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张豪富榜，胡润建构起的中国富豪观念

?在第一张富豪榜上，荣毅仁大概是唯一真正的富豪?

与1999年胡润制作的第一份简陋的富豪榜比起来，如今的胡润研究院产品之丰富、层次之分明、细分之明确，已经“乌鸦变凤凰”。与胡润榜单共同成长起来的，则是榜单上那千姿百态的富豪人物。

从“暴发户”到“富豪”

1999年，胡润的第一份中国富豪榜有50人上榜；2016年，胡润的第十八张富豪榜单上已有2056人之多，增长40倍。1999年，富豪榜门槛最低是0.5亿元；2016年，门槛提高到20亿元，增长40倍。

从1999年到2016年，胡润富豪榜上的变化不仅是人数的增加和财富的膨胀，富豪的财富从藏到露，旁观者对富豪则是爱恨交加。在质疑与争议中，中国富豪的形象逐渐丰满。

20世纪90年代初，曾有一种竖条纹裤子风靡全国，它的名称就叫“大富豪”，这款如今看来俗不可耐的裤子，早已被时间所淘汰，但“大富豪”这个20世纪90年代末产生的群体，却已经脱离了俗气的暴发户形象。

1999年，胡润的第一份富豪榜出炉，榜单上仅有50人。上榜的众多富豪，资产数量并不准确，榜单的最后一名身家也是模糊的0.5亿至1亿元区间。那一年的年初，牟其中被刑事拘留，还没进入榜单就落马，到榜单出来时，他排在第十五位。

牟其中被捕时，媒体称他为”中国首骗“，如今他刑满出狱，媒体开始抱着同情的心态去看待他的“原罪”

如今，百富榜这张胡润研究院的主打榜单上已经有2000人之多。从财富规模上看，2016年百富榜上的最后一名，财富也达到了20亿元，远超过1999年榜首的荣毅仁家族（10亿元）。

但在胡润来的眼中，这18年来中国富豪的变化，不是财富增长的迅速，而是富豪们越来越国际化，越来越专业化。

1999年的榜单上，我们看到的还是“暴发户”形象，除了荣毅仁家族、刘永好和刘永行家族、东方集团的张宏伟、美的集团的何享健等如今仍然保持着富豪身份，排名榜尾的互联网富豪张朝阳如今身家倍增，其他的名字或是不再出现于富豪榜，或沦为落马富豪的典型。

与张朝阳、刘永好刘永行兄弟等幸运儿相比，榜单中消失的名字，其后的命运多数悲情。

悲情与幸运，不仅是由于他们的经营策略和选择行业的不同，还有中国民营企业家们清洗身上“原罪”的能力与机遇的不同。

从20世纪80年代的万元户到20世纪90年代初的暴发户，中国民间富豪的形象随着财富的增长而不断变化着身份。到90年代末时，随着民营经济的大发展，暴发户形象逐步让位于企业家的形象，他们的财富也远远超过万元户、暴发户所能代表的巨大能量。

胡润紧紧抓住了这一变化，成功地与中国民营经济一起成长起来，并成功地建构了中国的富豪形象。

把财富“晒”出来

1999年，胡润以一个人的力量制作出的第一份榜单，粗糙却富有爆炸性，仅是代表财富的数字就足以让旁观者瞠目；2016年，胡润研究院拿出的第十八份富豪榜详实而厚重，但看这份榜单的人关心的却不再是数字本身。

摆脱暴发户身份的中国富人，还没学会适应财富曝光而带来的综合效应。

胡润，这个英国年轻人履历可谓出色，中学时念的是英国贵族中学伊顿公学，大学念的是仅次于牛津和剑桥的杜伦大学，大学毕业后工作于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安达信，在中国求学和工作的经历，使他对中国的转型观察得异常敏锐。

