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奴，大佛，AK47以及自由 ，胖子和北京妞的冒险

每日人物（ID：meirirenwu） 文 / 杨 宙

编辑 / 周欣宇

梁红至今还记得去索马里之前，当地向导发来的旅行物资购买清单：AK47十把、手榴弹N个、子弹N发……当她在朋友聚会上把邮件内容念出来时，周围的人惊呆了。那是4年前，张昕宇和梁红夫妇出发的第一站。这之后的几年里，他们的足迹遍布世界上最危险、禁忌之处：走进核辐射禁区切尔诺贝利，在阿富汗用光影还原被炸的大佛，在北极求婚、南极办婚礼……

梁红夹克上的徽章。图/杨宙

见到夫妇二人时，他们正穿着经典的军绿色飞行夹克，梁红指着夹克上一个个徽章图案说，每一个都是他们自己的故事：在亚马逊寻找食人鱼、在南非飞越彩虹国、开帆船去南极、拍下马鲁姆火山翻腾的岩浆。中间最大的徽章上，是他们今年在大兴安岭学习驾驶的固定翼飞机。明年，夫妇俩打算自驾飞机，飞越5大洲3大洋23国，实现中国人首次5大洲环球飞行和中国飞机首次飞越南极点。走完世界的一大圈后，张昕宇说：“我用一个10年去完成我的梦想，人一辈子有几个10年？”

飞机能降落，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梦想从索马里开始，那个枪林弹雨的国度。“他们愤怒的时候会开枪，高兴的时候会鸣枪，悲伤的时候依然是举起枪。”如今，索马里留在张昕宇记忆中的痕迹，大多与一个个黑漆漆的枪口有关。

对索马里的幻想来源于两人年轻时一起看的美国电影《黑鹰坠落》。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美军特种兵被这个弹丸小地上的兵民痛击。片尾“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字幕，勾起了两人的好奇心。

张昕宇与当地安保部队。

2012年，他们一行4人办签证时，因私旅游签证的编号是001到004。所有人都认为索马里是危险之地，但张昕宇想知道，那里除了海盗，还有怎样的人和怎样的生活。旅程从穿着防弹衣，乘坐锈迹斑斑、机身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前苏联客机开始。飞往摩加迪沙，在当地人看来，能够安全着地就值得欢呼庆幸。机舱里一个个残破的座椅东倒西歪，没有安全带，不用对号入座，坐满就走。舱门凹凸不平，空调失灵，蟑螂到处跑。到了中转站哈尔格萨后，机上原本乌央乌央的人几乎都下去了，没有几个人飞往恐怖的摩加迪沙。没有跑道灯、塔台的停机坪像一个操场，能否安全降落完全看飞行员技术，一旁还有坠落的飞机残骸。最终成功降落后，乘客们夸张地庆祝——没有被击落，没有坠毁，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张昕宇把这些经历，拍摄制作成真人秀节目《侣行》。而梁红谈起这段经历，说自己的感受是新奇而非恐惧。她说话时笑得眼睛眯起，嘴角边挤出两个梨涡，是个爽朗的北京大妞。4年里，她跟着张昕宇走过无数艰险的旅行地点，只有在极度晕船的状态下才流露出软弱。

当地街道混乱场面。

在摩加迪沙，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某处飞来一颗子弹，随之有人突然倒地。就算住在安保级别最高的酒店里，他们也会突然在某一天早晨听到，隔壁房间的土耳其生意人不听劝告出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团队成员曾乔问当地向导，无端为何被打死，向导的回答令人震惊：被打死的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别人在试枪，就把他给打死了。在这个市区面积只有北京海淀区二十分之一的小城里，花钱雇佣高配的安保人员才有安全保障。当时团队雇的安保队一共有8人，装备有一辆装甲车、一辆运兵车、一架重型机枪、几支手枪和若干弹药……

去那些真正刺激心灵的地方

张昕宇有个外号叫“270”，那是他最胖时的体重。有一年他出车祸差点截肢，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年，腿虽然保住了，但体重暴涨，出门艰难。“别说索马里，去永安里都费劲。”他笑着自嘲。

