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麦兜之母”麦家碧：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一盘糯糯的蛋包饭

谢立文先生大打磨了两年的剧本，终于赶在今年的中秋把这只“大发明家”麦兜小朋友千呼万唤出来了。

《麦兜·饭宝奇兵》是麦兜的第6部电影（除去真人版《春田花花幼稚园》），今年正好十五年周年。

有幸，我们采访到原创设计师麦家碧女士。

现在叫别人“老师”是尊称，因为在对方身上可以有所受教。但麦家碧，不能称作“老师”。不是她不够格，而是她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你不能跟孩子讨论太深太长太学术的东西，她不一会儿就会“困了”，虽然不会无理地拒绝你，但从她脸上能知道其实不感兴趣。

那天的采访，我们约在麦家碧下榻的酒店。摁门铃，她亲自跑出来开门，轻轻躲在门后让出一截位置，我们一行人鼓鼓囊囊地进去。

我瞥了一眼她门洞大开的卧室，目之所及全是床上散落的衣服，我在心里暗暗偷笑，真是个“单线条”的女人。

一副圆片黑框眼镜，连身长裙，毛线长袜，白色高帮板鞋......整个人很日系，又舒服地恰如其分。四十多岁的麦家碧保养得很好，不是那种出众的漂亮，但绝对是耐看到又惊觉美好的样子。

她会礼貌地询问我们冷不冷？还没得到回应，已经急不可耐地站起身调节温度。她说话的时候会盯着你，声音小小的，慢慢的，句子间会掺杂一些英文和粤语，中文真的……嗯。

整个人和善、亲近，呆呆、糯糯，就像一盘蛋包饭。外表平平无奇，翻开来，里面也是平平无奇，但合在一起怎么会那么好吃呢？

家里有时候是画室，有时候是摄影室

麦家碧是那种出生在良好教育家庭的孩子，从小不受过多约束。家里有三个孩子，麦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是弟弟。哥哥讨长辈喜欢，从小喂得白胖圆滚，她夹在中间，奶奶顾不得她：“你吃吗？不吃，走，去玩啦。”转头接着盯哥哥，吃到吐，再吃，就怕他不够饱。

所以麦家碧一直很瘦小，现在也是，感觉风一吹就要被刮走了。

麦家以前的住所，就像港片里的公屋，16层。所以麦家碧的朋友圈也很小，就在家里一方天地，跟哥哥妹妹一起玩。看电视和十三点的少女漫画，很普通的小朋友。

这种封闭的情况下，妹妹很容易受到年长的哥哥影响。哥哥学书法、素描，那时候麦家碧还未开窍，也没有对什么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见哥哥整日不停练习挥动的素描手势，也跟着在家里不停画来画去。

家里的餐桌常常是工作台，妈妈叫“吃饭啦”，就收拾掉所有东西，500多支笔和成堆成堆数不清的纸就这么滚来滑去。“家里有时候是画室，有时候又是摄影室，总是黑黑的”麦家碧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好搞笑（xiu）的”露出一排像米粒颜色的牙齿。

念书成绩差但妈妈没逼过我

麦家碧的妈妈麦太太原来在学校教书，后来生了孩子就专心在家做主妇。知识分子出身的麦太懂得年轻人的想法，宁愿自由宽容，也不能强权打压。麦家碧从小在妈妈的这种“保护”下成长，不知道念书的压力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险恶。

麦家碧和哥哥妹妹甚至都没有过打工存零用钱的经历。一是不需要，二是没时间，哥哥要学画什么的，而妹妹麦家碧的时间都在发呆。

后来，到了岁数，麦太把麦家碧送到香港出名的天主教女子中学，学习紧张，所有人都忙着课后参加补习班，但麦家碧却没有，“因为妈妈没有逼我”。

所以理所当然，麦家碧的成绩也不好。女校管得严，同学大多信教，无趣刻板，这可把自由惯了的麦家碧郁闷坏了，“他们都不好玩的”，索性最后她还是在一些“不好玩”的同学里找到一些好玩的。从家里的小圈子变成了学校的小圈子。

因为念书环境不适应，她跟妈妈说想学设计，麦太说好。

但中五（高中毕业）参加香港会考的时候，美术拿了四科里最差的成绩——E（刚刚及格），麦家碧很不服气，就报考了（彼时）香港设计最高学府——香港理工学院（1994年更名为“香港理工大学”），结果港剧般地进了。由此，麦家碧的设计生涯拉开帷幕。