1995年，做财富排行榜已经声名鹊起的《福布斯》杂志曾搞过一个中国富豪榜，但由于财务不透明、富豪群体也尚未成形等多种因素，榜单难以为继。

到了1999年，在上海工作的胡润，发现身边的富人越来越多，甚至很多人的财富超过了英国的富豪，于是他决定发挥会计专业的特长，为中国富人做一个排行榜。

第一份榜单出来了，十分粗糙，但却充满了爆炸力，只是这爆炸力还未被世界所接受。

胡润给《金融时报》、《泰晤士报》、《经济学家》、《财富》、《商业周刊》、《福布斯》等全球著名财经媒体发了传真，寻找刊登的机会。传真写得很谦虚：

“我是一名安达信公司的会计师，在工作之余做了这份‘中国大陆富豪50强’。10月1日，新中国成立50周年，如果把成功以拥有财富的多寡来定义的话，那么这50人就是中国大陆最成功的人……如果贵刊有兴趣的话，请和我联系。”

感兴趣的媒体只有一家，那就是以“福布斯财富榜”大获成功的《福布斯》杂志。

这一期的榜单，被放上了《福布斯全球版》的封面，中国的富豪群体形象，开始浮上水面，走向世界。

胡润从富豪榜中找到了自己的事业

第一期榜单，制作得非常粗糙，但却不乏轰动效应，如此直白的对财富关注，让刚刚从暴发户向富豪转型的中国富人们又爱又恨，也让中国人对突然曝光的富豪们又爱又恨。

按如今的眼光来看，当时富豪们的财富，顶多比个体户强一点，财富的具体数字也很令人生疑。

从第一名的荣毅仁家族，到第16名的牟其中，财富均为粗糙的“10亿元及以上”，从第18名的陈金义到第26名的姜伟，这个数字则是“5亿元至10亿元”，从第27名的韩伟到第41名的赵章光，财富是“1亿元至5亿元”，其他包括刘晓庆、年广久、张朝阳、何享健等名人的9名富豪，财富是“5000万元至1亿元”。

2016年的百富榜上，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王健林、马云家族财富已经超过2000亿元，前七名的财富都超过了千亿元规模。即使是排在榜尾的杨小明，财富也高达20亿元。

1999年榜单上排名最末的张朝阳，当时的公司还叫爱特信，如今经营的搜狐网已经成为国内四大门户网站之一，个人财富在2011年的榜单上虽然仅排在第350位，但也已经高达48亿元。而到了2016年，张朝阳身价增长了2亿，排名却掉到了780名。

中国的传统是“财不露富”，所谓“家中有财不露富，窖藏万金最安全”，即使是在讲究奢华的朝代，对富人也是充满偏见。

在农业社会，靠经营致富的商人排在“士农工商”之末，尤其是在隋唐打破了传统门阀大户对仕途和财富的垄断之后，民间的财富往往被视为万恶之源，私人财产不但在法律上没有保护，在观念上也受到歧视。

到了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虽然个人经营被重新合法化，但社会观念却仍然难以转变。像创办“傻子瓜子”的年广久，靠炒瓜子卖发展成为一个有100多工人的工厂，却被几度调查，还陷入牢狱之灾，直到1992年，年广久才被释放出狱。

如果说年广久早期的经历，代表着中国民营经济合法化的过程，年广久登上第一期百富榜，意味着中国富人的另一次征程，那就是财富在观念上的正常化和在流动上的国际化。

崔永元在一次《实话实说》节目中这样介绍胡润：“胡润，一位英国小伙子，不远千里来到中国，做了一个中国人本来不知道的百富榜，把中国富人推向了世界，让世界了解了中国……”

胡润在2012年接受我采访时说，财富是一种客观存在，并不会因为“仇富”心态而消灭，制作榜单，让财富和富豪更加透明化，也有助于民众对财富的接受。而中国富豪从1999年至今变化最大的，就是国际化与成熟化。

与普通人一起接受财富和富豪的过程一致的是，富豪们对财富榜的逐渐接受。在第一期榜单出炉之后，曾引起极大的轰动，质疑、谴责之声铺天盖地，一些上榜的富豪甚至气愤地表示要起诉胡润，而一些没上榜的富豪也觉得受到了“冷落”，愤怒地要“讨个说法”。