年轻时的张昕宇和梁红。

1999年从部队复员后，22岁的张昕宇不愿服从分配，用两万元的创业基金摆起了羊肉串摊。他和梁红两人一个住月坛南街，一个住月坛北街，从小到大一起玩。生于石油家庭，梁红原本顺着轨迹，大学石油管道专业毕业后进入稳定的机关单位，拿着一个月两千块的收入。张昕宇做生意没多久，她也从单位跳了出来。父母曾是援疆知青，他们告诉梁红，人生的路怎么走都是自己选的。当时张昕宇看到崇文门菜市场的豆腐店火爆，就发挥自己的特长做出一台豆腐机，不到半年就挣了100万。在机械上颇有天赋的张昕宇后来又做起了首饰加工业，再转做外贸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就可以挣1万块钱。这些都为两人后来的旅行积累下了原始财富。

直至2008年汶川地震之前，张昕宇过的都是每天在天上飞，辗转各地拼命赚钱的日子。地震后，在电视里看到现场的惨状，他按耐不住，和梁红组织了一个“北京希望救援队”，带上机械装备到前线救援。如今体重不再有270斤的张昕宇体格依然壮硕，说话都是一个个短句，果断直接。在《侣行》中，他几乎无所不能，从1190℃的马鲁姆活火山深渊里爬出来，在罗布泊的无人区里对抗风暴……只是每当提起那段让自己改变最大的地震记忆时，声音里还有伤感。在四川汉旺，一位父亲挖着废墟，跟他讲述了自己的女儿，知道她回不来了，还想再看她一眼。过了7个小时，他们一起挖出了腐烂的尸体。心力交瘁的父亲在尸体边嚎啕大哭。张昕宇没掉过几次泪，在那一次眼泪唰地落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和梁红就开始放下一切周游世界。起初只是像普通旅客那样走马观花，后来走多了，旅游变得索然无味，他们开始计划去那些真正可以刺激心灵的地方。

张昕宇反对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夫妻俩制定了一个“10年计划”，用5年时间准备，5年时间实践。实际上，在2008年之后，他们“开挂式”地考到了潜水、帆船、直升机等资格证。张昕宇在后来写道：“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探险。”

很多疯狂事情里最美的一件

纪实真人秀《侣行》上线的这3年来，播放量超过20亿，集均播放量超2000万。在中国互联网播放量超过10亿的数十档真人秀中，《侣行》是唯一不购买国外版权、完全中国原创、没有演员参与的节目。 一些评论中，网友把夫妇二人的探险之旅定义为富人的游戏。梁红不否认完成这些梦想需要一定的资本。与在马鲁姆火山租用直升机、购买帆船去南极的花费相比起来，《侣行》在招商上的收益只能抵消支出的一部分，大部分资金来源于夫妇二人之前的积累。张昕宇个人在机械上的技能与天赋，也为这档节目增加了不可复制性。大部分人关注了两个人旅途中的爱情，却忽略了完成这一系列任务背后，科技的重要性。

张昕宇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修汽车，在部队时学会了修飞机，先后学习过赛车、动力伞、机动船、摩托艇、潜水、帆船、热气球等驾驶技能。张昕宇还有只有一个人的后方气象团队，那是他多年的老大哥“烟斗”。他在首钢做了一辈子机械工程师，却从53岁开始研究起海洋和气象。

当团队穿越罗布泊、开帆船穿越大洋时，张昕宇在前方应对机械故障等突发事故，烟斗则在后方电话指挥。遇到大风大浪，烟斗也会在家中陪伴前方的帆船3天3夜不睡。“远离毒品，远离270。”烟斗开玩笑说。

