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垦地公爵的欧洲神机营

在欧洲，火药的传入一开始就与火器的发展相联系。从14世纪20年代就已经出现使用火炮的记载，到14世纪中叶，火炮已经是军火库中往来账上的常规物品。但由于早期的火炮的威力不大，受制于火药昂贵或技术原因，火炮一般都很小，也更多是作为一种城堡要塞的防御火力。一直到15世纪时，野战中的不少军队都选择将大量中小口径火器集中起来，一起使用。

无独有偶的是，明朝在15世纪初也建立了自己的高规格专业火器部队--神机营。同样受限于火药武器在当时的技术限制，主要依赖中小口径火器作战。由于武器种类杂乱，各种型号与制式的火器混编使用。这样的部队往往让外人看着觉得很热闹，在内行看来却只是一种技术限制所带来的权宜之计。

▲中国古代长期无法摆脱对低水平火器的依赖

随着火药技术的进步，欧洲人率先将越来越多的大口径火炮用于野战的战场。但在当时，机动性差、填装速度慢、射击精准度低的问题始终存在。这也让当时的炮兵部队始终不敢轻易放弃大量的中小口径火器。这其中又以西欧早期军事近代化先锋勃垦地人最为明显。

▲1453年的卡斯蒂永战役 法军的炮兵阵地经受住了英军的攻击

【1】大胆查理的新式军队

▲鼎盛时期的勃垦地公国

1356年，法国国王约翰二世在普瓦捷战败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将勃垦地公国册封给自己的小儿子菲利普二世，开创了勃垦地公国。勃垦地公国拥有富庶的的土地，又在英法两国之间左右逢源。到了菲利普三世时代，土地已经将近扩大一倍。公国发展到1465年大胆查理继位的时候，已经成了雄霸一方的诸侯。

大胆查理继位后，四处征战，努力扩张勃垦地王国的土地，脱离法国的王权统治。他同时也是个锐意进取的军事改革家，他把亚历山大和汉尼拔的绣帷高挂在自己布鲁赛尔皇宫的大厅，对凯撒、汉尼拔和亚历山大等著名将领的事迹心醉不已，甚至有本专门为他翻译的《高卢战记》便于携带阅读。

▲查理公爵戎装图

百年战争的经验已经表明中世纪传统的封建军役并不能满足当时的军事需求。他在参考了法国，英国和意大利的军事制度后，从1471年开始改组他的军队，组建了一支以雇佣兵形态服役的新式军队。这支军队包含了重骑兵、重步兵、骑马的弓箭手、弩兵和火枪手。但最烧钱，也改革力度最大的是他的炮兵。

当时的欧洲火器已经广泛的运用到战争中。大胆查理的才能虽然比不上凯撒或者亚历山大这样伟人，但是他也敏锐的意识到火药，这个技术进步所带来的影响。新式军队中排除那些骑马的弓箭手，查理的步兵中有三分之一装备了火门枪和火绳枪。他还花下血本，组建了当时欧洲最庞大、最先进的炮兵部队。

庞大的炮兵部队，无论是组建，运输还是日常的维护都要高昂的代价。在1475年，勃垦地炮兵部队一次在洛林地区的训练带上了6门射石炮、6门小射石炮（bombardelle）、6门臼炮(mortat)、10门库尔托（courtaux）,101门大小不一的蛇炮（serpentine）和200支火绳钩枪（arqubus）。要使这样的一支炮兵部队有效运作起来除了需要相应的人员外，还要同时准备火炮使用的炮弹火药、各类工具和配件，甚至还有架桥材料。运输这样一支庞大的炮兵部队的全部家当需要动用多达5245匹马。而在平日里维持这样的炮兵部队也需要专人负责火炮的修理和维护，并且组织火药和炮弹供应。同时火炮相关人员的薪酬也是笔不小的开支，炮兵作为的技术兵种待遇是不菲的。有资料显示，在中世纪晚期一名负责制造石制炮弹的石匠薪酬待遇是和全副武装的重骑兵（man-at-arms）一样的。在中世纪，只有最富有的军队能才负担得起这样一支庞大的炮兵部队。

【2】勃垦地炮兵的家当

▲1382年发生在弗兰德斯的罗塞贝凯战役

早期的枪炮称谓并没有严格的标准，分类上比较混乱，不少名称使用的时间也非常的短暂。勃垦地的火炮也同样存在这种情况。

例如上文中提到的库尔托炮（courtaux）相关的资料就比较少。它在1474年后出现，在世纪末又销声匿迹，只知道它是一种铸铜，发射石弹的火炮，大概需要8匹马拉。

库帕特炮（crapaudeau）也是如此，这是一个15世纪中期在勃垦地公国所使用的短暂名称，是一种发射石弹或铅弹的，倍径较高的小口径火炮。通常长1.2-1.8米，口径50-100毫米，重45-90千克。

