对第二天的生活。男子求爱的时候,会朝着对面的山头给心爱的姑娘唱歌,那种音乐穿透茫茫的森林,是彝族人血液里流淌的东西
我很小的时候就会唱两三百首歌谣,声音细的像女生,大部分彝族人有歌唱的才华,都是从童年的时候开始的。每逢节日,我们就通宵达旦的燃着篝火,唱到漫天星星出来又消失。这些音乐在我灵魂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让我以后走上音乐的道路。”
彝族的音乐跟大凉山的地貌是分不开的,因为大凉山的海拔变化大,群山相连,峡谷幽深,彝族的音乐也是从高亢到低沉,变化极大,既有娓娓道来的小调,也有悲壮嘹亮的高腔。
彝族人常用到的民族乐器是叫做口弦,彝族口弦是一种会飞的乐器,因为它的叶片像翅膀一样,口弦最早是用竹子做的,这或许是全世界有声簧片的祖先,声音低沉、洪亮,吹出来就像是在描述山脉和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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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曲布的家乡盛产口弦,他讲述了一次被口弦打动的经历,小时候他在老家的山间,曾经撞见一个坐在老树旁边的老人,他正用口弦吹出一种格外缓慢、沧桑的曲调,另一个老人就笑着说道,“你是在说,树即将老去,雨即将来临,我们要烧火做饭了”
这时我才明白,口弦是会说话的,老人们会将它的音符解读为文字,现在懂得口弦语言的老人们越来越少了。
小时候老家的每个姑娘都拥有自己的口弦,竹片制作的口弦上刻着古老的诗歌或者花纹,姑娘们会把口弦挂在胸前做装饰品,口弦和人在一起呆久了,就会和心长在一起,跟人灵魂相通。
传说口弦的发明,是由于古时丈夫思念自己过早逝世的妻子,以此寄托自己的爱意。实际上,因为彝族实行父母包办的婚姻制度,到了订婚那天,很多彝族姑娘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嫁给怎样的丈夫,面对新的生活环境,含蓄的彝族姑娘并不知该如何抒发内心的情感,因此彝族姑娘将自己的恐惧、好奇、思念都化在口弦之中。
对于彝族人来说,口弦是一种忧伤而富有情感的乐器,自古以来就是彝族人的精神之乡,是生命的慰籍。
在吉克曲布的家乡,以前一百个人里面,有八十个人会做口弦,可现在八十个人家里,只有八户会做口弦了。
口弦是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最早在人类各民族中流传的一种简单乐器,最早在彝语中被称为“红火”,是彝族先民的文化遗存,堪称音乐的活化石。虽然台湾、蒙古都有口弦,但大都是用铁片做的,彝族还沿用着竹制口弦的方式,彝族口弦的音色也是最丰富的。
知名的大凉山歌手莫西子诗,就在自己的音乐中,大量用到口弦的元素。听过他的现场的人,都会产生一种幻觉,舞台和周围的喧闹瞬间会消失掉,一种似乎蝉翼颤动的声音,会让你蓦然穿越到茫茫的森林,你能看见拿着火把的猎人,飞翔在群山之中的山鬼。
6:07莫西子诗:原野来自户外探险outdoor
彝族文化何去何从?
你该拥有那些森林、山脉
甚至石头、花朵
但你已经把他们丢弃,不再记起
——莫西子诗《失去的森林》
刘绍华在凉山昭觉县利姆乡生活一年后发现,“乡下的年轻人所剩无几,越来越像中国中部与沿海地区的寻常农村,我体悟到,这是一场更为彻底的汉化之途”。
在刘绍华的眼中:“虽然一直在接受政府的扶贫,但彝族人似乎仍然对汉族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海洛因和外出流浪被凉山彝族青年视为一种‘成年礼’,毒品被利姆年轻人视为一种时髦的奢侈品,是时尚与地位的象征。”
吉克曲布则认为,彝族的迷茫来源于贫富差距和信仰的消失,“彝族生存几千年,凭借的是信仰,可是几乎一夜之间,信仰没了,我们的思维和语言都行不通了,对彝族人内心冲击太大了,这是群体性的迷茫,很多人都开始酗酒,甚至酒精中毒而死,毒品从云南传来的时候,好多人都以为是治拉肚子的药,吃了以后发现能麻醉自己,毒品也开始蔓延,伴随而来的还有艾滋病…”
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并不利于边缘文化的运转,彝族人在剧烈的现代化冲击中,用生命付出了转型的代价,刘绍华认为,“这也是当代中国卷入全球化变迁的缩影。”
“老鹰”吉克曲布
山鹰组合的主创者,这也是中国第一支少数民族原创音乐组合,在乐坛走红之后,他又回到故乡凉山,组织拍摄纪录片《失落的口弦》,并参与到挖掘彝族文化的工作中,山鹰组合的音乐被评价为“彝族人的文化大使,用歌声延续一个民族的记忆”。
—THE END—
来源: 户外探险out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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