《侣行》有一集叫《飞越彩虹国》，梁红把它称为“很多很多疯狂的事情里，最美的一件事”。张昕宇模仿动画片《飞屋环游记》的主人公，用五颜六色的氦气球飞越曼德拉的故乡、彩虹国南非。没有切尔诺贝利的核辐射，没有马鲁姆火山喷发的熔浆，没有极地的严寒，看起来像是最浪漫的一集。但人在自然的挑战中处处都轻松不了，动画片里美好的飞天行动，实际上全球只有13人能做到。在完全没有参考书可以学习的情况下，他们曾向英国的专家寻求帮助，可得到的答案是，需要组建100多号人的团队，花费9个月时间。

飞跃彩虹国选择在南半球最大的寺院南华寺，许多非洲和尚帮助完成。

为了当天的飞行，烟斗前一天就一直在忙活着观察气象。气象随时都在改变，如果有15节的风过来，这场飞行就相当于自杀。

不同大小的氦气球需要从不同的国家购进。要给这么大的气球充气不容易，每一个气球都要拉开，勒一个扣在手上打结，再把手抽出来。每个进度稍有延误，就可能赶不上气象变化。

张昕宇割掉固定绳，准备起飞。

气球的上升和下降只有靠张昕宇用枪打气球、用刀子隔断绳索来控制。这套方法，张昕宇只用了几天就设计了出来。张昕宇爱开玩笑，出发前他说，“我要带瓶水路上喝，是哪条路就不一定了”。他一路追着风，用小口径手枪瞄准周边的气球，打破并控制方向，直至耳边听不到声音，达到中性浮力，与风同速。梁红则在远处的直升机上看着气球飞翔。

降落时更为惊险，不利飞行的条件太多。他可能碰到电网被电死，碰到铁丝网被拉死，掉到玉米地被插死，刮到高压电网被烧死。天快黑了，附近有块平地，张昕宇连忙用枪射穿气球下落，结果风又把他吹了上来。子弹快用完了，他只能射准一串串的气球。落地后，风的作用下气球仍然把他往前拽。梁红在天上看着着急，眼看就要冲向前方的铁丝网。在离铁线网的最后几米时，张昕宇用最后几发子弹让气球停了下来。他在天上看见地上所有的牛都抬头看他，因为“那天我是最好看的胖子”。梁红说那天彩虹的气球、蓝蓝的天、金碧辉煌的宝殿、黑的白的黄的笑脸，这辈子永远都会留在心里。

第一次开飞机上天，感觉整个人在飞

留在心里的，还有每一段路上忘不掉的脸蛋。

当地阿富汗小学生前来观看大佛。

《侣行》第3季中，团队在阿富汗用光影设备还原了塔利班炸毁的巴米扬大佛。站在大佛前的脚手架上，他们看到了到阿富汗以来最多的笑脸。在黑色枪口笼罩下的索马里，他们遇到了两个当地老人，载歌载舞地唱着《北京的金山上》。他们是索马里一家剧院的看守者，在中国政府援建这家剧院时就在这里，一直守了40年。

伊拉克雅兹迪难民营。

在伊拉克雅兹迪难民营，夫妇两人采访当地一个17岁就被卖作性奴的小姑娘。见面时，小姑娘冲着她笑，拥抱她，语气平淡地说，谢谢你来听我的故事。她告诉梁红，自己现在很知足，因为已经脱离了那种状态，想学医，去帮助别人。

这些人的笑脸与声音存进夫妻俩的心里，他们计划下一步开着飞机跨越五大洲，采访柬埔寨的水下扫雷部队、肯尼亚对抗盗猎的勇士、智利的荒漠坚守者……

在计划中，夫妇俩的飞行有40多个经停点，飞行的每一段都超过1000公里，超过飞机的飞行半径。飞过了这个距离，意味着他们只能往前飞，无法返航降落。

尽管在外人看来危险重重，但夫妇俩觉得飞行本身是美妙的事。张昕宇曾经送过梁红一个礼物，开直升机载她上天摸云彩。梁红记得，第一次独自开飞机上天时，感觉不是在开飞机，而是整个人在飞。

她说，那是一种自由。

（文中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张昕宇团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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