实际上，随着榜单的一期一期出炉，富豪们的心态也随着政策与社会舆论的变化而不断变化着。

胡润与东方愚在合著的《胡润百富榜：中国富豪这十年》中回忆说，2000年的百富榜上，华为集团的任正非上榜排名第三名，结果收到了华为集团的律师函。

1999年、2000年的时候，中国的富豪大都给初出茅庐的胡润吃了闭门羹，有的即使是非常想分享自己的创富心得，也极力憋住了这种冲动。

财富可以更透明

1999年，胡润的富豪榜只是一张列着名字和模糊数字的表格，如今，胡润的富豪榜已经发展成为一系列榜单的集合：百富榜、品牌榜、印度富豪榜、高净值人群医养白皮书@上海、高净值人群医养白皮书@广东、世界500强华人控股民企特别报告、慈善榜、华人慈善榜&港澳台及海外华人慈善榜……

从1999年到如今，胡润榜单上的富豪已经不再满足于停留在榜单中，他们的财富越来越透明、与民众沟通越来越普遍、承担的社会责任越来越多，人们对待财富的态度也不再是单纯的羡富或仇富。

富豪们让胡润担心的同时，胡润更让富豪们担心。

2009年，在胡润财富榜10周年之际，胡润研究院发布了《中国富豪特别报告》，总结了从1999年到2009年的10年间，富豪榜上那些“发生变故”的富豪。在总共1330名跻身百富榜的中国富豪中，共有49人发生过各种变故，“落马”者占了大半，其中已判刑的16人，尚未宣判的3人，正在被调查10人，曾被调查过7人，下落不明或在国外7人，去世6人。富豪榜中的“流星花园”现象，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但在胡润看来，“落马”富豪并不多，以往仅占榜单不到2%，也就是说，98%以上的富豪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今年出问题的富豪，则仅占榜单的0.6%

纵观中国经济最近十几年的变化，民众与富豪们对富豪榜的接受度也越来越高。虽然这种转变主要来自于社会转型与经济转型的变化。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胡润榜对富豪群体形象的建构也有着很大的作用。

做农业出身的刘永好，是最早接受百富榜的富豪之一；有着“中国巴菲特”称号的段永平，甚至直接把股票账户给胡润团队看；下海前有着教授头衔的尹明善，也善意地请他们去看球赛。

到了2010年，靠“娃哈哈”品牌荣登百富榜首富的宗庆后，在接受采访时仍然有些担忧地说：“我真没感觉成为中国首富会怎么样，但不可否认，这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因为你做了首富，就等于自己是透明的，生活在聚光灯下，会有一些问题。”

胡润榜单与公众对富豪群体心态的不断变化，也成为榜单持续吸引人关注的一个因素。新人上榜与旧人下榜，富豪们的种种起落，既刺激了公众的兴趣，也刺激着富豪们的眼睛，即使是不希望自己上榜的富豪，也会关注每一个新榜单的发布。

以慈善著名的曹德旺曾经感叹，太多中国富豪的“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也导致他们今天不能把他们的财富拿出来，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和历史背景有关，也与个人因素有关。”

但是，这种隐秘的财富，如今不得不拿到阳光下晒一晒。

胡润榜的不断成熟与吸引眼球，也与财富不断被晒出来有关。在第一期榜单出来之时，这个榜单饱受诟病甚至嘲笑。从第二期榜单开始，准确性虽然越来越强，但却越来越被忽略，更多的目光被吸引到富豪的身上。胡润自己也承认，做这种榜单是很难得到准确数据的，自己的数据大概有70%的准确性。

转机与A股市场的发展有关，2006年之后，中国的证券总市值越来越高，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越来越透明、准确，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以上市为目标对财务执行严格的标准，也让财富越来越透明化。

中国的富豪群体形象，在各种细化榜单的推动下，也越来越清晰。财富榜，逐渐成为分析中国财富流向和趋势的重要依据，也成为众多梦想“成功”者的憧憬目标。

1999年百富榜上50人中，张朝阳是唯一的博士富豪，也是唯一从事互联网经营的，到2016年榜单上，不但博士学历越来越多，经营高科技的企业家也越来越多。虽然房地产一直是百富榜上最重要的行业，但中国制造以及IT、家电、能源、医药、信息产业等行业的民营企业家开始占据更重要的地位。

纵观18张富豪榜，映射出的是中国民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体系中份额的不断提升，作用的不断扩大，财富的不断创造，以及财富分配流向的变化。榜单更大的意义是，促进了中国财富透明化，揭示了中国财富的分配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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