蛇炮（serpentine），是中世纪晚期的常见后膛火炮。通常放置在铁轮马车上，并有简易的升降装置来调整角度，长1-2米，口径50-150毫米。蛇炮和库帕特炮一样，也是一种高倍径的小口径火炮，通常由锻铁或铸铜制造，发射铅弹或石弹。但蛇炮通常要更重一点，一般重200千克以上。另一种蛇炮（couloverine），勃垦地人喜欢用它来称呼手持火枪。小的只有14厘米长，大的则是0.55-1.1米长，口径在25-50毫米之间。通常安放在木支架或小车上。

中型射石炮（veuglaire），从一份杰昆诺（J?Queno）交付给炮兵的清单来看，这类火炮通常长0.8-1.3米，口径50-200毫米，通常倍径在8-16之间。小的重50-150千克，中型的重200-400千克，重型的要近500千克。这种炮类似于射石炮，但是威力要小点，一般用来攻击一些轻型结构。

射石炮（bombard），主要用于攻城，大概情况上文已经介绍过了。由于精度低，攻城时有时不得不靠敌人更近点，因此还需要防盾来保护。勃垦地的射石炮中著名的有都格瑞特（Dulle Griet）大炮和蒙斯梅格（Mons Meg）大炮。前者15世纪前半叶制成，重16.4吨，总长4.98米，口径640毫米，炮弹重340千克。后者1449年制成，口径510毫米，炮重约7吨,总长4.6米。上文中还提到一种小型射石炮（bombardelle），其实这个分类并不明确，因为射石炮中比较小的一些并不一定就比小型射石炮大。

臼炮（mortat和pestereau）,这种火炮口径大，长度短，约0.4-0.7米，倍径小，同时药室直径远远小于口径。这类火炮有和射石炮和蛇炮一起使用的记载，几乎是专门用来攻城的火炮，其中有些是锻铁炮，有些是铸铁炮。

勃垦地火炮的状况一定程度上也是反映同一时期欧洲火炮的状况，以锻铁炮为主，也有少量的铸铜炮和铸铁炮。火炮基本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小口径，长身管，以杀伤人员为主的轻型炮；一类是大口径，短身管，以攻城为主的重炮。

▲勃垦地制造的重型攻城炮

【3】战争中的勃垦地炮兵

▲正在建立阵地的勃垦地炮兵

1474年大胆查理由于和奥地利公爵西吉斯蒙德的债务关系开始要求阿尔萨斯地区的继承权。这片领地恰好是哈布斯堡和瑞士冲突的地区，勃垦地公国不可避免的与瑞士联邦埋下了矛盾。之前同查理征战的法国看准时机，用资金和承诺大力支持瑞士联邦在阿尔萨斯的扩张。到了1475年，瑞士的军队已经开进阿尔萨斯地区，并在各个城堡和要塞驻防。

大胆查理决心以武力拿下阿尔萨斯，第一个目标就是有瑞士守军驻守的格拉松城堡。1476年2月底，查理依靠他的重型火炮仅一天就轰开了石制的格拉松城堡，并把投降守军全部处死。他把部队部属到一个斜坡上以便于发挥火力，然后派出一支先遣队沿着湖边搜索瑞士人。双方在距离格拉松的东北方向5-7公里相遇，以长弓为主要武器的勃垦地先遣队被施瓦茨的火枪手击败，同时瑞士联邦几千名士兵也组成了密集方阵，为了驰援格拉松城堡快速挺近。查理位于先遣队后方的主力趁着这段时间在斜坡的地形上部署出了防御阵型，以骑兵冲锋和火炮射击相交替的战术打击瑞士人。瑞士人一方面为了抵御骑兵的冲锋不得不采取守势，一方面又因为密集的队形遭到火炮的严重杀伤。

▲格拉松战役形式图

然而在战斗三个小时后，查理误以为这小股瑞士人便是瑞士军队的全部，命令弓弩手和长枪兵去包围他们。这时瑞士联邦真正的主力17000人赶来并发起进攻，勃垦地军队惊恐的做鸟兽散了。格拉松战役由于勃垦地军队一溃千里，所以双方士兵损失都不大，唯一惨重的损失是火炮，瑞士联邦经此一役缴获了200门火炮。不过这也反倒为查理其改进火炮提供了机会，他之后给炮兵采用了一种可以升降的炮架（Bungundian carriages），同时限制了口径和重量,进一步提高了火炮的野战作战效率。

▲中世纪手绘本上的格拉松战役

格拉松之败后，大胆查理痛定思痛，除了上述改进了炮兵外，还从他的盟友那雇佣更多长弓兵，最终重新组织起了2万多人的队伍开向瑞士伯尼尔地区的重镇穆尔腾。然而新式的野战火炮虽然机动性和准确度提高了，对城墙的破坏力反而下降了。结果未能攻破该城的城墙，查理不得不围攻该城。