“我的脑袋应该是有问题”

由于麦家碧一直以来读的都是女校，到了理工学院学设计的时候，第一次和男同学同班，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不同的人，对麦家碧这个大宅女来说实在是很大的冲击。

普通的学校都是有迹可循，规规矩矩，一条路走到底。但念设计的学校却很不一样，没有最正确的答案，所有东西都要从零开始，自己发挥。麦家碧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新鲜的味觉”，但她的美术成绩依旧很差。

上课练习素描画人骨，她的画永远是平面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所有东西都是立体的。说到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头，“我的脑子应该是有问题，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搞的”，在场的人都笑起来，她也跟着笑。

她非常受挫，常常真诚地向上帝祈祷不要被踢出校门（可以配合麦兜在上帝面前祈祷的样子想象）。

最后老师帮了大忙，认可了麦家碧这样“有缺陷不同寻常”的学生，她的成绩才终于追上并越来越好，在毕业之前得到机会去任何喜欢的地方工作都可以。

《麦兜》火了，也没有发达

毕业之后要入社会跟别人打交道，对这个反应迟钝交友永远只有小圈子的麦家碧来说，是天大的难事，看得出，她非常不擅长这点。

阴差阳错成为了职业漫画师，跟喜欢的人结婚，制作出深受喜爱的动画，生活已经非常幸运地眷顾她了。

但冒着“傻气”的乐天派麦家碧时常也有自己的烦恼——常常被骗或者挑不好一只电饭煲。

麦家碧常常被人骗。上学的时候那些同学问她考试前有没有温书？她老实回答有啊，但问对方，人家说没有，她就信了。后来他们成绩特别好，她才知道被骗了。

《麦兜》这只猪大火之后，她并没有很发达，只是不穷，买电饭锅都要考虑价钱。

“买了一只几百块的，但煮饭真的很难吃。后来看上一只，但要六千块，太贵了。结果最后买了一只两千多块的，还不错。”

因为一直想生活上的质量好点，所以常常为了这种东西烦恼。她说自己很喜欢吃，胃口小吃的少，但一定会吃得好，这是先生谢立文“教导”她的。

两年来一次内地，连九龙都很少出

在家都是先生做饭。麦家碧说，谢立文做得一手好菜，自己只负责吃，什么都不用管。

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而麦家碧则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待着。两个人连香港九龙都很少出（住在九龙），内地更不用说，平时没事也不会上来。只有电影宣传的时候才会移步北上，上次来还是两年前。

先生谢立文近年更是足不出户，以前还会跟着来宣传加“护犊子（麦家碧）”，现在就是常年待在香港。

采访前听说谢立文是不玩手机的，后来问了麦家碧太太这个问题，她偷偷解释说，“其实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NOKIA的老年机，只能听和打。另一部就是他想玩的，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东西。”

麦兜永远不会做反派

城市遭遇了外星怪兽入侵，正义使者扎肉超人惨败手下，保护地球的使命居然交给了一只猪。《麦兜》赶潮流也起用了CG特效，将怪兽和超人的质感打磨逼真。

而麦兜则在校长的率领下，化身大发明家，组合家电制造出了无敌大饭宝来对抗强大的怪兽。最后小朋友麦兜港剧般地成功了。

麦兜第一次打怪兽，麦家碧也是。而麦兜打怪兽更多的就像在讲谢立文的英雄梦，男孩子心中总希望有一天说自己的故事。

我问麦家碧，麦兜会变坏吗？她说不会，麦兜不会有那一天，它的职业永远是妈妈的孩子。

从没想过放弃它吗？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要是有那一天，就是没有观众喜欢他了，不得不放弃。”

麦家碧有个很有意思的人，不是风趣幽默那个意思。她瘦瘦小小，呆头呆脑，拎起衣服将她放在人群里，一下就看不见了。

但只要你注视她的眼睛，看她一眼，从她温吞的话语中你能看到这个女人让你松弛静心的魔力，天真到让你有一种“企图保护欲”。

采访最后她被摄影师拉过去拍照，我歪着头靠在墙上看她，心想，这就该是女人最美好的样子——为一些小事烦心，但从来不抱怨生活。

孟子在《孟子·离娄下》里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说的是麦兜这个小朋友，也是麦家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