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街的死与生：蜕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题记：随着南宁的快速发展，旧城改造成为不可回避的话题。旧城区就如这座城市发展的切面，他拥挤却积累着城市厚重的过往，他老旧却记录着城市百变的姿态。在这个背景之下，沉寂一时的水街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线中。

序幕

“你们今天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 60年前，北京为缓解交通压力大拆城楼、城墙,才女林徽因留下了这句话。

水街的历史可能比你知道的还要悠久。依靠邕江水运之便，水街片区从元朝开始就有商贸之风，南宋时岳飞所用均码曾经在此转运，进入明朝后，便和“三街两巷”一起成为南宁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中心，及至清末南宁开埠通商。水街见证了南宁数百年的变迁。它因水而生，因水而名，也曾因水而旺，如今又因美食闻名，留存着许多南宁老味道，在南宁人心中占据特殊的地位。

2012年底，南宁水街片区旧城改造在一片争议声中拉开序幕，它所采取的改造方式是——几乎全部推倒重建。

历史

不夸张地说，石巷口占据着人们对水街情怀的半壁江山。

据《南宁市志》记载，石巷口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末，直到民国初才形成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子，随着花岗岩码头的修建，两边住宅、店铺也开始修建起来，繁荣一时。解放后石巷口的街道继续扩宽，住宅、店铺则改建不多，没什么高层建筑物，房子都是砖木结构，有矮屋、骑楼，街坊邻里聊天，打开窗口就可以了。

每天清晨和傍晚，人们都会到邕江边去挑生活用水，因此整条青石板小街整日都是湿漉漉的。

不过现在的人多半不会关心这些历史，一谈起石巷口，十有八九跟吃的有关。石巷口拆迁的消息一传开，即使是对水街的GDP一年贡献不到20块钱的朋友，也在朋友圈哀悼起自己逝去的青春来，仿佛没有了石巷口，他们的青春期就提前结束了。

从小住附近的老南宁对这种“小清新”嗤之以鼻，“你们对真正的石巷口一无所知”。对他们来说，“河堤没改变前满堤的黄色太阳花，那时候的风筝还是挂历塑料纸做的，早茶唱粤剧的茶楼，过年过节路口的舞狮采青，骑楼下老太婆手卷纸烟，拿着酱油瓶去解放路小学旁边的大盛祥打酱油…”这些才是石巷口的记忆，才能称之为情怀。

继石巷口之后，解放路的南侧、醒汉街东侧也被提上了拆迁日程，店面门口一个个血红的“拆”字甚是刺眼。

解放路南侧的房子都提上了拆迁日程

民国二十一年，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等人在共和路吃夜宵的时候，李宗仁大腿一拍，就提出要冠名一条街道的想法，于是几个人就结伴到街上物色街道，转了一圈来到沙街……一年后，德林路赫然在南宁出现，由原来的鸡行头、镇北桥连同沙街修整而成。

1933年6月，以李宗仁之名命名的德邻路建成，举行通车仪式。图为李宗仁夫人郭德洁女士出席仪式并剪彩时的情景。

当时的德邻路，除了原先的大盛祥酱园、万利酱园等知名店铺，又增加了裕一金铺、泰和颜料店、孔德记洋纱布布匹店、和春刀剪店、邓发祥梳妆用品香油店等。白天行人川流不息，夜里灯影憧憧，歌声读书声叫卖声声声入耳。

这条路至今保存着新会书院、两湖会馆、南宁商会、董达庭商住楼等历史建筑。据了解，这些文物建筑不在拆迁范围。

粤东会馆，建于清乾隆初年，由广东旅邕商帮集资兴建。

醒汉街据说名字来源于此地原本生产爆竹，取炮声震醒人之意。现在的醒汉街成了“祭祀用品一条街”，巷子不长，除去巷尾的几家卖腊味的，其余是大大小小的祭拜用品店，因此成了网友瞎编的灵异故事中的常用地名。

阴森森的醒汉街，也面临着拆迁

改造后的醒汉街不再卖祭祀用品了，而是“整条街的改造将以怀旧休闲特色为主，产业主要以酒吧、茶吧、咖啡厅等休闲产业为主，配以一些满足周围居民需求的超市零售等产业”。到时候还会不会保留醒汉街的名字？我猜不会。

难题

专家们调研掌握到，目前，解放路沿线骑楼建筑占水街片区改造全线总量不足50%，中间的骑楼虽然较为连贯，但建设年代相隔较大，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也有现代的，甚至还有新建的，由于缺少统一规划及控制，骑楼风貌五花八门。"传统骑楼元素已难以在该片区找到，现代骑楼更是毫无特色，保存的价值不大。 "

解放路的骑楼，各个年代都有

同时，石巷口，醒汉街有大量破旧的民居，由于建设年代久远，房屋已经破败不堪，里面的居民大部分收入较低，既无力改变居住环境，也无力迁往别处居住。同时，由于片区内巷道狭窄，不少巷道只能行人，无法通车，楼与楼之间间距过小，走在安徽会馆前的巷道，抬头甚至能看见“一线天”的景观。密集的建筑、难以通行的巷道，一旦发生火灾，消防车无法进入，只能靠人力灭火，而该片区有大量的砖木结构老房屋。

石巷口里的小巷

面对这么多问题，或许存在着一个最佳的解决办法，但同时肯定不会是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最简单的方法就连小学生也能想到——就是全部推倒了重建。