▲新式的勃垦地野战炮

为了迎击瑞士援军的到来，他设置了由壕沟和栅栏组成的工事。把弓弩手布置在东北面的小山，炮兵和长弓兵则坐镇东南方的小山，互为犄角以发挥火力。这次瑞士人打算彻底摧毁勃垦地军队，为此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伯尼尔军团和施维茨军团的5000人打东北方小山，牵制敌人弓弩手。

卢塞恩，巴塞尔等4个军团7000人攻击东面的灌木林。

主力苏黎世军团和洛林公爵的1800名骑兵迂回到东南方向的小山下，攻击敌人主力并切断敌人回逃到路线。

1476年6月21日天降大雨，当勃垦地军队的外围的斥候去躲雨的时候，瑞士人乘着雨幕开始行动。

▲穆尔滕战役形式图

22日下午，当瑞士人开始进攻的时候雨突然停了。工事后的勃垦地弩弓和火炮反击的火力极为凶猛，3000人的伯尼尔军团第一时间就伤亡500人。瑞士人士气不减，施维茨军团绕过工事后以密集的纵队强行撕开了勃垦地东北方向的防线。查理不得不命令自己的骑兵去支援却被长矛阵挡在外面。此时迂回南面的瑞士主力杀到，直扑处于东南方向的勃垦地军右翼。此时败局已经无法挽回，全线崩溃，查理和少数几千人从东北方向逃离，勃垦地军队大部分被赶到湖边遭到屠杀，损失了12000人。

▲穆尔滕战役中瑞士方阵突破勃垦地防线

穆尔腾会战后，勃垦地元气大伤，大胆查理个人的威信也大为下降。1476年7月开始公国各地叛乱不断，查理疲于应付。到了10月，勃垦地南部重镇南锡被洛林公国攻克，查理尽力凑出了12000多人，前去夺回失地。洛林公爵见势不妙便搬来来了瑞士援兵，总兵力一下比勃垦地多了起来。

查理拒不撤退，选择南锡南面的一个山谷设置了防御阵地来迎战。勃垦地军队的阵地一面靠河一面靠山林，两翼十分安全，又卡在对方驰援南锡的必经之路上。部队部署上，查理试图以防守反击取胜。阵地中央是下马的骑士，两翼是有长枪兵保护的弓弩手，阵地前是30门大炮。但是瑞士人到来后选择了由前卫部队吸引勃垦地守军，而另一翼则通过迂回山林打击勃垦地阵地的侧翼。1477年1月5日，纪律严明的瑞士军团，在穿越积雪覆盖的山林，迂回到勃垦地右翼时，守军还浑然不觉。当瑞士军团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发起攻击时，火炮甚至都来不及准备。虽然勃垦地的骑兵挡住了洛林的军队，但是瑞士人依然势不可挡。同时正面的瑞士前卫部队也发起了进攻，勃垦地的军队来不及调动一个接一个被击溃。勃垦地这次阵亡7000士兵，连大胆查理本身也未能幸免，尸体在三天后被人们找到。

▲南锡战役形势图

大胆查理和他公国的霸业，随着新式军队的覆灭，一起被埋葬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他的炮兵虽然优秀而出色，却无法在复杂的战局中挽救他的失败命运。

▲瑞士火枪手击败勃垦地前哨部队

【4】神机营式炮兵的局限

▲查理的尸体被人发现

大胆查理在勃垦地战争中的军事失利，一定程度上是说明了依靠货币关系维持的雇佣军相对于有凝聚力的民族军队的劣势，另一方面也暴露了中世纪野战炮兵的局限性。

勃垦地战争中，炮兵野战的战术特点是：把火炮部署在有利地形，依托工事，辅助以其他冷热兵器部队配合作战，并通过发挥火炮的侧射火力来达到最大的杀伤效果。

▲理想化的标准勃垦地战术

这类战术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是战争结果告诉我们不能对15世纪前的火炮在军事上的作用估计过高。像勃垦地这样大规模的炮兵部队，拥有大量的火炮，其保持强大的火力的同时也会让军队变得不灵活。这是导致其在野战中更多只能选择守势，失去了主动权的原因。战争过程中，大胆查理次次都被瑞士联邦打个措施不及正是源于这支军队先天性的结构缺陷。

此外，在技术条件尚不成熟的阶段，在炮兵部队中大量填塞口径大小不一的火器，并不一定能炮兵火力得到实质性的提升。这也是为什么进入近代后，欧洲炮兵迅速淘汰了大量口径不大，华而不实的中小口径火炮。一些早期划分中，模棱两可的小炮/大火枪，首当其冲的被裁撤。残存的品种，也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有发挥的余地。

▲1530年神罗皇帝查理五世的炮兵部队，比起查理的来说已经简洁了很多

作为早期火器部队崛起的代表。勃垦地炮兵的辉煌转瞬即逝，明军神机营则源远流长。如此巨大的反差，背后所反应出的技术发展条件不对等，让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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