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小史｜梼杌列传·高承勇

案：

一、文中有案发现场部分文字记录，以为存史之用，慎入。

二、明张萱《疑耀?梼杌》：“梼杌，恶兽，楚以名史，主于惩恶。”今小史采之，为列传名。

三、正史之例，生不立传，谓之小传、事略而已。然高氏一案体大，事已盖棺，虽生犹死，传之可矣。

高承勇，兰州榆中县人。其先青城名门，簪缨旧第也。国朝衰，服田力穑而已。

承勇少寡默。高考再，不中。复投飞行员，以政审见黜，少艾去之。乃贩匕新疆，归市私市，由是知五刃，习锋杀利钝、刺斫断割之要。

一九八七年，娶张氏。俄丁父忧，兄弟析居。性蓄缩，田产见夺，新妇颇怨之。

明年一月，妇有娠。五月之白银市，尾白氏女，入室决其脰，剚刃二十六，解衣亵已，从容归。女有兄比屋，居不数武，竟莫之闻。警犬循其迹，至公车而失。十一月长子生。

九四年，入白银，杀石氏女。断脰，剚刃三十六。

九八年一月，三入白银，杀杨氏女。决脰，剚刃十六，斩双耳归。或有见者奔之，惧而弗声，三日乃发。

居六日，杀邓氏女。绝脰，剚刃八，剥肤尺方。

居六月，奸幼女。女八龄，开门纳之，饮以水，卒亦见杀，匿柜中。见者扼腕指发，莫不痛之。

居四月，杀崔氏女。绝脰，剚刃二十二，褫其衣，刲手、乳及下体归。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入白银，杀罗氏。决脰，褫其衣，斩手归。罗有女，方未足岁，幸得全。直宿咫尺，不能闻。

明年五月，奸杀张氏女。绝脰，剚刃十六。

明年二月，奸杀朱氏女。绝脰，褫衣以亵。其地颇与警署接，行无百步，而承勇肆其凶狂，略无走避。

是岁长子初二，读书青城，试而魁。未几举家迁白银，恶乃寝。

〇八年，网文出，具言连环杀人者形貌生年，作案情实，至于动机深心，巨细无遗。不岁，文且数出焉。及事已发，案之皆合，识者咸云，发帖之人，即承勇也。

查其构凶，类皆韶龄，至于龆丱，有不能免。地亦无择，虽宿卫交关、警司密迩，无所忌焉。每犯必决其脰，使喑呜而不即毙，复褫其衣，以刃剸之，宛转经时乃死。事毕从容归，归则待其发，发则告于乡人，备审情实，曰得之新闻者，竟莫之疑。又所犯皆红衣，一时城中谈朱色变，以为大可怖者。及其就械，邻人或忆云：“故有女子小像，衣红衣，彼素慕重之，问之则戚属也。惟所托非人，婚姻未洽，以是承勇每有私恨焉。”

又不治产，岁初佣工，岁暮归。归则赌，未尝胜。性寡言，至通夜不交一语，虽万金之负，嘿然而已。是以喜怒无所形，莫能以色窥之。惟好跳舞。尝出入舞厅，有触于妻者，承勇击之。彼有同行，以匕还刺其股，血汩汩出。承勇立而固视之，力竭乃仆。其刚毅若是。及事去相安，亦不寻衅也。外此无奇，人无注意者，卒以一旦而震天下之听。

承勇每作，未尝深匿其迹，以是指纹、足记，乃至精斑DNA，屡有取证。于是员警悉出，大搜白银城，录其指纹，验其DNA，凡在丁壮，率无可免者，终不有获。至公安部八大员下，筹谋累岁，未展尺寸之功。

承勇有远亲，坐贿软禁之，例取DNA。及入罪犯DNA库，大类是凶，乃知九案元恶，必彼宗人也。由是聚其族而验之，始得焉。乃突入白银工业学校，围店肆，械系以归。

先是，公安部摹其像三，状大凶怖。及得承勇，恭默温舒，实忠厚相也。

今史氏曰：承勇既伏辜，自谓窃盗不成，始构首案。乃断其脰已，复解衣亵之，剸刃恣之，旋归从容，不谋长物。然则窃盗之行，有若是乎？虽三尺童子，知其诳也。夫国朝以来，巨案非不多也，鲜有若是之惨酷。岁月不居，人事代谢，唯是流毒，未尝稍戢。使行者路恐，居者夜惊，亲者薄恩，朋者寡信。今大凶虽翦，人犹悸余，知廿八年来，惶骇何如哉？

又曰：莫不畏血也，莫不远杀也，莫不忌死也。然卒有嗜血好杀忍死者，何焉？其泰西所谓“猎食者”（反社会人格疾患）乎？无恩无惧，无爱无徒，但有举足，餍欲而已。苟得羁縻，未必遽祸，一旦失御，遂肆虎狼。虎狼犹可防，其人不可测也。

又曰：果无测乎？夫“反社会人格”多矣，未必皆遂其恶。或谓原其性者，本自先天，后天初形，其兆有三：遗溺、玩火、虐待动物是也。小儿有此，而亲不诲恤，漠然任之，至反肆荼毒者，是济成其恶也。揆之承勇，殆其类乎？幼而失恃，无所爱养；兄姊七人，不能弟之；性复暗弱，时见陵侮。凡是积因，寖成恶果。恶稔不复制，则祸至不可期也。仁人视此，可无鉴乎？