新旧

水街片区虽然没有保留下大规模完整的历史遗存，但由于历史上的水街片区处在旧城中心，因此亲切的空间尺度、和谐的城市肌理还隐约体现着旧日南宁的历史烙印。

根据水街旧城改造的规划，按照“历史与现代交融、居住与商业结合”的要求，水街的建筑风格，主要是片区建筑的历史文化和民俗风格特征，呈现出传统居住风貌、传统商业风貌、现代居住风貌、现代商业风貌等多种建筑风貌类型，努力实现南宁版的《清明上河图》。

新与旧的碰撞

孕育着南宁经济和文化的水街，在城市高速发展的过程中却被看成了脏乱差的代表，于是一片片老房子被推平，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

支持者拍手称快，他们甚至引用中国国家大剧院的设计师保罗·安德鲁的话：“如果一个城市，永远按过去的样子固步自封，就看不到前途了。40年前的纽约，如不接受改造，就不可能发展成今天的样子。”

水街旧城改造效果图，高楼云集

2012年10月，水街片区旧城改建项目首批安置房开始交房。据当时媒体报道，一名老水街住户激动地说：“以前我和老伴住的大板房又旧又破，房间到处漏水。没想到，现在还能住进政府安置的新楼房。我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许多石巷口的美食店都搬到了老水街新印象美食城

原水街及石巷口美食原味品牌如远红生榨米粉、张记牛杂、九教伦糕点店、甘记粉饺、邕味老友、日照红芝麻糊等群众耳熟能详的美食品牌均迁移至水街美食城内，保持原水街及石巷口风味。环境是比以前更干净、更舒适了，然而始终少了那么点市井气息。

粤东会馆，曾经是民国时期最雄伟的会馆，如今变得冷清没落。

有人欢喜有人愁。
“现在仍然在老骑楼里经商和生活的人，大多已辨不清两湖会馆、粤东会馆等历史建筑的具体位置。”一名老人忧伤地说，南宁历史上较有影响的名胜古迹大多因自然和人为原因遭到破坏，如古城门、城隍庙、钟鼓楼、敷文书院、六公祠等著名建筑荡然无存，红色遗迹如邓小平在南宁的工作站“昌龙灯具店”早已拆除，两湖会馆尽管框架仍在，但却分租给商铺经营，已经看不出原貌了。

在城市的建设过程中，对历史文物的保护排到了一个不是很重要的次序。

争论

有关水街水街改造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些针尖对麦芒的观点不停地在我耳边争执不停。

如今的石巷口已经变成临时停车场，墙壁上写着“先搬先拆得实惠，后搬后拆不沾光”。

“如果老城区都拆光，新建筑全覆盖了老城区，那还有这个城市的什么历史，还有什么特色。到处高楼林立，旧貌换新颜，似乎是一派新气象，其实文化底蕴很差，千城一面，千楼一面，千街一面，除了趋同，还是趋同，失去城市的固有个性与文化。”一名网友在网上留言道。

虽然这里已经明文禁止摆摊，但附近的居民们仍然被巨大的惯性支配着，直到城管来这里守着。

如此改造完成后的水街也许真的很光鲜亮丽，尽管可在建筑立面上附加一些聚焦水街风格的符号，但他们又不是城市细胞，由内向外自然发生的文化观瞻。这些细胞一起失去了主体，细胞核是什么？

水街名小吃，也是南宁糖水店的代表日照红

就跟看电视剧一样，观众的审美趣味如同历史的车轮一样频繁更迭，“我们”的经典，恐怕只是“我们这一代”的经典。我们如今所吐槽的剧情、人设、特效以及布景，或许在未来某天，都会成为下一代观众的怀念对象。我们现在嫌弃的新水街，谁能保证不会成为我们日后怀念的老水街？

环境比以前更干净、更卫生

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已经说得很透了：“当代文艺青年想要穿越回海明威、毕加索的时代，而海明威们要穿越回雨果、拜伦的时代，雨果们则直接要穿越回文艺复兴。最后的归宿在哪里，孔夫子说了——在尧舜禹之前啊，那才是真正的黄金时代。尧舜禹之前是什么样子的，没人知道，据说有不少人面兽身的妖怪。”

解放路一家有名的甜品店，现在不知道搬去哪了。

我以前说，老南宁都是水街。有朋友反驳说，水街都拆了，老南宁去建政路。但是有没有想过，建政路拆了之后，我们还能去哪？多年以后，我们会不会面临着一个“无家可归”的窘境？

有趣的是，网上可以查到最早的记录是从十几年前开始，南宁在每一年都在申请“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屡败屡战。今年十三五计划，“创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再次出现在政府报告中。尴尬的是，南宁是全国唯一的一个没有进入此名单的省会城市。

乡愁

石巷口两边砌起了围墙

土耳其的一位诗人纳乔姆希格梅说：“人的一生中有两样东西是永远不能忘却顺便一提的。一个是母亲的面孔，一个是城市的面貌。”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已经失去大自然的空间感， 高速发展的城市正使人们逐渐迷失在同质化的城市空间里。人类是城市的伟大建造者，人类建设城市、发展城市的过程多少表达着人类的存在感，存在感的缺失会让人感到孤独，而人的意识又主导着城市的发展，这一个循环的过程。人们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乡愁，这种乡愁，就是这座城市已经不存在的记忆。

毫无疑问，水街片区在未来将会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出现，乐观的人把它称为“蜕变”，悲观的人则称之为“毁灭”。不管怎样，推土机的轰鸣声已经响起，一切都已无法阻挡。

文/ lans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